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储气库自2011年开始统计以来从未如此空虚,天然气价格是去年同期的两倍,而走出困局最短的道路,却再次通向克里姆林宫
2026年9月14日星期一,荷兰天然气交易中心10月天然气期货价格近四年来首次突破每千立方米1000美元,相当于每兆瓦时约84欧元。欧洲天然气价格上一次高于这一水平,还是2022年12月。当时,欧洲大陆正在熬过与莫斯科天然气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秋季。
那场危机有一张清晰的面孔。今天却没有。
俄罗斯目前仅占欧盟进口天然气的约12%,而在俄乌战争爆发前夕,这一比例接近45%。北溪天然气管道已经破损,沉睡在波罗的海海底,而欧盟27个成员国也已经通过法律,承诺在2027年秋季彻底告别俄罗斯天然气。
欧洲赢得了与克里姆林宫的天然气战争。
然而,在这场胜利四年之后,欧洲却以十五年来最低的储气水平进入供暖季。
压力杠杆已经转移。
它不再掌握在莫斯科手中,而是漂浮在伊朗与阿曼之间那条宽约33公里的海峡上。战争前,每天有130至140艘船只穿越这里,而欧洲几乎没有天然气经由此地进入。
如今,决定2027年1月德国化工企业、意大利伦巴第的普通家庭以及波兰市政供热运营商究竟要为取暖支付多少钱的,将不再是俄罗斯边境上的某个阀门,而正是这条海峡。
布鲁塞尔不愿炫耀的纪录
这些数据来自欧洲天然气基础设施协会。该组织汇总欧洲各国天然气基础设施运营商的数据,数据直接由储气设施所有者提供,因此几乎无可争辩。
截至9月28日,欧盟地下天然气储库的平均填充率仅为71.16%。
过去五年同日平均水平比这一数字高15.6个百分点,而去年同期则高11个百分点。
对于9月底而言,这是有统计记录以来最糟糕的水平。
目前欧洲地下储气库中约有780亿立方米天然气,比去年同期少130亿立方米,也低于2013年以来任何一个秋季的同期储量。
俄罗斯国家媒体机构根据同一套数据库计算出的结果是71.5%和783亿立方米。
莫斯科当然有充分动机将欧洲的能源困境描绘得尽可能严重。然而,如果俄罗斯方面的计算与布鲁塞尔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都几乎一致,那么情况本身已经足够糟糕,甚至无需进一步渲染。
作为比较,2022年10月初,在欧洲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对抗最激烈的时期,欧洲储气库的填充率接近90%。
当时欧盟不惜任何代价购买天然气。2022年8月底,荷兰天然气交易中心价格一度飙升至每兆瓦时340欧元的历史高位。
欧洲付出了惊人的成本,却至少以满库状态迎来了冬季。
今年秋天却恰恰相反:钱省下来了,储气库却空了。
对于11月1日,也就是供暖季正式开始时的储气水平,各机构预测差距并不大。
美国大宗商品分析机构预计约为74%。
英国咨询机构早在6月就预测为76%,而此后整个行业的乐观情绪只减不增。
预测相差两个百分点,但方向完全一致。
欧盟委员会已经将目标从90%下调至80%,然而按照目前的注气速度,就连这一目标也无法实现。
问题其实从去年冬天就已经开始。
2025至2026年寒冷的冬季从地下储气库中抽走了近600亿立方米天然气。
到4月1日,也就是注气季开始时,欧洲储气库仅填充了28%,大约只有310亿立方米,为2018年以来最低水平。
随后又发生了两件事,而两件事都来自中东。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9月份。
欧洲企业当月向储气库注入78亿立方米天然气,比去年同期增加15%,注气速度为四年来最快。
然而这一切发生在2022年底以来最高的天然气价格环境下。
企业不愿意在夏天低价买气,到了秋天便只能高价补库。
欧洲如何为自己根本没有购买的天然气付钱
整个过程可以压缩成几个日期。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开始对伊朗发动战争。
3月4日,卡塔尔能源公司停止液化天然气生产并宣布遭遇不可抗力,也就是因无法控制的外部事件而暂时免除履行合同义务。
3月18日,以色列袭击了南帕尔斯气田的天然气处理设施。该气田占伊朗天然气产量的约70%。
德黑兰随后袭击了卡塔尔拉斯拉凡,那里拥有全球最大的天然气液化工业综合体。
此后,卡塔尔能源事务部长兼卡塔尔能源公司首席执行官萨阿德·谢里达·卡阿比估计,卡塔尔已损失17%的出口能力。
卡塔尔约占全球液化天然气贸易的五分之一,而其93%的液化天然气出口都必须经过霍尔木兹海峡。
自4月以来,美国舰队一直封锁伊朗港口,伊朗则将整个霍尔木兹海峡置于火力控制之下。
6月中旬,在巴基斯坦斡旋下,双方签署了一份为期60天的停火备忘录,并计划分阶段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6月18日,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数月来首次开始驶离波斯湾。
然而喘息非常短暂。
7月,卡塔尔油轮“阿尔雷卡亚特”号在海峡遭到袭击,多哈指责伊朗应对此负责。
8月初,又有两艘液化天然气运输船遭到袭击,几乎与此同时,一架无人机袭击了埃及杜姆亚特港。
战争半年内,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一度下降多达96%。
根据现有估算,多哈因出口收入减少而蒙受的损失超过240亿美元。
在石油运输方面,海湾国家已经学会了绕行和规避。
油轮会迅速穿越霍尔木兹海峡,有时甚至关闭船舶自动识别信号,然后在海峡外进行原油转运。
但是天然气无法这样操作。
液化天然气必须冷却到零下162摄氏度,不能像原油那样轻易在公海上一艘船接一艘船地转运。
因此,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反而比该地区任何其他能源资源都更容易被困在波斯湾内。
欧洲从卡塔尔直接购买的天然气并不算多,因为欧洲液化天然气进口的大头长期以来由美国供应。
但例外情况已经足以造成痛苦。
截至7月底,意大利爱迪生能源公司少收到了24船卡塔尔液化天然气,折合约30亿立方米天然气。
9月,该公司宣布不可抗力条款已经延长至11月初,实际上持续了整整七个月。
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也收到通知,卡塔尔将取消直到11月底的部分供应。
印度和韩国买家同样受到不可抗力影响。
冲击欧洲的机制非常简单,也非常残酷。
失去卡塔尔天然气的亚洲买家涌入大西洋现货市场,与欧洲竞价争夺同一批美国液化天然气。
全球液化天然气市场早已变成一个统一的价格池,价格由最焦虑、最愿意出高价的买家决定。
于是,欧洲为一场几乎没有直接影响其天然气进口结构的战争买了单。
外交层面暂时也看不到乐观理由。
9月底,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德黑兰提出新的60天停火机制,并建议以分阶段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换取美国解除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
但协议最终并未宣布达成。
与此同时,伊朗和阿曼正在讨论新的航行规则。
然而德黑兰将航行问题与更广泛的制裁解除和被冻结资产谈判捆绑在一起。
伊朗如今甚至不必真正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能控制它。
只需要决定哪艘船可以通过,哪艘船必须继续停在码头。
误导交易员的停火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对欧洲储气库造成最大伤害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6月份的短暂停火。
停火备忘录让市场平静下来。
6月份欧洲近月天然气期货平均价格跌至每兆瓦时44.94欧元。
表面上看,这本应是最佳采购时机。
然而交易员却得出了不同结论。
天然气储存生意的核心,是夏季与冬季价格之间的差额。
企业在7月低价买气,注入地下储气库,然后在1月高价出售。
但2026年夏季,冬季合约价格只比夏季高一点点,储存天然气因此变成了一门亏钱的生意。
与此同时,欧洲天然气市场价格下降到一个水平,使美国出口商把液化天然气运往亚洲反而更加有利可图。
市场行为完全理性。
真正非理性的,是最终结果。
布鲁塞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这一趋势。
早在3月,欧盟委员会就建议成员国将储气目标设为80%,极端情况下至少达到75%,而不是过去常见的90%,目的在于避免抢购天然气导致价格失控。
自2025年9月起实施的欧盟天然气储备规则改革,本身已经允许成员国在10月1日至12月1日之间的任何时间达到90%的目标,而且在特殊困难情况下还允许有10个百分点的弹性空间。
6月,欧盟委员会代表还曾表示,欧洲天然气库存虽然比危机前平均水平低约10%,但欧盟天然气需求已经下降约17%,因此不存在迫在眉睫的风险。
由欧盟成员国和欧盟委员会共同组成的天然气协调小组在9月底也得出结论,即便库存偏低,供应整体仍然稳定。
从技术上讲,这些说法没有错误。
从政治上讲,这却是一套极其方便的公式,可以让各国政府一直拖到第一次严寒到来之前,都不必采取不受欢迎的措施。
欧洲早就有过一次教训,知道在战略储备问题上完全信任市场会带来什么后果。
2017年,英国森特理克能源公司宣布关闭约克郡海岸附近的拉夫天然气储库。
该储库当时占英国全部天然气储存能力约70%。
原因很简单:继续维持设施已经没有商业利润。
仅仅几个月后,2018年2月底,被称为“东方野兽”的北极寒潮袭击英国。
3月1日,英国国家电网公司正式发布天然气供应短缺警告。
日内天然气价格随即暴涨数倍。
没有强制储备要求的市场,会一直节省保险费用,直到真正需要保险的那一天。
寒冷的算术:800亿对660亿
欧洲不仅用天然气供暖,还用天然气发电。
因此一到冬季,天然气需求便会突然攀升,尤其是在严寒天气以及所谓“暗风期”出现时。
所谓“暗风期”,是指天空持续阴云密布、几乎没有风,太阳能和风力发电同时大幅下降的天气状态。
这时,电力系统的缺口只能由燃气电站迅速填补。
任何进口线路都无法像地下储气库那样,在一天之内迅速增加供应。
欧洲对此记忆犹新。
2024年12月12日,在又一次严重“暗风期”期间,德国日前电力市场价格在个别时段一度接近每兆瓦时1000欧元。
由此便可以进行一个简单计算。
到11月1日,欧洲地下储气库中大约会有800亿立方米天然气。
在2022至2023年以及2023至2024年的两个暖冬中,欧盟从地下储气库抽取了400亿至450亿立方米天然气。
如果今年冬天同样温和,这一储量绰绰有余。
但前一冬季欧洲从储气库抽取了660亿立方米,上一冬季接近600亿立方米。
如果今年至少重复上一冬季的情景,那么到3月底,储气库将几乎见底。
从物理意义上说,欧洲不会被冻住。
欧洲足够富裕,拥有庞大的天然气互联管网、数十座液化天然气接收站,也有能力在全球市场上击败任何竞争对手,用更高价格买下所需天然气。
但是,在某些国家的储气库真正接近零之前,另一套机制就会启动。
价格会迅速暴涨。
尤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仍未完全开放的情况下。
因此,这个冬天最大的风险并不叫“天然气短缺”。
它叫“账单”。
如果把英国也计算在内,欧洲天然气储存能力约为1100亿立方米。
这些设施早已成为全球能源市场事实上的虚拟仓库。
除美国和中国之外,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国家或地区拥有同等规模的天然气储存能力,可以在冬季需求突然暴增时避免价格爆炸。
如果欧洲这个全球仓库被掏空,冲击波将席卷世界。
最先承受打击的,将是那些没有足够资金支付高价天然气的国家。
更危险的是明年春天。
如果到2027年4月欧洲天然气库存降至危险水平,那么根据行业分析机构测算,为了在11月前重新达到90%的储气目标,欧洲将在5月至11月期间额外需要约300亿立方米天然气。
表面上看,欧洲似乎很幸运,因为全球正在迎来一轮新的液化天然气供应潮。
2026年4月,得克萨斯州黄金通道液化天然气项目装出了第一船天然气。
该项目第二条生产线预计将在2026年下半年投产,第三条则将在2027年上半年投入运行。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普拉克明液化天然气项目、加拿大液化天然气项目以及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近海的大托尔图—阿赫梅伊姆项目也都在提升产能。
问题在于,未来半年全球天然气供应新增量大约也只有300亿立方米。
如果欧洲把这部分新增产能全部买走,那么新一轮供应增长不仅无法压低天然气价格,反而只能使价格长期维持在高位平台。
连续第二个高价天然气夏季,对欧洲工业的打击,可能比一个困难冬季更加严重。
为别人的战争支付一千亿欧元
欧盟能源与住房事务委员丹·约根森从其公开表态来看,并没有任何幻想。
早在4月21日于马德里,他就警告说:
“只要我们每年仍然要进口价值超过3700亿欧元的化石燃料,我们就始终过于脆弱。”
在10月欧盟能源部长会议前夕,他的判断更加严厉:
“欧洲将迎来一个非常困难的冬天。我们只能希望它不会太冷。”
随后,他又说出一句本应挂在所有国家能源监管机构办公室墙上的话:
“然而,希望是一种糟糕的战略。”
约根森最令人不安的表态,藏在一个数字里。
据他介绍,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欧盟进口化石燃料的额外成本已经超过1000亿欧元,而购买的能源总量几乎没有增加。
“欧洲能源危机实际上从未结束。”
这位欧盟委员坦言,当前能源价格绝不能成为新的常态。
欧洲目前购买天然气的价格,本来就大约是美国的三倍,而且也高于亚洲。
当欧洲天然气价格达到每兆瓦时84欧元时,相当于工业用户每百万英热单位支付超过28美元。
而美国得克萨斯州或路易斯安那州的竞争对手购买同样燃料,价格只有欧洲企业的几分之一。
布鲁塞尔已经开始为这一账单牺牲自己的原则。
在都柏林举行的部长会议上,约根森提议,将欧盟新的甲烷减排规定推迟一年实施,以便减轻能源市场压力。
他对记者说:
“毫无疑问,我们将面临一个困难的冬天。”
过去几年几乎被欧盟委员会视为不可触碰的气候政策,如今第一次公开让位于供暖成本。
第二个工具,也就是减少能源消费,在政治上同样极其危险。
约根森在写给成员国能源部长的信中,将当前局面称为由供应危机导致的价格危机,并呼吁各国政府考虑减少天然气和电力需求。
但这一呼吁已经晚了几个月。
欧洲政治人物乐于讨论供应安全,却总是回避节能,因为要求民众节能会直接影响支持率。
2022年的故事也是如此。
只有当价格已经冲到顶峰时,政策才开始真正行动。
谁是赢家?
首先是美国液化天然气出口商。
美国国内天然气原料价格与鹿特丹天然气销售收入之间的巨大差价,已经成为一座金矿。
其次是挪威。
作为欧盟第二大关键天然气供应国,挪威几乎以极限产能输气,并获得巨额超额收入,而这些收益最终进入全球规模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
善于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调度液化天然气运输船的国际贸易商,也获得巨大利润。
甚至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也从中获益。
后文还会谈到这一点。
输家则更多。
欧洲高耗能产业,从化工到钢铁,已经连续第三年失去竞争力。
居民家庭的能源账单将在几个月后上涨,因为受监管电价和燃气价格最终会追上交易所价格。
最残酷的打击将落在南亚贫困能源进口国身上。
2022年,当富裕的欧洲在现货市场上用更高价格抢走液化天然气时,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正是最先进入轮流停电状态的国家。
如今,它们不仅失去了长期合同中的卡塔尔天然气,甚至连在现货市场购买替代能源的能力也被欧洲的高价竞争削弱。
用得克萨斯管道代替西伯利亚管道
欧洲摆脱俄罗斯能源依赖之后,却付出了建立另一种依赖的代价。
这种新依赖在布鲁塞尔很少被公开讨论。
美国在欧盟液化天然气进口中的占比,根据不同统计方法约为57%至63%,而到2026年正在逼近三分之二。
2025年7月,欧盟在苏格兰特恩贝里与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达成贸易协议时,承诺三年内购买价值7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产品。
当时,这被视为欧盟为降低美国关税而作出的政治让步。
如今,它却越来越像欧洲唯一真正可靠的大规模天然气来源。
美国天然气确实比俄罗斯天然气可靠,因为华盛顿至今没有主动切断欧洲能源供应。
但美国天然气存在另一种风险。
它按市场价格出售。
而在战争年份,所谓市场价格,就是东京、首尔或上海最焦虑的买家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
欧洲过去对莫斯科的依赖,本质上是政治依赖。
如今欧洲对液化天然气的依赖,则通过价格形成。
当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时,这两种依赖之间的差别就会越来越小。
整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几乎像刻意设计出来的讽刺细节。
2026年4月22日首次出口天然气的得克萨斯州黄金通道液化天然气项目,70%的股份属于卡塔尔能源公司,只有30%属于埃克森美孚公司。
当拉斯拉凡因设施受损而停产时,卡塔尔资本却正在墨西哥湾沿岸向欧洲出售天然气。
多哈已经学会了如何从自己的不可抗力中赚钱。
总是在最后才被想起的里海走廊
在欧洲关于冬季能源安全的讨论中,有一条线路几乎很少被提及。
然而过去五年来,这条线路从未让欧洲失望。
南部天然气走廊全长约3500公里,从阿塞拜疆里海大陆架出发,经格鲁吉亚和土耳其抵达意大利南部。
它在欧洲境内的核心组成部分,也就是跨亚得里亚海天然气管道,自2020年12月31日起投入运行。
根据阿塞拜疆能源部截至2026年10月1日的数据,自投入运行以来,该管道已向欧洲输送614亿立方米天然气,其中60亿立方米输往希腊。
2025年,阿塞拜疆向欧洲买家供应了128亿立方米天然气。
这条线路不依赖霍尔木兹海峡,不经过乌克兰战区,也不受制裁。
2022年,当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一条接一条关闭通往欧洲的天然气管道时,阿塞拜疆天然气始终稳定输往欧洲。
四年后,当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被困在波斯湾时,阿塞拜疆天然气依然稳定流动。
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将这一点发展成了一项长期战略。
如今已有16个国家购买阿塞拜疆天然气,其中13个是欧洲国家。
自2026年1月起,经意大利进入欧洲的阿塞拜疆天然气已经进一步输往德国和奥地利。
同时,阿塞拜疆与德国国有能源公司签署了为期十年的供应合同,供气量将逐步提升到每年15太瓦时,约合15亿立方米天然气。
希腊基皮压缩站扩建工程完成后,从2026年1月1日起,跨亚得里亚海天然气管道又增加了12亿立方米长期年输送能力。
但诚实分析也必须承认局限。
今年冬天,里海天然气不可能取代卡塔尔天然气,巴库也从未承诺过这一点。
阿塞拜疆与欧盟委员会2022年7月签署的谅解备忘录规定,到2027年将对欧盟供气量翻倍至200亿立方米。
2023年12月,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在塞尔维亚尼什再次确认,巴库将履行这一承诺。
然而,在跨亚得里亚海天然气管道的市场需求测试中,欧洲买家只签订了额外12亿立方米的运输能力。
要实现供应翻倍,则需要额外增加约100亿立方米。
价值29亿美元的沙赫德尼兹气田压缩项目,将用于维持和增加产量,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直到2026年第三季度才开始建设。
真正的瓶颈其实不在巴库。
早在2019年11月,欧洲投资银行就决定从2021年底停止为化石燃料相关项目提供融资。
于是,扩建天然气基础设施在欧洲金融体系中几乎成了一件“不体面”的事情。
多年来,欧洲一方面要求阿塞拜疆供应更多天然气,另一方面却拒绝投资建设能够运输这些天然气的管道。
如今,当欧洲为了争夺每一额外十亿立方米天然气都必须向亚洲竞争对手支付溢价时,当年的这种洁癖显得格外昂贵。
克里姆林宫的诱惑:来自东方的救援为什么会比天然气本身更昂贵
天然气价格越高,欧洲内部要求重新审视、或者至少推迟摆脱俄罗斯天然气进程的声音就越响。
欧盟部分国家的极右翼政党已经公开主张恢复俄罗斯天然气供应。
在储气库低迷的背景下,它们关于“欧洲因为不必要的原则而放弃廉价天然气”的说法开始获得听众。
然而从法律上看,这趟列车已经开走。
欧盟“摆脱俄罗斯能源依赖”天然气条例,编号为2026年第261号,已于2月2日刊登在欧盟官方公报,并于2026年2月3日正式生效。
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短期合同自2026年4月25日起被禁止。
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短期合同自6月17日起被禁止。
从2027年1月1日起,俄罗斯液化天然气长期合同也将被全面禁止,这意味着俄罗斯亚马尔液化天然气将被逐出欧洲市场。
俄罗斯管道天然气长期合同则从2027年9月30日起被禁止。
如果某个成员国储气水平明显不足,最后期限可以延长至2027年10月底。
欧盟理事会已于1月26日最终批准这项法规。
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投票反对,并宣布将在欧盟法院提出诉讼。
匈牙利外交部长彼得·西亚尔托当天就表示准备提起诉讼,斯洛伐克外交部长尤拉伊·布拉纳尔随后也表达支持。
然而俄罗斯天然气并没有消失。
2025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向欧洲供应约180亿立方米天然气。
所有这些天然气都通过土耳其溪管道输送,因为在2025年1月1日乌克兰停止俄罗斯天然气过境之后,这已经成为唯一仍然运行的俄罗斯管道供气路线。
2026年夏季,通过土耳其溪输送的天然气甚至增加。
根据欧洲天然气运营商数据,7月份输气量约为17.4亿立方米,而6月份为12.6亿立方米。
从进口金额计算,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甚至第一次超过俄罗斯液化天然气。
与此同时,俄罗斯液化天然气仍约占欧盟液化天然气进口的14%。
从2027年1月1日起,这部分天然气也必须在冬季最寒冷的阶段寻找替代来源。
但从物理上说,恢复过去俄罗斯对欧洲的大规模供气已经几乎不可能。
北溪一号的两条管线以及北溪二号的一条管线,都在2022年9月26日爆炸中被破坏。
亚马尔—欧洲天然气管道自2022年以来基本停运。
乌克兰过境线路已经关闭。
北溪二号唯一仍然完整的一条管线若要重新使用,需要德国政府进行认证,还必须解除制裁,而任何德国政府如果作出这一决定,都几乎等于政治自杀。
即便布鲁塞尔和莫斯科同时出现政治意愿,天然气也不可能因为一句命令就立刻重新流动。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甚至不在管道。
真正的问题是,弗拉基米尔·普京是否愿意“拯救”欧洲。
2022年,俄罗斯为继续供气设定了自己的条件。
3月31日,普京签署法令,要求“不友好国家”以卢布结算天然气费用。
此后,波兰、保加利亚、芬兰以及其他多个欧洲买家先后失去俄罗斯天然气供应。
2022年8月底,北溪一号又以维修涡轮机为理由停止运行。
如今,克里姆林宫的行为就像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商品价值的商人。
今年9月,俄罗斯总统公开预测,欧洲天然气价格可能上涨至每千立方米1500美元。
这更像是一张价目表,而不是分析师的预测。
如果欧洲未来向莫斯科提出恢复供应的请求,俄罗斯最可能的回答并不难预测。
要么直接拒绝,并公开展示胜利者式的幸灾乐祸。
要么要求欧洲在支持乌克兰的问题上作出政治让步。
如果欧洲接受第二种选择,就等于承认过去四年的能源独立只是一份临时租约。
一月大考:四个带日期的预测
我愿意留下四个可以事后核验的明确预测。
第一,到2026年11月1日,欧盟天然气储气库不会达到欧盟委员会建议的80%。
最终填充率大约将在73%至75%之间,而布鲁塞尔将低调援引储气规则中的弹性机制。
第二,如果2027年1月的气温至少接近长期平均水平,而霍尔木兹海峡仍未完全开放,那么到2027年2月15日之前,荷兰天然气交易中心近月期货价格至少有一次会收于每兆瓦时100欧元以上。
第三,到2027年4月1日,欧洲天然气储气库填充率将跌至25%以下。
随后欧洲将在夏季以高于每兆瓦时60欧元的价格购买天然气。
这将使2027年成为连续第二个高能源价格年份。
第四,在这个冬季结束之前,不会有任何欧盟国家取消从2027年1月1日起生效的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禁令。
但是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将利用低储气水平,要求将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禁令推迟至法规允许的最晚期限,也就是2027年10月底。
如果这个冬天像2023年一样异常温暖,那么我愿意接受其中某项预测出错。
然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暖冬之上,恰恰就是欧盟能源委员所说的那种“糟糕战略”。
四年前,欧洲认定自己最大的能源脆弱点有一个明确地址:莫斯科。
于是,它以值得肯定的决心关闭了这条通道。
但欧洲没有注意到,能源安全从来不存在唯一地址。
它只有一个衡量标准:系统究竟有没有足够的安全余量。
今年8月,拉斯拉凡码头外停着九艘已经装满卡塔尔液化天然气的运输船。
它们等待获准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液化天然气在运输船内会持续自然蒸发,每天大约损失货物总量的千分之一。
当纽约的外交官还在为停火期限讨价还价时,欧洲的冬季安全储备,也正在波斯湾上空一点一点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