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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海岸外的人工群岛再次成为这座酋长国的一面镜子。二十年前,镜中映照的是雄心;二〇〇九年,映照的是债务危机;如今,人们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两千多家开发商中,谁能熬过战争,谁又将为别人的承诺埋单。

从迪拜海滨乘船半小时,便能抵达“蔚蓝海岸”。粉红色酒店、白色圆点装饰的红色遮篷、游艇码头,以及一条会按时开启人工降雨的街道,工作人员还会向游客发放鲜艳的雨伞。在波斯湾中央,在一个真正下雨都算新闻的国家,这里的天气由水泵控制。整个度假区的电力来自柴油发电机,因为项目尚未接入城市电网。二〇二六年春季,当霍尔木兹海峡成为战区后,发电机所需的每一升柴油价格,都变成了关乎项目生死的问题。

这里说的是建在“世界群岛”上的“欧洲之心”项目,一个总投资六十亿美元、坐落于世界地图形人工群岛上的度假区。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开发商已经裁减人员,将部分员工安排无薪休假,如今还面临投资者和前员工提起的诉讼。单独看,这仿佛只是社交新闻中的一桩奇闻。实际上,它揭示了自二月二十八日战争爆发以来,战争如何作用于迪拜房地产市场:毫不留情地把参与者分成两类,一类真正拥有资金,另一类曾经拥有的只有效果图。

二月二十八日:迪拜失去“保险单”的那一天

二十多年来,迪拜模式一直建立在一个不成文的前提之上:这个酋长国可以被视为动荡地区中的安全岛。伊拉克战争、阿拉伯之春、也门战事、围绕伊朗的一轮又一轮制裁,都像是从迪拜身边掠过,很多时候甚至反而对它有利,因为资本会从热点地区逃向这里。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这一前提被彻底打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协调打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宣布,这是一场针对伊朗核计划和其政权本身的行动。随后,德黑兰对整个海湾地区作出回应。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身亡,使伊朗的反击失去了二〇二五年六月时仍可见的克制。打击指向驻有美军基地的国家。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虽然并未参与对伊朗的空袭,却由于阿布扎比附近的宰夫拉空军基地以及同华盛顿的盟友关系,也被列入目标范围。

阿联酋国防部公布的数字令人震惊。截至三月四日,针对该国发射的武器包括一百八十九枚弹道导弹、九百四十一架无人机和三枚巡航导弹。绝大多数被拦截。三人死亡,均为来自巴基斯坦、尼泊尔和孟加拉国的外籍劳工。官方数据显示,被弹片和残骸所伤者来自约十五个国家,其中包括阿塞拜疆公民。残骸坠落在朱美拉棕榈岛一带,帆船酒店附近也有碎片落下,杰贝阿里港上空升起浓烟,迪拜国际机场受损。三月三十一日夜间,一架无人机击中一艘停泊在迪拜海岸附近的科威特油轮。

房地产遭受的直接物理损失微乎其微。真正受到打击的是另一项更重要的资产,即人们长期以来关于“导弹飞不到迪拜”的认知。政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此第一反应便是控制影像传播。阿联酋总检察院宣布,发布袭击现场照片和视频属于违法行为;迪拜警方则警告,传播与官方通报不符的信息,最高可能面临两年以上监禁以及二十万迪拉姆罚款,约合五万五千美元。逻辑并不复杂:在一个把信心本身当作商品出售的经济体中,一段疯传的摩天大楼燃烧视频,造成的损失可能比火灾本身更加昂贵。

四月八日起生效的停火终止了大规模袭击,却没有带回过去的世界。零星事件仍在继续,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依旧紧张,酋长国境内的燃料和食品价格明显上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需要重新审视那片人工群岛的故事。

二十年的沙土:从酋长国橱窗到傲慢的纪念碑

“世界群岛”项目于二〇〇三年公布。隶属于“迪拜世界”集团的国有开发商纳克希勒,在离岸约四公里处填海造出约三百座岛屿,并将它们排列成世界各大洲的轮廓。从营销角度看,这一创意堪称天才:你可以买下一座属于自己的“爱尔兰”,或者“格陵兰”。岛屿被出售给名人和基金,而整个群岛则成为那个时代迪拜的象征。那时的迪拜并不是因为已有需求才建设,而是相信需求本身可以被创造出来。

随后,二〇〇八年危机爆发。二〇〇九年十一月,“迪拜世界”要求债权人冻结约二百六十亿美元债务的偿付,全球市场一度认真讨论迪拜违约的可能性。最终,阿布扎比出手相救,并于同年十二月提供一百亿美元援助。援助的代价以一种极具象征性的方式表现出来:二〇一〇年一月四日启用的世界最高建筑,原本计划命名为“迪拜塔”,最终却改名为“哈利法塔”,以纪念阿联酋总统兼阿布扎比统治者谢赫哈利法·本·扎耶德。根据不同估算,那个周期中迪拜住宅价格一度腰斩。“世界群岛”也被冻结多年,岛上除了建筑传闻,就只剩乘坐水上飞机而来的游客。

这片群岛逐渐成为一份关于高估自身能力的教科书。与此同时,迪拜其他地区继续向前,完成重建,熬过二〇一四年的油价暴跌以及持续到二〇一九年的长期房价下行,又经历疫情,随后迎来新一轮繁荣。而那张由沙土堆成的世界地图,却始终停留在未完工的展示品状态。奥地利开发商约瑟夫·克莱因丁斯特推出的“欧洲之心”项目,是最引人注目的复兴尝试:德国岛、瑞典岛、蔚蓝海岸,以及带有水下卧室的漂浮别墅。

我并不愿意嘲笑这种构想。迪拜过去已经证明,一些最初遭到嘲笑的项目,最终可能成为城市名片。不过,“欧洲之心”确实存在一个弱点,这并非战争创造,而只是被战争照得更加清楚:整个项目完全依赖外部资金和外来人口持续流入。

为本地人服务的度假区:六十亿美元项目如何靠代金券维持

项目最初的设想,是外国游客和本地游客各占一半。二月二十八日之后,外国游客骤然消失,“欧洲之心”和迪拜陆地上的数百家酒店一样,被迫转向本地度假市场,也就是吸引阿联酋居民在国内度假。住客可获得与房价等额的餐饮代金券。换句话说,房间几乎等于免费送出,只求游客愿意入住,并在餐厅消费。

克莱因丁斯特公布的入住率数据是:三月百分之二十七,四月百分之三十六,五月百分之五十六。他预计未来几周可达到百分之八十,并承诺在二〇二七年前开设五家酒店,一些工地甚至夜间仍在施工。但这些数字必须正确理解。从危机最严重时期的极低基数上升,并不等于业务已经具备可持续性。如果入住率主要依靠接近免费住宿的折扣来维持,那么收入增长速度远远跟不上入住率。

作为对比,可以看看整个迪拜。二〇二五年,迪拜接待一千九百五十九万名外国游客,全市八百二十七家酒店拥有十五万四千二百六十四间客房,平均入住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然而到二〇二六年三月,根据行业分析数据,入住率已经跌至约百分之三十三点一,比上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五十四点四。恐慌最严重时,一家大型分析机构甚至预计第二季度入住率可能跌到百分之十,并称旅游住宿业相当大一部分事实上已经停摆。这个预测后来被证明过于悲观,但方向并没有错。前七个月,迪拜酒店入住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九,表现逊于海湾其他国家。迪拜国际机场第一季度旅客吞吐量为一千八百六十万人次,而上年同期为二千三百四十万人次;三月份客流量更是下降百分之六十六。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只能通过海路抵达、还必须自行发电的岛屿度假区,比陆地上的任何普通酒店都更加脆弱。柴油涨价,水路运输建筑材料的成本也随之上升,而游客却变少了。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项目的承诺也在收缩。“欧洲之心”内部规划的威尼斯度假区目前仍停留在纸面上。宣传最广泛的“漂浮海马”原本被设计成部分位于水下、固定在海床上的漂浮住宅。后来由于法律发生变化,原型不得不重新设计,目前共有七十二套正在施工。克莱因丁斯特表示,他始终选择把事情做到完美,而不是单纯追求速度,并承认延误已经引发部分合作伙伴可以理解的不满。他拒绝有关项目生存能力的质疑,称这是一个长期旅游项目,而非普通房地产开发模式,很多景点需要的技术和审批程序,在项目启动时甚至还不存在。

如果没有诉讼,这种解释听起来并非毫无道理。根据消息人士和记者查阅的法院文件,部分投资者正在就交付期限以及所谓保证收益问题提起争议。前员工则要求支付拖欠工资。克莱因丁斯特回应称,公司正在履行义务,任何争议都可以通过直接协商解决。

这里最关键的词,就是“保证收益”。由开发商而不是银行提供的保证,其实际价值完全取决于开发商自身的现金流。只要游客不断到来,这类模式可以运转。一旦客流枯竭,所谓保证就会变成一笔无力偿付的债务。

群岛上的邻居情况甚至更糟。由迪拜环球港务集团前负责人苏尔坦·艾哈迈德·本·苏莱姆旗下机构开发、采用马尔代夫风格的“安纳塔拉世界群岛度假村”,于四月十日关闭,没有宣布重新开放日期。运营方迈纳酒店集团将决定归因于多种外部因素。措辞十分外交,但含义相当清楚。春季,迪拜还有其他多个知名酒店同时进入维修期,其中包括帆船酒店和阿玛尼酒店。官方没有任何一家把原因归结为战争。当多家豪华酒店同时想起“早已计划好的升级改造”时,市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半交易消失,价格却还撑着。暂时如此

迪拜陆地上的房地产市场,以不同于人工岛屿的方式承受战争冲击,而这里的数据会随着观察角度不同产生明显差异。

首先要看战争打断的繁荣规模。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五年,迪拜房地产交易总额增长百分之八百六十六,每平方英尺价格几乎翻番。二〇二六年一月,全酋长国共完成一万七千四百五十七笔交易,总额七百二十五亿迪拉姆,同比增加百分之二十二点七。一月和二月合计完成三万四千四百五十二笔交易,总额一千三百三十三亿迪拉姆。换句话说,战争到来时,这个市场正处于高速运行状态。

随后,冲击来临。根据一家美国大型投资银行估算,三月前十二天,阿联酋房地产交易量同比减少百分之三十七,比前一个月下降百分之四十九。到三月九日,迪拜金融市场开发商指数下跌约百分之二十一,从约一万六千七百点跌至一万三千三百五十三点左右。二〇二五年占全部销售额百分之六十九的新房市场交易,在三月环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一,降至九千三百六十八笔。最痛苦的环节,是在建住宅转售。市场参与者观察到,这类住宅的成交价已经比最初购入价格低百分之十至十五。到五月底,根据一家市场监测机构的数据,高端住宅卖家对三千二百九十二套房产累计下调报价二十三亿六千万迪拉姆。

根据当地一家咨询公司的数据,五月住宅交易数量大约只有上年同期的一半。卖家不愿大幅打折,买家也不愿支付战前价格。六月销售有所回升,房价下跌速度放缓,但按照该公司的估算,自战争开始以来,住宅市场价格已经下降约百分之十。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从这里开始。迪拜土地局第二季度数据显示,住宅交易超过三万八千笔,比一年前的历史高点减少近三分之一;总成交金额下降近百分之四十,至一千一百零四亿迪拉姆,约合三百亿美元。然而,同一组数据却显示,每平方英尺平均价格上涨百分之六点五。

这两组数据看似矛盾,其实并不矛盾。交易结构已经转向价格更高的现房,而价格较低、投机性更强的在建房转售几乎消失。价格指数反映的是具体房产上的折价,而平均每平方英尺价格则受到成交结构变化影响。更准确的结论是:市场并没有崩盘,而是陷入冻结和重新定价阶段。

乐观派最重要的理由,是当前买家的构成。一家国际大型咨询机构负责中东研究业务的高管指出,与二〇〇八年相比,本轮周期中那种买入后迅速转售获利的短线炒作行为明显减少。投机者越少,被迫抛售也就越少。不过,他同时承认,以外籍居民为主体的人口对市场的信心已经被战争严重削弱,并预计在传统淡季的夏季月份,市场还会进一步降温。

而在战争之前,市场本来就已经存在一个令人不安的背景。一家领先评级机构在二〇二五年曾预测,从二〇二五年年中到二〇二六年底,迪拜房地产价格可能调整最多百分之十五。原因在于供应量。从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六年,预计约有二十五万套住宅进入市场,其中仅二〇二六年就约有十二万套。换句话说,战争叠加在一个即使没有战争也正在接近转折点的周期之上。迪拜人口增长决定住房需求,而一家美国大型银行已经把二〇二六年迪拜人口增速预测下调至百分之一。

两千家开发商争抢一个救生圈

整个故事中最能说明问题的细节,几乎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战争开始不久后,据熟悉情况的人士透露,监管机构已经开始为市场整合做准备,并非正式地提醒大型集团:它们可能不得不收购那些资金即将耗尽的小型竞争对手。

迪拜土地局数据显示,迪拜房地产市场目前有超过两千家开发商。对于一座人口约四百万的城市来说,这个数字明显过多。其中大多数是在过去五年进入市场的。当时房地产开发看起来就像一台印钞机:在地基尚未完工时卖掉住宅,用买家的钱施工,再赚取利润。只要新买家源源不断,这套模式就能运行。一旦资金流中断,开发商手中剩下的就是必须完成的工程,以及买家逐渐不再履行的分期付款计划。

沙特达尔阿尔阿尔坎集团国际业务部门达尔全球首席执行官齐亚德·沙尔对此说得非常直接。这家公司因与特朗普集团合作而闻名。他表示,真正会遭受打击的是那些看到繁荣景象便进入房地产行业,并误以为这是门轻松生意的新公司。越是依赖外国买家的市场,受影响就越严重,而不确定性会迫使投资者暂缓决策。

裁员已经波及大型企业。据消息人士透露,索布哈和阿齐兹两家公司都分别裁减了数百个岗位。一些开发商在战争前发行了债券,如今这些债券也面临压力。一位资深房地产律师认为,供应过剩与战争冲击的叠加,将加速市场整合。另一位来自大型本地律师事务所、专门处理建筑业务的律师则预计,投资兴趣会重新转向更传统的项目。他认为,那些奇特项目面临的问题并非无法解决,但解决成本会非常高昂。

谁会从整合中获利?首先是那些与政府或者统治家族关系密切的大型开发商。它们将有机会以极低价格获得竞争对手的土地、烂尾项目以及客户资源。政府同样是赢家,因为市场参与者减少后,监管会变得更加容易。真正吃亏的,是购买了小型开发商项目的买家。最好的情况,是项目在延期后被转交给其他开发商;最坏的情况,则是进入漫长的司法程序。上一次危机之后,迪拜不得不设立专门机制处理被取消的项目,很多买家为等待裁决耗费了多年时间。

我认为,这种整合不可避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对迪拜反而是有益的。一个由两千家公司相互竞争、看谁敢承诺更高“保证收益”的市场,比一个由二十家真正以资本承担责任的大型企业构成的市场更加危险。政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真正的问题,是私人投资者最终需要为这种调整付出多大代价。

萨吉瓦尼不再害怕:为什么巨头在导弹阴影下仍然启动新项目

市场的另一个极端,是一种刻意展示出来的自信,而这种自信本身也是政治。

六月,建造了八百二十八米高哈利法塔的伊玛尔宣布,将开发一座总投资五百五十亿美元、可容纳十五万居民的新城区。一个月前,加拿大布鲁克菲尔德宣布成立新的合资企业,专门投资迪拜房地产。达尔全球则正在建设一座八十层高的特朗普品牌摩天大楼,楼顶设有该公司所称“全球最高的露天泳池”。项目计划五年后完工。沙尔称,目前已经售出百分之八十至九十,公司仍在继续寻找新的投资机会。

最值得注意的声音来自达马克地产创始人侯赛因·萨吉瓦尼,他也是特朗普的商业伙伴。二〇一九年,正是他公开警告,由于供应过剩,迪拜住房市场即将发生灾难。如今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他描述当前局势时称,公司现金充足,付款正常到账,新项目仍在持续推出,市场信心也很高。谈到由其子女开发豪华别墅的阿玛利项目时,他表示,没有任何买家退出交易,而且过去两个月又售出了数套住宅。

即便是在饱受挫折的“世界群岛”,情况也并非一片黑暗。扎亚公司的祖哈群岛项目在战争爆发前就已经售罄全部三十套别墅,其中一些单套售价高达二千四百万美元。

为什么巨头反而踩下油门?因为对资金雄厚的人来说,恐慌本身就是机会。战争正酣时启动一个价值五百五十亿美元的项目,是向市场和债权人发出的信号:大型迪拜不会消失。此外,超级富豪对战争的反应,与中产阶级完全不同。对于拥有数亿美元资产的人来说,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无人机会不会飞到朱美拉棕榈岛,而是自己的财富在哪里更能免受本国税收和政治动荡影响。从这个角度看,迪拜的竞争对手依然不多。

但这里必须加上一句客观说明。开发商充满信心的公开表态,本身就是其商业模式的一部分。萨吉瓦尼说市场有信心,而他卖的恰恰就是信心。沙尔说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住宅已经售出,也是在向投资者传递信息。这些话本身都不能构成证据。真正的证据会在以后出现:当分期付款进入关键节点后,人们才会知道究竟有多少买家真正坚持到了最后。

谁在为橱窗埋单

市场数字背后,是一种很少有人公开讨论的政治经济学。

第一个输家,是阿联酋长期塑造的“中立”概念本身。多年来,阿布扎比和迪拜一边维持同德黑兰的关系,一边保持同华盛顿的联盟。伊朗资本、伊朗贸易、经由杰贝阿里港的转口业务,与美军基地同时存在。战争表明,一个国家可以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但只能维持到其中一把椅子下突然爆炸为止。对伊朗而言,阿联酋是一个十分便利的目标。打击这里,就意味着打击一个与美国紧密相连的区域经济神经节点,同时自身承担的直接军事风险相对有限。

第二个承担成本的是银行。根据一家评级机构估算,截至二〇二五年底,企业房地产相关贷款占阿联酋银行全部信贷资产的百分之十三;到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这一比例几乎没有变化。目前这还不足以威胁整个金融体系,因为银行拥有较厚的资本缓冲。但如果市场整合主要通过破产而不是并购完成,部分问题最终就会进入银行资产负债表。

整个链条中最脆弱的,是外籍劳工。战争最初几天,被坠落残骸夺走生命的是他们;当酒店空置时,最先被安排无薪休假的也是他们。多数人为了支付签证和路费,本来就是借债来到阿联酋。对他们而言,失去工作并不意味着暂时停顿,而意味着生活体系彻底崩塌。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受益者反而包括周边国家。根据行业数据,前七个月沙特阿拉伯酒店入住率仅下降百分之二点八,而迪拜下降百分之二十九。多年来一直试图从迪拜手中吸引地区总部和游客的利雅得,因此获得了一个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竞争理由。海湾以外的其他枢纽城市也从中受益,一部分中转客流和资本正在暂时转向这些城市。

对巴库而言,这个故事同样提供了一条值得思考的经验,而且没有必要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阿塞拜疆多年来一直围绕过境运输和能源构建经济战略,每当霍尔木兹海峡面临风险,里海通道的吸引力都会上升。但迪拜真正证明的重点并不在运输线路,而在信任。一个被当作商品出售了二十年的“安全”,完全可能在一个周末之内大幅贬值。稳定无法靠购买获得,也无法靠填海造出来,只能日复一日地维护。

二〇二七年情景:整合,而不是崩盘

过去二十年,迪拜每一次市场恐慌最终都以类似方式结束:危机吞掉弱者,而强者反而变得更强。二〇〇九年,援助来自阿布扎比。二〇二〇年的疫情之后,则出现了几乎没人提前预料到的房地产繁荣。与二〇〇八年的西班牙相比,这一点尤其明显。西班牙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留下了马德里附近塞塞尼亚住宅区这样的“鬼城”。那里原计划建设一万三千多套住宅,最终只建成一部分,而且多年无法售出。不同之处在于,西班牙没有一个随时准备接手开发商债务的主权基金,而迪拜背后有阿布扎比。这份保险,与军事安全保险不同,至少目前仍然有效。

在我看来,基准情景大致如下。如果停火能够维持,霍尔木兹海峡也不再关闭,那么住宅市场交易量最早也要到二〇二七年下半年才能恢复到战前水平。在此期间,价格很可能还会再调整几个百分点,但不至于出现崩盘。到二〇二七年底,仍然活跃的开发商数量将明显减少,而收购交易很可能从二〇二七年第一季度起便成为行业新闻的主要主题。按照我的判断,游客数量恢复到二〇二五年水平,至少要等到二〇二七至二〇二八年冬季旅游季。

悲观情景则与袭击重新开始有关。第二轮战争打击的将不再只是市场情绪,而会直接冲击付款纪律。购买在建住宅的买家可能开始大规模停止支付分期款,届时,小型开发商的问题就会转变成银行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行业整合将不再通过自愿并购进行,而可能演变为类似二〇〇九年的强制救助。

对于“欧洲之心”这样的项目,分岔点更加残酷。这类度假区的生存,与其说取决于房价,不如说更依赖外国游客是否回来,以及燃料成本能否下降。如果克莱因丁斯特真的能够在二〇二七年前开设五家酒店,并在不依靠免费代金券的情况下维持入住率,那么项目仍有机会。反之,如果诉讼不断增加而游客迟迟不归,这片群岛可能第二次变成二〇〇八年危机后曾经的样子:一座纪念雄心跑在经济现实前面的纪念碑。

仍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过去五年里,小型开发商究竟发出了多少最终可能沦为废纸的“收益保证”,今天的迪拜没有人愿意公开算清这笔账。

按时落下的雨

迪拜土地局强调,监管部门正在通过主动监管和持续监测支持市场,并认为行业前景依然非常乐观。对于大型迪拜而言,这种判断可能确实成立。伊玛尔正在建设一座“城中之城”,萨吉瓦尼的子女也仍在出售别墅。

其他参与者则没有这么轻松。战争并没有创造迪拜的问题,它只是大幅缩短了这些问题暴露出来所需要的时间。两千家开发商、五年间接近九倍增长的交易总额、由缺乏资本缓冲的公司提供的保证收益,以及建立在安全信心基础上的旅游客流,这些风险都是多年积累的。伊朗导弹只是加速了结算时刻的到来。

在波斯湾中央那片“蔚蓝海岸”上,人工降雨依旧会按时开启。游客站在黄色雨伞下拍照。不远处,柴油发电机持续轰鸣。这里落下的每一滴人工雨水,都由穿越世界上最危险海峡运来的燃料买单。

只要柴油还在,雨就会按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