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计划在新一轮三年预算期内,每年为军队投入超过16万亿卢布,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将由供暖系统、医院和普通消费者的钱包承担。一个经济增速只有0.6%的国家,却被要求背负一套按照3%增长速度设计的财政负担。
2026年10月1日,俄罗斯政府向国家杜马提交了一份文件。相比任何外交辞令,这份文件更加坦率地暴露了克里姆林宫的真实规划。2027年至2029年联邦预算草案中,“国防”一项在2027年的支出达到17.1万亿卢布。一年前,同一个财政部对2027年的预算安排还只有约13.6万亿卢布。3.6万亿卢布的差额,是短短一年间发生变化的代价。从这些数字来看,俄罗斯当局已经不再按照战争即将结束的前景安排财政。
2028年的国防预算为16.6万亿卢布,2029年为16.3万亿卢布。在通货膨胀率超过6%的情况下,两年间仅减少8000亿卢布,与其说是政策转向,不如说只是象征性的停顿。三年合计,军队将获得约50万亿卢布。作为对比,2021年秋季编制的2022年整个俄罗斯联邦预算,全部支出还不到24万亿卢布。
战争已经成为预算中的常数。
财政部长安东·西卢阿诺夫在介绍预算草案时这样概括未来三年的优先事项:“未来三年预算草案的主要优先方向是履行国家社会义务,为国家国防与安全需求提供财政保障,并支持参加特别军事行动的人员及其家庭。”在这句话里,社会义务排在第一位。而在实际支出表格中,它们却首先遭到削减。
每三个卢布,就有一个用于战争
军事支出将占联邦预算总支出的35%。在战争爆发前编制的2022年预算中,国防支出所占比例为15%。如今这一比例增加了一倍多,而且同期联邦预算本身也几乎翻番,从不足24万亿卢布增加到2027年的48.7万亿卢布。
与军费同步膨胀的还有“国家安全与执法活动”支出。2027年,这部分预算将增加10%,达到4.3万亿卢布,随后几年还将继续增长。其中包括俄罗斯国民近卫军。该部队一方面参与乌克兰方向的军事行动,另一方面又负责在国内压制街头抗议。俄罗斯预算分类中军队与警察之间的界线,正像现实生活中的界线一样变得模糊。两项支出合计吞噬联邦预算的44%。
几乎一半国家财政资源,都在为战争和强力机构服务。
谁是这种财政结构的受益者,其实一目了然。获得多年大额订单的军工企业拥有了不受油价和消费者情绪影响的稳定需求,其管理层也逐渐成为俄罗斯精英体系中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利益集团,把银行家和资源行业巨头挤到了后面。合同兵及其家庭同样获益,尤其是在经济萧条地区,一次签约奖金往往高于当地居民一年的收入。
失败者则是民用经济部门。他们面对的是昂贵的贷款、劳动力短缺和税负上升。储户同样没有被遗忘:如今,国家对其利息收入最高可征收22%的税。战时经济正在把资源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重新分配到军工城市和贫困的民族共和国。这恰恰构成了这种模式的政治稳定基础:战争已经制造出一个规模庞大、在物质利益上希望战争继续的人群。
17.1万亿卢布这个数字经常被描述为较现行年度预算中的约12.9万亿卢布增加了三分之一。从算术上说没有错,但实质情况并非如此。根据独立经济学家的估算,2026年的实际军事支出已经明显高于批准数字,而新的预算草案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事后把已经形成的真实支出水平合法化,而不是设定新的上限。因此,我不会把17.1万亿卢布理解为天花板。2025年至2026年的经验表明,它更像是一块地板。
87%的军费被列为机密:议员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投票
未来国防支出中,大约87%被列为机密。调查记者通过逐项分析预算草案附件得出了这一估算。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结论,因为他们计算公开项目与保密项目的方法透明,而且可以重复验证。
国家杜马议员将为17万亿卢布的军费投票,而这些资金究竟如何分配,最多只有相关专业委员会中的少数成员真正清楚。
对国家最大单项支出的公共监督,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保密通常被解释为军事需要。但从经济角度看,原因要朴素得多。保密条目使政府可以悄无声息地在不同订购方之间重新调拨资金,同时避免向社会公开每一个月战争究竟要花多少钱。
这种机制还有一种不会出现在任何预算表格里的成本。无人监督的钱,总会比公开接受检查的钱花得更差。任何缺乏外部审计的官僚体系,最终都会开始为自身的延续和扩张服务。军事官僚机构同样不会成为例外。
网络监管机构预算翻倍,“普京少先队”反而被削减
新预算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项支出,在整个预算里其实只占极小比例。
俄罗斯联邦通信、信息技术和大众传媒监督局下属总无线电频率中心,用于限制互联网资源访问系统的补贴,将从90亿卢布增加到190亿卢布,增长2.1倍。
2026年,俄罗斯经历了大规模移动互联网中断,推出了在断网期间仍允许访问的“白名单”网站,并继续部署新的封锁技术。相关预算翻倍意味着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这一实验被认定有效,并将转入常态运行。
国家已经把“在自己认为必要时将全国从全球网络中切断”的能力,正式写进了本国预算。
宣传体系的财政补贴则基本维持不变。“今日俄罗斯”电视台将获得超过300亿卢布,全俄国家电视广播公司约为250亿卢布。与季洪都主教有关联的“我的历史”基金会将获得28亿卢布拨款。该机构已经建设了二十多个“俄罗斯——我的历史”历史公园,在那里,俄罗斯历史被描述为一场持续数百年的、针对敌对西方的防御战争。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组数字。
“青年军”的补贴被削减7%,对“第一运动”的国家支持减少21%。后者在民间经常被称作“普京少先队”。
一个把意识形态建立在青年军事化基础上的政权,正在削减自己青年组织的资金。
这只是表面上的矛盾,真正的逻辑依然是会计逻辑。审查制度能够立即产生结果,并在今天就保护权力。培养一代忠诚青年可能要十五年以后才能见效,而这份预算显然根本没有按照十五年的时间尺度设计。
供暖系统可以再等等:军费扩张的代价是什么
2027年财政收入预计为43.3万亿卢布,支出为48.7万亿卢布,预算赤字约为5.4万亿至5.5万亿卢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2.2%。
即便是这样一个赤字规模,也是以削减所有“不用于开火”的领域为代价才勉强做出来的。
“社会政策”支出比2026年预算减少6%。与生育有关的月度补贴以及母亲资本项目均被削减。
与此同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长安东·科佳科夫宣布,2027年第一胎母亲资本将提高到77.85万卢布,生育第二个孩子的家庭将获得超过100万卢布。
要同时实现“单个领取者获得更多资金”和“项目总支出下降”,办法只有一个:提前假定领取人数将会减少。
克里姆林宫公开称人口出生率下降是国家安全威胁,但在预算表格里,出生率下降却变成了一个节省开支的来源。
住房和公共服务支出削减9%。
这一决定发生在一个刚刚经历过2026年新年期间每天数十起公用设施事故的国家。当时,许多地区整片居民区长期没有供暖和电力。
几十年没有更换的管道不会因为预算削减而变得更新。下一次冬季很可能再次出现类似局面。
医疗卫生和经济支持支出分别减少3%。教育、文化、环境保护以及其他若干项目名义上有所增加,但增幅低于通货膨胀率,因此从实际购买力计算,同样是在缩水。
最严重的削减发生在决定未来的领域。
“创新经济”项目预算减少30%,而这恰恰发生在一份把“技术领先”单独列为发展优先事项的预算中。
农业支持减少10%。与此同时,农业部门刚刚经历了粮食出口港口遇袭、牲畜疾病暴发等冲击,其中包括伊尔库茨克州因疑似口蹄疫而大规模扑杀牲畜。
一个行业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政府反而开始削减援助。
支出的地理分布同样说明了很多问题。
用于恢复俄罗斯占领的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和赫尔松部分地区的项目资金减少1%。而对被吞并的克里米亚的支出却增加12%。
我的理解是,这种差异反映了克里姆林宫自己的内部判断:它认为克里米亚将长期掌握在手中,而新占领地区依然被视为前线地带,现在投入大规模资金还为时过早。
六种“绝不会增加”的税
仅靠削减支出已经不够,因此俄罗斯政府自战争开始以来第三次向税收动手。
第一次发生在2025年,当时俄罗斯实行了个人所得税累进税率。第二次发生在2026年1月1日,增值税从20%提高到22%,中小企业失去部分税收优惠。
结果是年初物价大幅上涨,并出现一轮小型企业关闭潮。
到2026年,大规模增加税收的空间基本已经耗尽,因此政府开始从各个细小渠道收钱。
包括银行存款利息在内的被动收入,最高税率从15%提高到22%。
冶金企业的超额利润将按照30%的税率征税,黄金生产企业按照20%征税。财政部解释称,2026年这些企业因国际市场价格暴涨而获得了额外利润。
此前免税的投资基金收益,将按15%征税。
非居民股息税提高到30%,尽管外国投资者本来就几乎无法把这些资金从专用账户中转移出去。
通过境外电子商务平台购买的商品将被征收22%的增值税,同时每件价值不超过200欧元的境外包裹还将额外收取100卢布关税手续费。
根据多名经济学家以及俄罗斯大型国有银行专家的估算,这一整套措施大约能够为国库增加1万亿卢布收入。
还不到财政赤字的五分之一。
真正具有政治意义的是另一件事:几乎每一次税负提高之前,官方都曾明确承诺不会加税。
2025年12月,在谈到提高增值税的决定时,弗拉基米尔·普京说:“我明白你关于这是否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暗示。当然不会。最终目标是在未来降低税收负担,政府正是按照这个方向推进工作。”
2026年春季,安东·西卢阿诺夫把有关再次加税的讨论称为“虚假信息投放”,并保证税制主要改革已经完成。
2026年9月9日,总统新闻秘书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在回答政府是否计划加税的问题时表示:“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
三个星期以后,一份包含新税收措施的预算草案已经摆在国家杜马面前。
克里姆林宫的否认,已经变成一种相当可靠的提前预警指标。
新税收还叠加在此前已经确定的各种缴费之上。
从10月1日起,住房和公共服务收费上涨。
俄罗斯铁路公司的运输费率也在上调,而这将进一步推高所有通过铁路运输商品的价格。
提高后的汽车报废处理费继续推动车辆价格上涨。
从12月1日起,进口电子产品还将开始征收新的费用。
政府另外提交了一项法案,提高《行政违法法典》中数十类违法行为的罚款。
涨幅最大的项目涉及生产和传播“极端主义材料”。个人罚款将从原来的1000至3000卢布提高到5万至10万卢布,相当于提高30倍至50倍。
在俄罗斯许多地区,这笔罚款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而处罚原因可能仅仅是一次网络转发。
这种财政模式的本质很简单。
国家正在把支出转嫁给普通民众,并不断把手伸得更深,伸进消费者的口袋。
财政负担早已越过一个临界点:此后每增加一卢布税收,征收效率都会比前一卢布更低。一部分企业转入灰色经济,一部分企业则直接关闭。
经济学家早在2026年春季就已经开始认为政府“用力过猛”。
但政策依然在继续加码。
石油每桶73美元,财政收入却像只有50美元
即使削减支出并增加税收,预算赤字仍然必须依靠借款填补。
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基本被排除在国际资本市场之外,因此只能依赖国内金融市场,而投资者会要求战争风险溢价。
自2026年9月11日起,俄罗斯中央银行关键利率一直维持在14%。这是自2025年4月以来,监管机构首次暂停降息周期,因为截至9月7日,年通胀率已经加速至6.3%,核心通胀达到7%。
俄罗斯央行下一次利率决定将在10月23日作出,而新预算草案将成为其重点评估对象之一。
2027年俄罗斯政府债务将从国内生产总值的19.9%上升到21.7%。
2025年,西卢阿诺夫还曾承诺,中期内国家债务不会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20%,并把较低债务率称为俄罗斯经济的一项优势。
按照国际标准,21.7%的确仍然不高。
但真正应该比较的不是债务占比,而是借款利率。
一个经济增速不到1%、却需要以两位数利率借钱的国家,其利息支出的增长速度必然会快于财政收入。
俄罗斯国家福利基金账面上依然十分庞大,总规模超过13万亿卢布。
但其中大部分资金投资于俄罗斯企业证券,而这些企业过去多次接受国家救助,因此这些资产根本无法迅速变现。
根据现有数据,以人民币和卢布计价的流动资产部分已经缩减到约4万亿卢布。
作为比较,2026年1月至8月俄罗斯财政赤字已经达到5.8万亿卢布,而全年原计划只有3.8万亿卢布。
2025年赤字为5.7万亿卢布,大约是最初批准数字的五倍。
2027年政府还计划从国家福利基金提取4590亿卢布,相当于其流动资产的约11%。
与此同时,政府又希望重新开始向基金注资。
当油气收入超过某一油价水平后,超额收入将进入国家福利基金。现在政府计划把这一基准油价降至每桶50美元,而预算基础预测中的油价却达到73美元。
在财政赤字高达5.5万亿卢布的情况下继续积累储备,从表面看近乎荒谬,许多经济学家也直接使用“荒谬”一词来形容这种政策。
但我认为这里存在明确的计算。
政府一方面是在防范油价暴跌,另一方面则是向中央银行证明自己至少在形式上仍然遵守预算规则,而中央银行因此就有更多理由降低关键利率。
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储备空间,被变成了政府与货币监管机构谈判的工具。
真正的问题是,石油本身也正在让俄罗斯失望。
2026年几乎全年,受美国和以色列同伊朗战争影响,国际油价一直维持高位,但莫斯科却没有真正从高油价中获得预期收益。
2025年10月,美国财政部对俄罗斯两家最大石油公司——俄罗斯石油公司和卢克石油公司实施制裁。
2026年前八个月,俄罗斯从石油和天然气开采及销售中获得的税收收入同比下降20%。
与此同时,政府向石油企业支付的价格补偿增加34%。这一机制原本是为了在国际油价较高时,补偿企业向俄罗斯国内市场低价出售燃料造成的损失。
结果,高油价对国库形成双重打击:一方面是制裁导致出口折价,另一方面政府还必须增加对石油企业的补贴。
经济发展部长马克西姆·列舍特尼科夫强调,“外部前提仍然保持保守”。
政府预算按照乌拉尔原油每桶53美元计算,并预计其相对布伦特原油的折价将缩小到20美元。
2022年以前,两者价差通常只有1至2美元。
独立分析人士的判断更加悲观,其中最谨慎的一批人预计乌拉尔原油价格可能只有每桶45美元左右。
两种预测之间每桶相差8美元。按照俄罗斯目前的石油出口规模,这意味着数千亿卢布财政收入差额,而这些损失目前并没有反映在预算中。
从来无法兑现的预测
“预算是平衡的……能够抵御各种不同情景。”西卢阿诺夫如此保证。
这句话年复一年都没有变化。
改变的只有实际数字,而且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变化。
俄罗斯政府原本预计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2.5%,实际只有1%。
对2026年的最初预测为1.3%,最新官方预测已经降至0.6%。
2027年的最初预测一度达到2.8%,现在基础预测已经降到1.4%。
国际机构更加谨慎。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增长1.1%,世界银行预计0.7%,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预计0.6%。
过去两年,俄罗斯经济发展部的预测平均误差接近一倍,因此我不会基于这些数字进行任何严肃计算。
更接近现实的,恐怕是预测区间的下限。
普京2024年5月签署的国家发展目标法令要求政府官员确保俄罗斯经济增速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问题在于,一项目前只有0.6%增速的经济,究竟如何突然加速到3%甚至更高,预算文件中没有任何解释。
决定未来经济增长基础的投资,2027年预计仅增长0.2%。列舍特尼科夫本人也把这一预测称为“象征性的增长”。
在此前连续两年快速增长之后,2026年上半年居民实际可支配收入仅增长1.5%,预计2027年增幅还将进一步降低到1.4%。
全球经济正在减速,世界范围内通货膨胀上升,因此外部需求也无法把俄罗斯经济拉出困境。
已经有部分经济学家公开预测,俄罗斯经济可能在2027年陷入衰退。
在我接触并讨论俄罗斯财政问题的专业人士中,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份预算能够按照批准版本执行到底。
原因只有一个:政府甚至没有试图限制军事部门不断扩张的财政需求。
军费从实际购买力来看几乎没有增长,也就是说预算没有提前补偿未来通胀造成的成本上升,因此到了春季,政府很可能不得不重新修改预算。
经济学界普遍存在一种判断:这份文件的设计目标,是让财政状况看起来更加舒适,从而避免吓到中央银行,否则监管机构可能不得不调整关键利率政策路径。
形式上,这是一份三年预算。
但如果参考2025年和2026年预算反复被修改的方式,它实际上更像是一份半年预算。
克里姆林宫没有吸取1989年的教训
历史上已经存在过这样一个国家:它连续多年把与和平时期经济规模不相容的巨大资源投入军队,同时寄希望于石油收入。
1989年夏季,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第一次苏联人民代表大会讲台上首次公开了苏联官方军费数字:773亿卢布。
西方情报机构认为真实军费负担要高出很多倍。苏联国防支出究竟占国民生产总值多大比例,至今仍存在争议。
1986年国际油价暴跌,莫斯科失去大量外汇收入,财政赤字只能依靠印钞弥补,货币不断贬值,商品开始从商店货架上消失。
我清楚记得1991年1月巴甫洛夫政府进行的50卢布和100卢布纸币兑换。
政府只给居民三天时间,而且每个人允许兑换的金额受到严格限制。
储蓄银行门前排着长队,退休老人茫然地拿着自己为“紧急情况”积攒多年的储蓄。所有人都感受到,国家通过一道命令直接把手伸进了每一个家庭。
当时,许多人认为那只是一次局部措施。
一年以后,整个体系都崩溃了。
当然,如果直接把今天的俄罗斯与当年的苏联相提并论,那是不诚实的,我也不会这样做。
今天的俄罗斯实行市场经济,商店货架商品充足,汇率可以浮动,中央银行目前仍然能够把通货膨胀控制在个位数。
现行政治体系拥有的控制工具,也远比苏联后期复杂得多。
2022年春季,那些预测俄罗斯经济会迅速崩溃的人判断错了,这一点必须承认。
俄罗斯经济表现出的适应能力,超过了西方许多人的预期。
真正相似的地方在于另外一点。
衰退往往不是突然发生,而是缓慢进行。
俄罗斯中央银行一名前高级负责人曾准确描述过这一过程:经济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下降,没有崩溃,没有灾难,只是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落。
人们买得更少,一件衣服穿得更久,购买更便宜的食品。
生活变得不同,但仍然“可以忍受”。
而这份预算恰恰是在押注这种忍耐力。
克里姆林宫认为,一个没有因为22%的增值税而反抗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存款税、境外包裹收费或者冰冷的暖气片而反抗。
问题只是,在“还可以忍受”的状态下究竟能够生活多少年,直到某一天终于无法再忍受。
没有人知道答案,包括这份预算的制定者。
从巴库观察这些数字,会格外认真。
俄罗斯依然是南高加索和中亚国家的重要市场,也是大量劳务汇款的来源地。因此,俄罗斯各地区消费需求收缩,必然会波及周边国家。
一个把35%的预算用于军队、把44%的预算用于军队和强力机构的国家,其外交政策越来越可能按照军事部门的逻辑制定,而不是按照贸易逻辑制定。
对于整个地区而言,这更加说明了发展绕开俄罗斯、连接里海与欧洲的运输路线的重要性,其中包括中间走廊。
“被围困堡垒”的经济模式,比任何制裁都更有效地把合作伙伴推向其他方向。
四项有明确日期、可以验证的预测
如果分析没有可以检验的预测,就没有太大价值。
因此,我记录下四项预测。
第一项预测是,在2027年7月1日之前,俄罗斯政府将提交2027年预算修正案,而修正后的赤字将超过目前规划的5.5万亿卢布。
第二项预测是,2027年全年“国防”项目的实际支出将超过17.1万亿卢布。
第三项预测是,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将在2028年2月公布的首份2027年经济增长初步数据中,国内生产总值增幅不会超过1%,也就是说,即使与已经被下调的官方预测相比,实际增速仍然更低。
第四项预测是,俄罗斯政府在2027年秋季向国家杜马提交的2028年至2030年预算草案中,将再次包含提高税收或者收费的措施,无论2027年春季和夏季官方曾经作出什么保证。
如果这四项预测中至少有两项没有发生,那就意味着我高估了俄罗斯战时经济模式的惯性。
但至少从10月1日公布的这份文件来看,我看到的所有内容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互联网开关与暖气片
同一份预算草案中有两个数字,值得放在一起观察。
总无线电频率中心用于互联网封锁系统的预算增加100亿卢布。
住房和公共服务支出减少9%,也就是管道、锅炉和变电站能够获得的钱更少。
到了2027年冬季,彼尔姆边疆区或者外贝加尔某个地区中心,或许又会有一座因为没有维修资金而停摆的供暖锅炉房。
某栋五层住宅楼里的居民,如果想在社交网络上投诉,可能还会发现当地移动互联网也已经被关闭。
这两个决定写在同一份文件里。
最后,也将由同一次投票获得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