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间出口增长四倍,一年内却暴跌三分之一。埃里温把它称作增长,莫斯科视其为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而海关统计显示,这不过是贴上亚美尼亚标签的普通过境贸易。
2026年7月,亚美尼亚创下了一项纪录。单月外贸逆差达到6.991亿美元,这是自2003年1月该国开始按月统计以来,进口与出口之间最大的缺口。1月至8月,逆差累计达到40.3亿美元。前七个月出口下降7.9%,进口增长7.7%。
这些数字看似枯燥,在政治上却极具爆炸性。
仅仅两年前,亚美尼亚官员以及为其服务的媒体平台还在讲述这样一个故事:这个国家在三年内把出口扩大了四倍多。2021年,亚美尼亚对外出口商品约30亿美元。三年后,按照官方数据,这一数字已经达到131亿美元,有些统计口径则给出134亿美元,差异主要来自核算方法。经济部长格沃尔格·帕波扬曾报告称,2021至2025年亚美尼亚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约8.13%,高于政府设定的7%目标。2022年的12.6%和2023年的8.3%增长率,被作为一个没有石油和天然气的小国找到了自身成功公式的证据。
这个公式确实找到了。
只不过,它并不是亚美尼亚创造的。
如果把过境贸易这一层从亚美尼亚统计数据中剥离出来,就会发现,底下那部分经济在这些年里的增长速度,与2022年以前几乎没有区别。没有飞跃,没有突破,也没有奇迹。真正覆盖在其上方的,是规模达数十亿美元的俄罗斯黄金、亚洲电子产品以及西方汽车流。对于这些商品而言,亚美尼亚只是一个拥有合适司法环境的便利地址。这些货物流入并非由亚美尼亚决定,流出同样也不是由亚美尼亚决定。在这个故事里,埃里温扮演的是仓库、公证人和收银台的角色,并从保管货物中抽取佣金。
凭空出现的一百三十亿美元
先看一条任何宣传者都不会主动绘制的曲线。按照协调制度,第71类商品包括贵金属、宝石及其制品。2022年2月以前,这一类别在亚美尼亚出口中几乎微不足道。从2022年年中开始,它却突然直线上升。到2024年初,亚美尼亚每月进口的贵金属价值超过13亿美元,出口则达到15亿美元。进口和出口几乎沿着平行线同步上升,而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差额,才是真正留在亚美尼亚境内的部分。
根据亚美尼亚调查记者整理的海关数据,仅2024年上半年,亚美尼亚就进口了约66吨黄金,价值约44亿美元。几乎全部来自俄罗斯。到上半年结束时,俄罗斯占亚美尼亚黄金进口的95.9%,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则吸收了亚美尼亚84.2%的黄金出口和82.7%的钻石出口。
接下来的一步简单得近乎直白。2022年以前,对亚美尼亚商品几乎毫无兴趣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2024年首次超过俄罗斯,成为亚美尼亚出口的第一大买家。2024年前十个月,亚美尼亚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贸易额增长五倍多,接近50亿美元。与此同时,对中国出口接近增长三倍,达到约10亿美元,其中相当一部分也是黄金。
于是,一幅简单的几何图形出现了。左边是因制裁而被切断与伦敦、苏黎世联系的俄罗斯。右边是迪拜和香港,黄金在那里无需被追问来源,就可以转化为资金。中间则是埃里温,金属在这里更换了“护照”。
甚至亚美尼亚财政部长瓦赫·霍夫汉尼相在2024年也承认,当年前九个月进出口增长主要是由黄金再出口大幅增加造成的。这一承认说得十分平静,很快就淹没在一片胜利报告之中。其实不该如此。仅凭这句话,就足以拆解所谓经济奇迹的整个叙事。
六十六吨俄罗斯黄金:这套机制如何运转
这笔交易的运作机制用两段话就可以说明。2022年2月以后,伦敦金银市场协会把俄罗斯精炼厂从可信供应商名单中剔除,西方交易所和银行也对俄罗斯贵金属关闭了大门。于是俄罗斯国内市场上的黄金价格开始低于国际市场价格。亚美尼亚中间商以折价购买金条,再通过本地加工,可能是文件意义上的,也可能是实际加工,随后将其出售给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或香港的买家,并按国际市场价格结算。
研究月度数据的埃里温经济学家估计,最终留在亚美尼亚境内的部分约占货物流总价值的10%至15%。其中包括仓储、精炼、金融服务、物流和保险。我的粗略估算是,在高峰年份,当年交易规模达到数十亿美元时,亚美尼亚每年获得的收入大约从数亿美元到10亿美元不等。对于一个经济总量约250亿美元的国家来说,这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但如果把它与所谓民族工业和本国生产联系起来,则几乎没有意义。
还有一个在埃里温不太愿意提及的重要细节。根据同一批亚美尼亚调查记者披露的信息,十多家亚美尼亚公司参与了大规模进口和再出口俄罗斯黄金,其中有一家据称与哈恰图尔·苏基亚相家族有关。苏基亚相既是商人,也是执政党“公民契约”在议会中的议员。没有任何法院对相关人员提出指控,因此我也不会把记者调查所得当成已经司法确认的事实。但这种关联本身,至少有助于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政府如此热衷于公布出口纪录,却如此不愿意把过境贸易与本国生产清楚地区分开来。
钻石则是另一个问题。亚美尼亚在这个领域确实拥有真实的历史基础。钻石切割业早在苏联时期就已存在,其中一部分产能也熬过了上世纪九十年代。2022年以后,俄罗斯钻石原料在这套现有基础上叠加进来,同时还有来自印度和香港的货物。2024年上半年,印度占亚美尼亚钻石进口的45.2%,俄罗斯占21.4%,香港占19.7%。亚美尼亚本地切割究竟在哪里结束,原产地证书的变更又从哪里开始,统计数据无法给出答案。但有一点数据却显示得非常清楚:亚美尼亚国内的钻石切割工人并没有明显增加,钻石出口却成倍增长。
拿着亚美尼亚“护照”的智能手机
黄金是这条高速公路上规模最大的一条车道,但绝不是唯一的一条。第二条车道向北延伸,运送的是西方禁止直接向俄罗斯出售的商品,包括智能手机、处理器、芯片、计算机设备、内部含有半导体元件的家用电器以及汽车。
这里的机制甚至比黄金更简单。亚美尼亚是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这意味着商品只要合法进入亚美尼亚,之后在联盟内部流通时就不存在海关壁垒。商品先从中国、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或者欧洲购买,并以亚美尼亚公司的名义办理手续,随后货物经上拉尔斯口岸进入俄罗斯。根据西方分析机构2023年已经公布的计算,亚美尼亚新车进口量增长了170%,电子产品进口翻了一番,机械设备增长52%。在某些具体商品类别中,多达97%的进口货物随后又被运往俄罗斯。
华盛顿很早就注意到了这种情况。2022年夏天,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伯恩斯访问埃里温时,曾警告亚美尼亚领导层,不得协助俄罗斯规避制裁,尤其不得帮助其获取技术产品。2023年3月,美国方面将亚美尼亚列入向俄罗斯进行走私供应所经过的国家名单。2023年4月12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把一家位于埃里温的企业列入制裁名单。这家公司成立于2022年5月,全部股权属于一名俄罗斯公民,主要经营电子和电信设备。根据美国方面的说法,该公司通过与俄罗斯“无线电自动化”企业集团合作,为俄罗斯国防生产体系供应电子设备。2023年5月19日,美国商务部又把亚美尼亚公司“梅迪萨尔”列入黑名单。该公司一名不愿公开姓名的代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公司从美国和欧盟进口化学品和实验室设备,再转售给俄罗斯,同时坚称自己并未违反亚美尼亚法律,而且亚美尼亚当局知晓公司的经营活动。
最后这句话值得特别注意。
亚美尼亚当局知道。
2023年6月23日,欧盟通过第十一个对俄制裁方案,并引入专门针对通过第三国规避限制的新工具。在87家因向俄罗斯供应军民两用商品而面临更严格出口管制的企业中,首次出现了注册于亚美尼亚的公司,与香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叙利亚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企业并列。那个时期的欧洲文件在谈及削弱出口禁令有效性的中转通道时,经常把亚美尼亚与中国、土耳其和哈萨克斯坦并列提及。
终结汽车这条贸易通道的,并不是欧洲,也不是美国。2023年8月,格鲁吉亚限制受制裁汽车经本国领土过境,亚美尼亚的汽车和设备出口几乎立即下跌,两个月内就显现出来。埃里温没有其他向北的运输路线。与土耳其的边境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起关闭,与阿塞拜疆的边境也同样关闭。亚美尼亚宣传多年来一直把这种地理状况称为封锁,但到了2023年,这种地理条件却像阀门一样,切断了制裁规避的运输管道。
这里必须作出一个说明。在专家圈流传的一份材料中,亚美尼亚自产商品在机械设备出口中的占比被估计为不足5%。这一数字无法通过公开数据核实,因为无论亚美尼亚国家收入委员会还是统计委员会,都不单独公布亚美尼亚原产商品的出口数据。2025年,电气设备和电子产品出口约为11.2亿美元。其中有多少真正是在亚美尼亚生产或组装的,又有多少只是重新包装后再出口,看来连亚美尼亚政府自己都说不清楚。或者它知道,只是不愿意说。
扣除别人的商品以后,还剩下什么
公正的分析必须承认亚美尼亚真正拥有的东西。采矿业是真实存在的,包括赞格祖尔联合企业生产的铜精矿和钼精矿,以及锌和本国开采的黄金,这些产品主要出口到中国和欧洲。食品、白兰地、葡萄酒、干果和罐头也确实是在国内生产。阿尔梅纳尔工厂生产的铝箔、输往伊朗的电力,以及依据来料加工模式承接已经退出俄罗斯市场的品牌订单的服装加工厂,同样属于真实经济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这个真实部门并没有发生任何飞跃。月度数据表明,亚美尼亚传统出口无论在2022年以前还是以后,都只是缓慢而稳定地增长。2022年没有突破,2025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崩塌。只是过境收入叠加在其上,却没有渗透进本国生产体系。亚美尼亚没有出现任何规模足以与出口数字相匹配的新大型工厂,也没有出现一支足以解释这些惊人数字的庞大专业技术人员队伍。
看看亚美尼亚人自己是如何争论这些数字的。2026年2月,经济部长格沃尔格·帕波扬表示,2025年亚美尼亚出口的本国原产商品约为45亿美元。根据统计委员会数据,当年总出口额为83.95亿美元。即使按照部长自己的说法,接近一半出口也不是亚美尼亚本国商品。亚美尼亚调查记者走得更远,他们指出帕波扬公布的数字可能被高估,因为其中似乎包括珠宝产品,而这些珠宝实际上仍然是换了一种形态的俄罗斯黄金。2025年,这类所谓珠宝的大部分被运往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其余则去了香港。
比较两种估算。如果相信部长的说法,2025年过境贸易占出口的比例约为46%。但根据俄罗斯黄金进口与向阿联酋出口数据进行比对得出的计算,则显示另一幅图景:在2024年高峰时期,外国商品占亚美尼亚出口总额的一半以上,个别月份黄金和钻石甚至贡献了全部出口的四分之三。两种估算之间的差距很大,但它们指向同一个结论:所谓亚美尼亚“经济奇迹”,有一半是由外国贵金属构成的。
还有一个细节,亚美尼亚当局更愿意避而不谈。2025年,欧盟仅占亚美尼亚出口的7.9%,欧亚经济联盟占38.4%,其他国家占53.7%。过去十年里,欧盟所占比例明显下降。这个在地区内高调谈论欧洲选择的政府,实际上与欧洲做的出口贸易比十年前还少。2025年,俄罗斯仍是亚美尼亚商品最大买家,进口额29亿美元;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以20.5亿美元位居第二;香港以5.36亿美元位居第四。按国家划分的出口表,与其说像一张贸易多元化地图,不如说更像一张制裁规避中转地图。
最大的受益者坐在莫斯科
埃里温的宣传图景是这样设计的:仿佛亚美尼亚比所有人都聪明,利用全球动荡赚到了钱。
真实账本却完全不同。
俄罗斯得到的是最重要的收益。通过亚美尼亚通道,俄罗斯把数十吨黄金重新送入国际市场,出售价格接近国际市场水平,而不必以制裁造成的折价出售,也不必把黄金长期囤积起来。由此获得的外汇进入正在进行战争的俄罗斯预算和经济体系。同一条通道还帮助俄罗斯获得电子产品、零部件和军民两用设备,如果缺少这些产品,其国防工业的运行效率会明显下降。
亚美尼亚得到的是佣金。
2026年8月,俄罗斯副总理阿列克谢·奥韦尔丘克在吉尔吉斯斯坦俄罗斯经济论坛上提醒说,2024年两国贸易额创下约120亿美元的纪录,并补充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一年前,也就是2025年9月的东方经济论坛上,他给出的数字更精确,为124亿美元。相比之下,乌克兰战争前的2021年,俄罗斯与亚美尼亚贸易额要低数倍。两年内双边贸易翻倍甚至增长到原来的三倍,不可能用亚美尼亚果园和葡萄园产量增加来解释。
第二类受益者不那么显眼,但同样重要。欧洲和亚洲的电子产品、汽车和设备供应商保住了俄罗斯市场上的销售,同时形式上并未违反禁令:商品卖给的是亚美尼亚买家,至于买家之后如何处置,则不再是供应商的事情。迪拜和香港的黄金交易商获得了文件干净的贵金属。银行、物流企业、保险公司在整条链条中都抽取了自己的利润。亚美尼亚地址为所有参与者提供了合法外衣。也正因为如此,西方这些年来对埃里温的压力始终出奇地温和:在数十亿美元规模的货物流面前,制裁名单上只有十几家公司。
还有一条独立线路是伊朗。几十年来,亚美尼亚一直充当德黑兰绕开西方限制的一个窗口。自2007年起受到美国制裁的伊朗梅拉特银行,其分行一直在埃里温运营,主要服务伊朗客户。2025年,亚美尼亚进口伊朗天然气金额约6.8亿美元,比2021年增加55%。为一个受制裁邻国提供服务积累下来的经验,很容易被复制到另一个受制裁邻国身上。
一道行政命令就能取消的奇迹
这段历史中,对亚美尼亚宣传体系最难堪的一幕,并不是发生在埃里温。
根据亚美尼亚经济学家的计算,2024年4月,俄罗斯调整了本国黄金出口规则,取消了出口关税。亚美尼亚路线赖以存在的商业逻辑随即消失。短短几个月内,相关贸易量就开始下降。
此后的统计数据只是在记录一个由外部决定造成的结果。2025年1月至8月,亚美尼亚出口下降48.8%,降至50亿美元。2025年8月,出口同比下降40.8%,但如果扣除贵金属和宝石再出口因素,降幅只有6.1%。2025年前八个月,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贸易下降69.9%。全年出口额为83.95亿美元,比2024年减少36.1%。外贸总额下降29%,至214.3亿美元。2026年下降继续:1月至7月,与阿联酋贸易额又减少72.1%,仅剩3.565亿美元。
一个可以被俄罗斯政府关于出口关税的一项决定取消的奇迹,并不是奇迹。
它只是租赁关系。
如今,莫斯科开始反向使用同一根杠杆。按照奥韦尔丘克的说法,2026年俄罗斯与亚美尼亚贸易额相比2025年下降约三分之二。他表示:“目前的情况是,下降毫无疑问还会继续。”亚美尼亚自己的统计数据则显得没有这么剧烈:2026年1月至7月,与俄罗斯贸易额下降20.5%,至31.2亿美元;自俄罗斯进口下降28.3%。甚至2025年的数据双方也存在巨大差异。奥韦尔丘克有时说约80亿美元,有时又说64亿美元。莫斯科与埃里温之间的统计差距如此之大,已经很难单纯用核算方法不同来解释。双方都在根据政治需要挑选统计口径:莫斯科需要向埃里温展示与欧洲接近所要付出的代价,埃里温则需要让选民相信一切并没有那么严重。
政治背景十分清楚。2026年,俄罗斯阻止7万瓶亚美尼亚矿泉水进入市场销售,而帕波扬也承认,1月至8月亚美尼亚对欧亚经济联盟的本国产品出口下降约5%,至9.43亿美元,其中一个原因正是俄罗斯实施的限制。俄罗斯市场仍然是亚美尼亚白兰地、水果和罐头的主要销售市场。恰恰是这个真正属于亚美尼亚本国产业的部门,在莫斯科面前最为脆弱。
过境贸易带来的数十亿美元已经消失。
依赖却留了下来。
石油属于他们,奇迹属于我们:一个危险神话的解剖
为什么非要建立这样一套围绕纪录的叙事体系?
答案位于国内政治与复仇主义神话的交汇处。
第一项任务非常务实。政府需要迎接2026年6月7日举行的议会选举。根据亚美尼亚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最终结果,尼科尔·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获得49.75%的选票,在105个议席中赢得64席。亿万富翁萨姆韦尔·卡拉佩季扬领导的亲俄“强大亚美尼亚”联盟获得23.27%,罗伯特·科恰良领导的“亚美尼亚”联盟获得9.92%。投票率接近59%。执政党能够获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样一种形象:在这届政府治理下,亚美尼亚经济增长速度比所有邻国都快。
出口和国内生产总值数据,比任何竞选海报都更能强化这种形象。
第二项任务则更加危险。亚美尼亚公共舆论空间长期存在一种自我安慰式解释:阿塞拜疆之所以取得胜利,是因为拥有石油;而亚美尼亚迟早会凭借一个建立在民族才华与古老历史基础上的经济奇迹重新夺回一切。
这种说法令人感觉舒服。
它让亚美尼亚社会无需为三十年的占领和失败的战争承担责任。它许诺复仇,却不必解释究竟靠什么资金、依靠哪一支军队去实现。
所谓亚美尼亚经济奇迹正是这套叙事中的燃料。如果出口增长了四倍,就意味着时间站在亚美尼亚一边,而阿塞拜疆的石油优势只是暂时的。执政党本身并没有直接提出复仇主义口号,但它创造了一个让复仇主义者很容易继续构建叙事的环境。官方数字反复塑造的“亚美尼亚突破”形象,也被海外侨民媒体和反对派平台积极接纳。对这些力量而言,和平进程始终被视为一种背叛。
这套逻辑的问题在于,它的两半都是错误的。
阿塞拜疆在2020年的胜利,并不是油井本身取得的胜利。石油收入来自战争发生几十年前作出的战略决策。1994年9月20日签署“世纪合同”,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石油管道于2006年投入运营,此后累计输送石油超过47亿桶。这些收入之所以转化为军队、军事改革、联盟关系和基础设施,是因为国家二十多年来始终坚持把资源用于这一战略目标。
早在本世纪头十年的中期,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就提出,要把“黑色黄金”转化为人力资本。
而在同一时期,亚美尼亚占据着他国领土,依赖来自俄罗斯的汇款以及海外侨民捐款维持经济。
这套逻辑的另一半,也就是所谓“亚美尼亚奇迹”,正如前面已经看到的,其中大约一半实际上是俄罗斯黄金和亚洲智能手机。
建立在外国贵金属套利基础上的复仇梦想,会在莫斯科下一次修改海关税率的那一天破产。
波罗的海式的似曾相识
这段历史有一个极其准确的先例,我这一代人对此记忆犹新。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爱沙尼亚突然成为世界上主要的有色金属出口国之一,尽管其境内根本没有铜矿或镍矿。根据现有资料,当时来自正在瓦解的苏联空间的大量金属经塔林运往西方,而爱沙尼亚统计部门则把这些货物计入本国出口。后来俄罗斯收紧出口管制,这股浪潮随即退去。留在爱沙尼亚经济中的,是由此积累起来的若干财富和港口基础设施。
区别只有一点。
爱沙尼亚从未试图围绕金属过境贸易构建一个关于民族优越性的国家神话。它把赚到的钱用于融入欧洲制度体系,并在十年后加入欧盟。
亚美尼亚迄今却主要把这些过境贸易数据用于国内自我安慰。
第二个先例距离现在更近。2022年以后,在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中,只有吉尔吉斯斯坦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速相对于战前平均水平的提高幅度超过亚美尼亚。亚美尼亚这一差值为4.3个百分点。比什凯克同样通过再出口机制获得了自己的制裁红利。
接下来会怎样:两个没有奇迹的情景
第一种情景是温和正常化。
亚美尼亚经济回归自身潜在增长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估计,这一水平大约为每年4.5%。世界银行早在2025年1月就明确指出,增长放缓反映了2024年一次性因素逐渐消失,其中包括再出口效应。2025年增长20.2%的建筑业、旅游业以及政府投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偿过境贸易收入的损失。政府所强调的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7.2%的增长,在这种情景下将成为最后一次明显冲高,其动力主要来自包括伊朗资本在内的资金流入以及建筑业,而不是出口。
第二种情景更为严厉。
俄罗斯继续把亚美尼亚商品挤出本国市场,对白兰地、水果、矿泉水施加限制,也就是打击亚美尼亚唯一真正具有本国产业属性的出口部门。贸易逆差继续扩大,德拉姆失去支撑,而曾经宣布创造经济奇迹的政府,则必须向选民解释这个奇迹究竟去了哪里。与此同时,西方监管机构从埃里温获得的配合程度比过去高得多,并开始追问以往的相关贸易机制,而过去它们主要关注的是当前发生的行为。
我愿意提出可以被验证的预测。
2026年全年,亚美尼亚出口不会超过80亿美元,并将低于2025年的水平。
2026年贸易逆差将超过55亿美元,并成为亚美尼亚独立以来最高纪录。
在2026年结束前,第71类商品的月度出口额不会有任何一个月重新突破5亿美元。
如果其中任何一项预测没有实现,我愿意公开承认自己低估了亚美尼亚经济。
剩下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2022至2024年间留在亚美尼亚境内的那些佣金收入,究竟有多少进入了生产,又有多少进入房地产、离岸账户和选举预算?
亚美尼亚统计数据没有答案。
亚美尼亚政府也并不急于计算。
收据,而不是奇迹
三年间,埃里温得到的,其实只是一个仓库主人在别人的货物经过自己仓库时能够得到的东西:仓储费、周边咖啡馆生意变好,以及一种仿佛自己突然富起来的错觉。
当货主找到更便宜的路线后,仓库便空了。
出口数据也回到了如果没有战争本来就会达到的水平,只不过留下了巨额贸易逆差,以及与最大销售市场已经恶化的关系。
就在2026年,执政党庆祝赢得选举,而其胜利叙事的一部分正建立在所谓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长之上。与此同时,俄罗斯却拒绝让7万瓶亚美尼亚矿泉水进入市场销售。
那些水是真的。
是亚美尼亚的。
来自亚美尼亚的泉源。
而那个被用来制造三年传奇的黄金,从来都不是亚美尼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