美国犯罪学家理查德·罗森菲尔德算出了一道门槛,一旦越过这道门槛,物价上涨就开始转化为抢劫增加。今年秋天,西方越过了这道门槛,而第一个信号已经从商店传来。
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唐纳德·特朗普来到纽约附近花园城的一处警察训练中心,宣布了一个白宫期待已久的数字。2025年,美国凶杀案数量下降了18.1%,凶杀率降至每10万人4.1起。这是美国自1955至195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暴力犯罪一年内下降了9.3%,财产犯罪下降了12.4%,抢劫下降了18.5%,汽车盗窃下降了近23%,降至二十多年来的最低点。总统把这一成绩记在了自己名下。
与此同时,另一组联邦统计数据描绘出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美国和以色列2月底对伊朗的打击以及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瘫痪,把美国人带回了2022年:2月底每加仑2.98美元的汽油,到阵亡将士纪念日时已涨破4.5美元。9月,美国年通胀率达到3.7%,10月的汽油价格比一年前高出37.4%。欧元区10月的通胀率为4%,是2023年9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20.8%。
图表上的两条线,即创纪录的低犯罪率和再度上涨的物价,不可能长期背道而驰。至少有一个人曾这样断言,只是他没能活着看到如今警方统计数据的这场凯旋。密苏里大学圣路易斯分校教授、美国犯罪学会前会长理查德·罗森菲尔德于2024年1月8日去世,享年75岁。在去世前十年,他发表了一篇论文,此后,关于经济与犯罪的讨论再也不能按老路进行了。如今读来,它就像是一份对2027年的预测。
大衰退之谜:失业率飙升,抢劫却在下降
半个世纪以来,犯罪学家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寻找钱包与犯罪之间的联系:劳动力市场。逻辑似乎无懈可击:一个人先失去工作,然后失去收入,接着失去依靠,迟早会拿起撬锁工具。实证数据却偏偏不配合。研究得出的结果相互矛盾,以至于美国犯罪学家西奥多·奇里科斯在1987年把本学科的状况称为“怀疑的共识”。
到世纪之交,怀疑开始消散,不过靠的是另一些指标。菲利普·库克和加里·扎尔金早在1985年就表明,抢劫和财产犯罪在经济衰退时增加,在经济复苏时减少。后来又发现,各州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和消费者信心指数比失业率更能解释盗窃的变化。新的共识看起来相当牢固:糟糕的经济制造窃贼。
随后,2008至2009年的危机爆发了。产出崩溃,美国失业率飙升至10%,整个发达世界的消费者乐观情绪跌至历史最低点。与模型的预测相反,犯罪率纹丝不动,有些地方甚至继续下降。在罗森菲尔德选取的14个国家样本中,凶杀率和抢劫率几乎没有变化。八个国家的入室盗窃在2008年增长了21%,但到了2009年,即衰退的谷底,却下降了9%。
罗森菲尔德注意到了一个被同行们忽略的细节。在以往所有的衰退期,尤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的滞胀时期,物价都在上涨。而2009年物价在下跌,经济学家们认真地担心会出现通货紧缩。爱尔兰那一年的消费者价格下降了4.5%,降幅之大,以至于罗森菲尔德不得不把这个数据点作为统计异常值从计算中剔除。谜底在价签里,而根本不在领取救济金的队伍中。
四次价格革命和一次后苏联革命
这一猜想有其历史基础,而犯罪学界几乎二十年来对此视而不见。1996年,经济史学家戴维·哈克特·费希尔出版了《巨浪》一书,描述了西方历史上的四次价格革命:分别发生在十四、十六、十八和二十世纪。每一次都始于繁荣时期,因人口和需求的增长而加速,又被日益加剧的不平等推波助澜。在后期阶段,每一次都会引发暴力和盗窃的激增,随后便是一段漫长的价格“均衡”时期,犯罪率随之下降。
对于二十世纪,费希尔的态度十分明确。“1965年至1993年间,犯罪率在全世界迅速上升。这些变动与通胀水平高度相关。”他写道。曾令犯罪学家困惑于犯罪率下降的大萧条,也符合同样的模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物价下跌,犯罪率随之下降。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著名的悖论“富足中的犯罪”也不再是悖论。从那个十年的中期开始,美国物价急剧上涨,犯罪率紧随其后。
然而,对这一规律最严酷的诠释根本不是来自西方。据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数据,1992年俄罗斯消费者价格上涨了约25倍。从死亡统计来看,三年间凶杀率翻了一番:从1991年的每10万人15.2起增至1994年的32.3起。卢布崩溃与国家解体、犯罪化的私有化以及民警的瘫痪同时发生,因此无法从中分离出物价的单纯作用。我这一代人在后苏联空间经历了九十年代初,无需任何回归分析就能理解罗森菲尔德所说的机制:当工资一周之内就化为乌有时,服装市场上便堆满了没人过问来路的商品。
连折扣店都买不起的顾客会去哪里
罗森菲尔德的主要贡献在于揭示了机制。此前的学者,从费希尔到加里·拉弗里,都用压力、分配之争和对制度信任的削弱来解释通胀对犯罪的影响。罗森菲尔德并没有否定这些解释。他在此基础上加上了枯燥的需求经济学。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当物价上涨快于收入时,消费者开始“向下消费”:先是从中档百货商店转向沃尔玛和达乐这类“一美元店”,然后再转向好意慈善商店和救世军的二手店。零售统计可靠地记录了这一转变:在物价承压的年份,折扣店和慈善二手店的经营状况明显好于中档商店,而后者流失顾客的比例恰好与实际收入落后于价签的程度相当。罗森菲尔德提出的问题听起来几乎带有挑衅意味:连达乐都买不起的人会去哪里?
答案是:去赃物市场。赃物的主要特征就是便宜。如果不便宜,这类商品就不会有买家,因为合法零售提供保修、退货、和平解决争议,而且没有被捕的风险。调查显示,恰恰是价格决定了一个人是否愿意购买来路不明的东西。对廉价赃物需求的增长提高了盗窃和入室行窃的收益,而供给则紧随需求而来。英国研究人员萨顿、霍奇金森和利维把这一点概括得极其简洁:如果没有猎取折扣的人,赃物市场将大幅萎缩。
这一模式还有下文,它把通胀与暴力联系了起来。赃物交易发生在国家的视野之外:在深夜,在门洞里,在车库中,在通讯软件的聊天群里。如果买家骗了卖家,无处可以投诉,既没有投诉部门,也没有法院。在这样一个“没有国家”的空间里,契约靠拳头和枪来履行,而在法律上毫无保护的参与者本身也成了抢劫者的猎物。犯罪学早已以毒品市场为例描述过这种逻辑。罗森菲尔德把它推广到任何一个随物价膨胀的地下市场。
由此得出的核心论点是:通胀对犯罪的冲击应当比失业更强。失业只波及少数人。即便在最糟糕的年份,绝大多数劳动年龄人口仍有工作,而失业的全部影响要在几个月后、积蓄和救济金耗尽时才会显现。物价上涨则在价签变动的当天就触及每一位顾客。它对穷人的打击最重,但收银台前排队的是所有人。
2.67%的门槛:央行没有注意到的数字
罗森菲尔德决定用13个欧洲国家和美国1981至2010年的数据来检验这一假说。样本远非理想,作者本人也承认这一点。欧洲的数据序列不得不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和此后几十年的两个欧洲来源拼接而成。在数据来源的衔接处,入室盗窃序列出现了不合常理的断层,有时相差一个数量级,因此在这部分研究中,13个欧洲国家只剩下了7个。模型考虑了失业率、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城市化水平、15至24岁青年人口比例,以及作为绝对贫困指标的婴儿死亡率。
结果令半个世纪的传统颇为难堪。失业率和国内生产总值变化与三类犯罪中的任何一类都没有显示出显著关联。通胀却显示出了关联。物价每上涨1%,入室盗窃率就上升0.112%,凶杀率上升0.071%,后者处于统计显著性的边缘。当把凶杀率高得无可比拟的美国从样本中剔除后,通胀的效应在5%的水平上变得显著。
最有意思的发现出现在抢劫上。这里的关系是非线性的,呈U形,正如费希尔用价格革命“平静的开端”所预言的那样。只要通胀温和,抢劫对它几乎没有反应,甚至还会下降。一旦超过某个门槛,物价每多上涨一个百分点,就开始推高抢劫率。罗森菲尔德算出了这个门槛:年率2.67%。他样本中的平均通胀率在1996年首次降至这一水平以下,直到2010年都没有再超过它。换言之,西方犯罪大幅下降的整个时代,都是在2.67%的天花板之下度过的。
效应的规模也不能说小。据罗森菲尔德计算,如果没有通胀压力,凶杀率的下降速度会快约四分之一,入室盗窃的下降速度会快15%。当通胀比平均水平高一个标准差,即年率约7.9%时,物价上涨可以解释抢劫年增幅的77.5%。
后来,罗森菲尔德扩大了检验范围。2016年,他与亚伦·莱文一起分析了美国1960至2012年的数据,在模型中纳入了失业率、国内生产总值、收入和消费者信心。只有通胀对财产犯罪保持了稳定的短期和长期影响。2023年,他与马特·沃格尔合作发表了一项城市层面的研究。通胀与凶杀之间的关联是显著的,而且只能部分地用逐利型犯罪的增加来解释,在境况不佳的城市中,这种关联表现得明显更强。
罗森菲尔德就货币政策得出的结论措辞谨慎,却毫不含糊。美联储和其他央行把通胀控制在2%至3%的区间内,就是在无意之中预防犯罪。2014年,他补充说,发达国家似乎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价格均衡时代,并为自己长期确保了低而稳定的犯罪率。八年后,这句话过时了。
2022年的总彩排
2022年6月,美国年通胀率达到9.1%,为四十年来的最高水平。欧元区同年10月达到10.6%,英国达到11.1%。罗森菲尔德当时已是荣誉教授,并与他人合著华盛顿无党派智库刑事司法委员会的犯罪趋势定期报告,他公开发出了警告。“我认为通胀是一个公共安全问题。”他在2022年4月说。他的预测很具体:财产犯罪将会上升,因为顾客会转向黑市。
最初的数据并没有推翻他的预测。在委员会样本中的大城市里,2022年上半年盗窃和抢劫增加了约20%。与此同时,凶杀案在疫情期间的高峰之后已经开始下降,这一落差是一个重要细节,我们稍后还会回到这一点。
商店盗窃所走过的轨迹就像是从罗森菲尔德的教科书里搬出来的。在委员会自2018年以来一直保持可比数据序列的21个美国城市中,有记录的商店盗窃平均水平在2021年降至每10万人402.5起。随着物价上涨,这一数字在2022年升至446.1起,2023年升至529.2起,2024年上半年继续上升。窃贼包里的东西也变了:被盗物品的价值中位数从2019年的约75美元升至2021年的100美元。2023年8月摄影师们拍下的纽约杜安里德连锁药店里锁在塑料罩下的除臭剂,成了美国整场讨论的视觉象征。
欧洲重复了这一图案,只是带有各国自身的特点。荷兰警方在2022年登记了4万起商店盗窃,比2015年以来任何一年都多。在巴伐利亚,商店盗窃从2022年的35528起增至2023年的42449起。英格兰和威尔士警方在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中记录了530643起商店盗窃。比前一年增长20%,这一数字也是自2003年现行统计制度建立以来的最高值。在截至2025年6月的一年中,商店盗窃的定罪人数达到44701人,是三年前水平的两倍多。与此同时,被定罪者中40至59岁人群的比例在上升,而年轻人的比例在下降。偷窃的英国人的画像恰恰在生活成本成为国家政治主要议题之时变老了。
随后通胀回落,盗窃也随之回落。2025年,委员会样本中美国城市的商店盗窃下降了10%,这是2021年以来的首次下降。英格兰和威尔士在2025年全年下降了约1%,降至509566起。德国登记的普通商店盗窃比上一年减少了近6%,为35.76万起,巴伐利亚为38394起。这些曲线滞后一年到一年半,重复了价签的轨迹。
公式在哪里出现裂缝
诚实的分析要求承认:通胀犯罪理论远不能解释一切,那些令人难堪的事实就摆在明处。
其中最明显的是凶杀。2022年,美国通胀率平均为8%,而凶杀案却开始下降,此后逐年减少。据委员会估计,到2025年,大城市的凶杀案数量比2021年的峰值减少了44%。如果物价是暴力的主要引擎,2022至2023年就会出现新的激增。但它并没有出现。值得称道的是,罗森菲尔德本人看到了恰恰是这一环节的薄弱:在2014年的论文中,通胀对凶杀的效应只在10%的水平上显著,而其变化的大部分仍无法解释。2020至2021年疫情期间的激增和随后的回落是由其他力量决定的:封控、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创纪录的枪支购买,以及对警察的信任危机及其逐步克服。
第二个令人难堪的事实是汽车盗窃。2022至2023年美国汽车盗窃的激增,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社交媒体上一段爆红的视频,它教会了青少年如何偷盗没有安装防盗锁止装置的某些起亚和现代车型。这与通胀毫无关系,一个机械地把汽车盗窃增加归因于通胀的研究者就会犯错。
第三个问题在于数据本身。英国商店盗窃的创纪录数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的是零售商向警方报案的意愿增强了。基于居民调查的英格兰和威尔士犯罪调查估计,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中盗窃案为280万起,与上一年几乎持平。便利店协会仅在自己的细分市场就统计出620万起盗窃。现实与警方记录之间的差距极其巨大,但记录的变化也不等于犯罪的变化。几乎整个美国讨论都依赖的刑事司法委员会样本并不能代表全国,作者们自己也坦率地提醒了这一点。
在本文所依据的所有来源中,我最信任联邦调查局和各国统计机构,最不信任行业协会。这样选择有着非常具体的原因。
游说者、检察官、候选人:谁在利用对盗窃的恐惧牟利
2023年4月,美国零售业的主要游说团体全美零售联合会与凯图诚信咨询公司联合发布了一份报告,声称该行业2021年945亿美元的损失中“近一半”来自有组织零售犯罪。这一数字被政客和众多媒体纷纷引用。2023年12月,联合会撤回了这一说法,承认分析师的结论是错误的。联合会自己的年度调查显示,所有外部盗窃,无论有组织还是无组织,约占损失的37%。其余部分来自员工偷窃、记账失误和物流差错。
这种夸大有着明显的受益者。零售商借此向投资者解释利润率下降和门店关闭,并要求当局增派警力、加重刑罚。2023年提交国会的打击有组织零售犯罪法案规定,在国土安全部设立专门的协调中心。2024年11月,加利福尼亚州选民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通过了第36号提案,加重了对再次盗窃的处罚,并部分废除了2014年的改革。英国政府在《犯罪与治安法案》中取消了200英镑的门槛,此前低于这一金额的商店盗窃被视为“轻微”案件。
罗森菲尔德警告过的恰恰是这种反应。在2014年的文章中,他直接把美国的禁毒战争称为如何不该对待赃物市场的范例。按照他的逻辑,大幅加重对盗窃和收购赃物的刑罚,会把市场进一步逼入地下,并提高暴力在地下卖家与买家之间纠纷中的“效用”。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从技术上提高赃物的成本:给电子产品植入芯片标记,增加转卖难度,剥夺被盗物品的流动性。
这一方案的一部分,美国几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实现了。自2023年6月27日起,联邦《消费者在线零售市场诚信法》生效,要求网络交易平台核实大型第三方卖家的身份。赃物曾经消融在数以百万计商品信息中的数字跳蚤市场变得更加透明。这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2025年商店盗窃的下降,目前还没有人测算过。罗森菲尔德的后继者们面临的这项任务,远比又一次争论哪个党“战胜了犯罪”有用得多。
而这场争论正如火如荼。特朗普把凶杀案的减少归功于自己的政策,包括在华盛顿部署国民警卫队。刑事司法委员会负责人亚当·格尔布在联邦调查局数据公布当天以学者的冷静回应道:“在安全策略、经济条件和政治领导截然不同的城市里,犯罪率都在下降。”他说,下降在整个版图上的一致性,应当让人们避免把功劳归于某一位领导人、某一个政党或某一项计划。讽刺之处在于另一点。人们普遍认为,美国11月的中期选举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物价的不满,而根本不是犯罪。选民似乎感受到了政客们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种关联。
霍尔木兹海峡作为致罪因素
2026年的石油冲击在起源上不同于2022年的通胀,但对罗森菲尔德的理论来说,重要的是价签,而不是其成因。3月,布伦特原油价格自2022年以来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到9月中旬,油价一度升至107.8美元,10月超过111美元。据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统计,10月海峡一带有37艘船只遭到袭击,是战争开始以来任何一个月中最多的。11月对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达成协议的希望把油价压到了100美元以下,但海峡始终没有完全开放。
能源冲击向消费价格的传导遵循着熟悉的剧本。在英国,9月通胀率跃升至3.5%,车用燃料价格同比上涨29.8%。“9月通胀明显上升,达到近一年来的最高年度水平。”英国国家统计局首席经济学家格兰特·菲茨纳10月21日指出。11月5日,英格兰银行把利率上调至4%,并发布预测称,到2027年年中,该国通胀率将接近5%。欧洲央行在6月和9月加息。意大利10月通胀率达到5.6%,西班牙为4.9%,法国为3.8%。德国的2.8%之所以看起来是个例外,只是因为暂时下调了燃油税。
在美国,一个官僚细节扭曲了图景。由于去年联邦政府停摆,劳工统计局没有收集2025年10月的价格,因此无法公布2026年10月的年度通胀率。继9月上涨0.6%之后,10月环比上涨0.4%,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最新可得的年度指标,即9月的数字,为3.7%。美国已经将近六年没有见到美联储2%的目标水平了。
把这些数字汇总起来。罗森菲尔德的门槛是2.67%。美国为3.7%,欧元区为4%,英国为3.5%且有望升至5%,意大利为5.6%。自2023年以来,西方世界第一次再度越过了这条线,按照这位已故犯罪学家的模型,越过这条线后,物价上涨就开始推高抢劫。
第一个信号已经出现。在刑事司法委员会7月发布的2026年上半年报告中,所跟踪的13类犯罪中有9类下降。凶杀下降18%,抢劫下降17%,暴力劫车下降47%,入室盗窃住宅下降13%。商店盗窃则相反,上升了4%,成为唯一超过疫情前2019年上半年水平的类别。这半年只赶上了石油冲击的头几个月,当时汽油价格才刚开始从每加仑三美元向四美元半攀升,离美国3.7%、欧元区4%的秋季通胀水平还很远。六个月内4%的增长还不能称为趋势,我也不会据此得出深远的结论。尽管如此,裂缝恰恰出现在理论预言的地方。
2027年的情景:喘息还是逆转
接下来的走向更多取决于海峡,而不是警察。
第一种情景是2027年第一季度实现持久停火、恢复航运。布伦特原油价格回落至80美元,美国和欧元区的通胀率到2027年底回到2.5%至3%。在这种情况下,商店盗窃将温和上升,抢劫继续下降,而美国两党的政客将继续把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
第二种情景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灰色”战争,油轮不时遭到袭击,油价在90至110美元之间波动,欧洲和英国的通胀率整个2027年都维持在4%至5%。在这种情况下,罗森菲尔德的模型预言会出现逆转。首先上升的是商店盗窃和小偷小摸,然后抢劫和入室盗窃的下降会停止。凶杀的反应可能更弱、更迟,不过如果相信他与沃格尔的研究,在贫困地区这种关联会表现得更强。
第二种情景还有一个更糟的版本。央行害怕重蹈2022年的覆辙,收紧货币政策的力度超出了形势所需,经济滑入滞胀。届时,物价压力之外又添上失业,西方将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以来第一次同时面临两大致罪因素。卡特时代和里根早期的犯罪背后,正是这种组合。
我的预测是可以检验的。刑事司法委员会将于2027年1月发布的2026年年度报告将显示,在2025年下降10%之后,全年商店盗窃有所上升。如果英国通胀率真的接近5%,英格兰和威尔士警方在截至2027年6月的一年中记录的商店盗窃将超过创纪录的530643起。美国2026年全年的凶杀案将继续下降,怀疑论者会宣布罗森菲尔德的理论已被推翻。他们错了:他的模型从未承诺过价签杀人的速度会与它推人行窃的速度一样快。
还有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赃物市场已经从跳蚤市场和车库转移到了网络交易平台和通讯软件中,而《消费者在线零售市场诚信法》这类法律已经部分削弱了它。在这种条件下,通胀是否仍保持着以往的威力?罗森菲尔德曾梦想通过调查直接记录赃物的价格。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这样的数据。
下一份犯罪通报将由劳工统计局发布
在2014年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罗森菲尔德认为,发达国家在很长时间内都不需要为通胀突破目标区间而准备支持穷人收入的措施。他写道,世界似乎已经进入了价格均衡的时代。他在时间上错了,在机制上,看来没有错。
由此得出一个令政客们不快的结论。在2027年与盗窃的斗争中,最关键的人物将不是警察局长,也不是最低刑期法律的起草者,而是法兰克福、伦敦和华盛顿的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他们自己不会承认这一角色:他们的授权仅限于物价和就业。
2026年12月10日,即美联储今年最后一次会议的次日,劳工统计局将公布11月消费者价格指数。交易员会盯着国债收益率,分析师会盯着汽油和食品那几行数字。警察局长们也应该看向同一个地方。2023年出现在美国药店里罩住除臭剂的塑料罩,到2027年可能又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