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石油经济陷入了一个矛盾的陷阱。低油价导致税收收入锐减，扩大了预算赤字，并加速了国家储备的消耗。而高油价则会推高卢布汇率，增加对石油公司的补贴支出，并剥夺乌拉尔原油在亚洲市场上的主要优势-折扣。此外，炼油厂受损引发了更为危险的连锁反应：炼油量减少导致物流环节过载，进而被迫削减产量，最终导致无论全球油价如何波动，国家都会损失开采税收入。
这就是俄罗斯石油行业面临的新现实。它不再仅仅取决于每桶原油的价格。其盈利能力同时由多个变量决定：乌拉尔原油对布伦特原油的折价、卢布汇率、运费成本、油轮的可用性、炼油厂的状况、港口和管道的吞吐能力、买家的制裁风险、燃料缓冲机制的补偿金额以及乌克兰袭击的烈度。
在七月初，乌拉尔原油价格确实跌破了预算基准：在该月的前三天，其在西方港口的首批均价估计约为每桶41.66美元，而7月2日约为51美元。但到了7月17日，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新一轮升级将布伦特原油推高至84美元以上。但这并未消除俄罗斯石油模式的危机。即使在国际油价上涨的情况下，乌拉尔原油对印度买家的折价在七月初仍超过每桶10美元，而俄罗斯石油依然承受着运输、保险和合规避制裁带来的额外成本负担。对于莫斯科而言，危机已不再是价格的又一次暴跌，而在于俄罗斯的石油体系在任何价格环境下都开始失去吸金能力。
“摆脱石油依赖”-还是仅仅从中获益变少？
7月1日，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将燃料和能源综合体份额的下降称为俄罗斯经济的关键结构性变化之一。据他介绍，过去燃料和能源综合体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8-20%，现在其份额已降至13%。在预算收入结构中，这一降幅更为明显：从42%降至22%。
从字面数据来看，这些数字确实证实了油气依赖度降低的论点。2025年，联邦预算的油气收入下降了23.8%，降至8.48万亿卢布，这是自202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但这并非技术突破、生产力提高或新兴出口行业崛起的结果。俄罗斯并没有用微电子、制药、航空制造或高科技服务的收入来替代石油收入。它只是从碳氢化合物中获取的收入变少了，同时提高了对其他经济领域的税收。大多数企业的所得税基础税率从20%提高到25%。自2026年1月1日起，增值税税率从20%提高到22%，且纳税人范围有所扩大。换句话说，油气收入份额的下降，在一定程度上是通过加强对企业和消费者的税收压力来弥补的。
宏观经济分析和短期预测中心极其清晰地记录了这种替代现象。2026年1月至4月，预算体系的收入仅增长了1.7%，而油气收入却下降了38%。非油气收入增长了9%，但这主要是由于消费税增长了18%以及保险缴费增加了11%。在企业财务业绩下滑的背景下，所得税和利润税仅增长了6%。非油气资源开采的税收、规费和费用收入增长了22%，这部分得益于黄金价格的走高。由于卢布走强，关税收入减少了14%。这不是多元化。这是用消费税、利润税和工资税对流失的石油租金进行财政替代。
在战时经济中，这种模式可以在短期内维持预算收入的账面增长。但其局限性显而易见：在公司利润萎缩、贷款成本高企、投资活跃度减弱以及很大一部分财政支出无法产生民用生产性资产的经济体中，税收是不可能无限期提高的。
在这种结构下，油气收入份额的下降并不意味着摆脱了资源依赖，而是意味着作为预算稳定性基础的资源本身正在发生退化。
国家在收取石油租金的同时又将其返还给企业
俄罗斯的油气部门是一个垂直一体化的寡头垄断体系，国家在其中扮演着监管者、税收受益者、最大股东、债权人和优惠提供者的角色。
提取石油租金的主要渠道依然是矿产开采税和额外收益税。2025年，矿产开采税收入减少了24%，降至约8.5万亿卢布。2019年引入的额外收益税对油价、卢布汇率和运输成本更为敏感，带来了约1.6万亿卢布的收入，比上年减少了约20%。
该行业最大的纳税人依然是俄罗斯石油公司。据伊戈尔·谢钦称，2025年该公司向各级预算缴纳了5万亿卢布，而2024年这一数字曾达到创纪录的6.1万亿卢布。其营业收入约为8.2万亿卢布，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为2.2万亿卢布，净利润为2930亿卢布。液态碳氢化合物产量从2024年的1.84亿吨减少到2025年的1.811亿吨。该公司将这一动态归因于政府开采配额的调整。然而，俄罗斯石油公司不仅向国家交税，它还系统性地获得税收优惠。
自2017年起，在有利的价格环境下，早在1980年就已度过产量巅峰的萨莫特洛尔油田每年获得约350亿卢布的税收减免。自2024年起，优惠额度达到了500亿卢布。这些资金使该油田的年均产量降幅从2008-2017年期间的5%减缓至约1%。
普里奥布斯科耶油田也获得了同等规模的支持-每年约459.6亿卢布。管理该油田的尤甘斯克石油天然气公司控制着汉特-曼西自治区的老牌授权区块，提供了俄罗斯石油公司约30%的产量。
具有前景的资产包括万科尔集群和东方石油项目，其申报的资源基础约为65-7亿吨低硫石油。但北极项目需要巨额的资本投入、复杂的物流以及由于制裁而获取受限的技术。
卢克石油公司在俄罗斯开采了约7500万吨石油，并在2025年底缴纳了约1.33万亿卢布的税款（不含所得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在创纪录地开采了1.307亿吨油当量的前提下，申报了约9790亿卢布的税款。同时，该公司每年获得130亿卢布的临时减免：从2023年4月至2029年3月共计792亿卢布，随后在2029-2035年期间予以返还。这就是俄罗斯石油模式的根本矛盾。预算依赖于最大程度地提取租金，但老化的资源基础需要越来越多的优惠。国家今天需要税收，而企业明天需要投资以维持产量。财政压力越大，行业要求的补偿就越多。补偿越多，高油价带来的净预算效应就越小。
俄气失去了欧洲，诺瓦泰克也面临失去欧洲的风险
天然气行业经历的结构性崩溃比石油行业更为深重。
2022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向各级预算缴纳了超过6.6万亿卢布。当时，临时征收的特别税和高昂的欧洲气价使国家得以提取大笔出口租金。但在北溪管道停运、欧洲进口量骤减以及乌克兰过境输送停止后，该公司对预算的财务价值已大打折扣。
2025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产量约为4050亿立方米，下降了2.6%。其核心资源中心依然是亚马尔半岛上的博瓦年科沃油气田（初始储量约为4.9万亿立方米）和雅库特共和国的恰扬达油气田。
诺瓦泰克开采了846亿立方米天然气和1410万吨液态碳氢化合物。其营业收入减少了6.5%，降至1.45万亿卢布，而净利润暴跌了约63%，至1830亿卢布。原因包括汇兑差额、价格下跌、资产减记和制裁压力。液化天然气生产商的所得税税率在2024-2025年期间为34%，自2026年起已降至25%。在受到美国制裁后，北极液化天然气二号项目作为完整商业出口综合体的运转实际上已被冻结。其最主要的核心资产依然是位于萨贝塔的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
在此，俄罗斯面临着新的威胁。在2026年上半年，欧盟从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进口了创纪录的997万吨液化气，比去年同期增加了16%。该项目超过97%的供应都流向了欧洲港口。但这一增长并非反映了市场的巩固，而是急于在禁令全面生效前履行完合同量。欧盟已经批准了分阶段停止执行的计划：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的进口必须在2027年初完全停止，管道天然气则在同年秋季完全停止。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的危机并不仅限于寻找新买家。北极物流依赖于专属的冰级油轮、欧洲港口、维修能力以及保险和金融服务。禁止在泽布吕赫和蒙图瓦尔进行转运，已经给将货物从冰级船队转移到普通液化天然气运输船的工作带来了困难。
莫斯科可以将部分液化天然气转运至亚洲，但北方海路具有季节性，成本高昂且基础设施受限。对于诺瓦泰克而言，欧洲不仅是一个买家，它更是该项目运输体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无人机袭击的并非汽油-它们击中的是产量与预算
俄罗斯拥有38家大中型炼油厂，年总产能约为3.3亿吨。2024年，实际炼油量约为2.67亿吨-创下201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当时，设备检修、制裁限制以及乌克兰的袭击已经对相关指标产生了影响。如今，威胁已上升到新的技术层面。乌克兰无人机已具备打击2000多公里外目标的能力。7月6日，俄罗斯最大的炼油厂-奥姆斯克炼油厂遭到袭击，该厂日加工量约为46万桶。由于该厂位于此前坚固的打击范围之外，它曾被视为该行业最主要的偏远后备力量之一。
对奥姆斯克的袭击摧毁了乌拉尔山脉以东炼油安全的神话。截至7月中旬，俄罗斯十家最大的炼油厂均至少遭遇过一次袭击，据部分评估，临时停产的产能比例已超过行业总产能的四分之一。在袭击加剧后，国际能源署将俄罗斯2026年的产量预测下调了每日8.5万桶，将2027年的预测下调了每日15万桶。乌克兰战术的改变至关重要。最初，袭击通常针对储罐和初级加工装置。现在，催化裂化、加氢裂化、重整等将原料转化为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的二级加工工艺成为了首要目标。
此类装置均为小批量生产，包含进口零部件，且需要数月时间才能恢复。与恢复加氢裂化反应器、压缩机、控制系统或催化剂系统相比，更换储罐或管道的复杂程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2025年袭击对油气设施造成的直接损失估计超过1000亿卢布。算上流失的收入和间接损失，总额超过了1万亿卢布。2026年，袭击规模进一步扩大。然而，受损设备的成本并不是最主要的影响。
如果炼油厂停产，开采出来的原油要么必须出口，要么必须储存，要么就必须削减产量。俄罗斯无法大幅增加出口。管道和港口已满负荷运转，油轮船队有限，买家要求折扣，而针对大型企业的制裁缩窄了中间商的选择范围。
正因如此，对炼油环节的打击变成了对矿产开采税和额外收益税的打击。6月份，俄罗斯原油出口量升至每日580万桶，但石油产品出口量减少了23万桶，降至191万桶。与此同时，产量降至每日约886万桶-比欧佩克+的配额低了近90万桶。根据行业数据，俄罗斯炼油厂仅能满足约65%的汽油季节性需求。在每日消费量为11.5万至12万吨的情况下，每日缺口估计达4万至4.5万吨。当局限制了燃料出口并增加了进口，包括从白俄罗斯和印度进口。白俄罗斯的日均汽油供应量达到了约6000吨。这并非石油公司的局部问题，而是一场集财政、物流、通胀和军事经济于一体的综合危机。
海港已成为石油瓶颈
2022年后，俄罗斯将大部分石油出口从欧洲转移到了中国、印度和土耳其。海港成为了这一转向的主要通道。
2025年，俄罗斯港口吞吐了2.749亿吨原油-比2024年增长2.8%-和3720万吨液化气。相反，石油产品出口减少了7.7%，降至1.211亿吨。这一方向主要依靠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通过乌斯季-卢加每日运送约70万桶石油和石油产品，其中包括诺瓦泰克的稳定凝析油。该港口及相关基础设施多次遭到袭击。2026年7月6日，新的袭击破坏了乌斯季-卢加和维索茨克的设施。
普里莫尔斯克作为波罗的海管道系统的终点，每日可装运超过100万桶原油。5月3日，它成为大规模袭击的主要目标，袭击导致起火并使码头运行出现临时中断。
另一个关键枢纽是新罗西斯克，日产能约为70万桶。5月23日的袭击引发了石油基础设施的火灾。新罗西斯克商业海港2025年的营业收入为765亿卢布，但停工不仅减少了运营商的收入，还打乱了装运日程，增加了油轮排队等待时间和保险成本。
附近坐落着里海管道财团位于南奥泽列耶夫卡的码头，每年可出口约7500万吨哈萨克斯坦石油。其2025年的过境收入估计约为1730亿卢布。针对该基础设施的袭击带来了单独的外交风险，因为这不仅对俄罗斯造成损害，也对哈萨克斯坦造成了损害。
太平洋沿岸的科兹米诺依然是最安全的出口枢纽。每年有约4600万至5000万吨低硫的东西伯利亚-太平洋混合原油通过该港口，几乎全部运往中国。但科兹米诺无法接纳此前在俄罗斯欧洲部分加工的西西伯利亚产量。东西伯利亚-太平洋输油管道已几乎满负荷运转。
科兹米诺在地理上的偏远使其面对乌克兰无人机时更加安全，但同时也使其变成了单一主要买家的市场。中国不仅得到了石油，还获得了谈判优势。
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能力有限-多余的石油无处可去
国家控制着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78.6%的股份。俄罗斯开采的石油中，有80%以上通过其系统运输。2025年，该公司运输了约4.47亿吨石油，其中俄罗斯石油为4.35亿吨，哈萨克斯坦石油为1200万吨。
集团营业收入达到约1.44万亿卢布，增长了1.2%，但净利润减少了19.6%，降至2260亿卢布。原因之一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在2025-2030年期间的所得税税率提高到了40%。其管道网络是针对特定的地理流向设计的：油田-炼油厂-国内市场或出口终端。如果数家大型炼油厂同时停产，无法简单地通过行政命令将所有释放出来的产量转运至港口。
东西伯利亚-太平洋输油管道年运输量约为8000万吨。其中约3000万吨通过阿穆尔河畔的边境口岸运往中国，另有近5000万吨通过科兹米诺运送。这里不存在从西方方向转移数千万吨产量的备用空间。
“友谊”输油管道南线继续向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供油-2025年约为970万吨。通往波兰和德国的北线自2023年2月起已不再用于常规的俄罗斯出口。
因此，泵油站成为了极具吸引力的目标。与炼油厂或港口相比，泵油站自身的造价可能相对较低，但其停运会导致数百公里范围内的输送中断。“雅罗斯拉夫尔-3”泵油站服务于“苏尔古特-波洛茨克”方向，在5月遭遇了两次袭击并引发火灾。石油通过相关路线运往主要的波罗的海港口。
因此，俄罗斯石油系统面临着缺乏调整空间的窘境。系统里有石油，但缺乏足够的空闲路线。有港口，但已满负荷运转且脆弱不堪。有买家，但他们要求折扣。有油轮，但它们被扣押、需要支付高昂保费或被拒绝入港。
在和平时期的经济中，开采过剩是一项优势。但在遭受制裁和袭击的经济体中，它可能会演变成不得不关闭油井的境地。
中国在统计数据上取代了欧洲，但未能带来同等收入
2022年前，俄罗斯每年向欧洲供应1.75亿吨石油。到2025年，这一数量已降至不足2500万吨。释放出的流向主要被引导至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国家目前占俄罗斯石油出口的约80%。然而，这一转向并非没有代价。
在全面爆发冲突前，乌拉尔原油对布伦特原油的折价通常为每桶12-13美元。2025年11月，该折价扩大至约23.5美元。12月，新罗西斯克的乌拉尔原油价格跌至34.5美元，部分批次售价更低。在普里莫尔斯克，价格降至约36美元。中国炼油厂购买乌拉尔原油并非出于政治团结。只有当折扣能够覆盖额外费用和风险时，它们才会购买。
乌拉尔原油比许多中东品种更重、含硫量更高。与波斯湾相比，从波罗的海或黑海运往印度的航程需要更长时间。买家必须考虑二次制裁的可能性、支付结算的困难、油轮的登记国、保险、转运以及银行准入。
当折价在20-25美元时，这种模式是有利可图的。当折扣缩窄至5-8美元时，俄罗斯原油的来源便不再能弥补风险。印度炼油厂完全可以购买阿拉伯轻质油、迪拜原油或美国石油，从而获得更透明的物流并减少结算层面的麻烦。
正因如此，高昂的乌拉尔原油价格对俄罗斯而言并不总是划算的。在4月份的伊朗危机期间，现货价格曾飙升至114美元以上，而据俄罗斯方面的数据，月均价格估算为94.87美元。但折扣的收窄削弱了其在亚洲市场上的竞争优势。
在波斯湾供应正常化后，折扣再次扩大。7月初，面向印度的批次售价比布伦特原油便宜10美元以上。与此同时，运费的下降稍微减轻了出口商的负担：从普里莫尔斯克运送一船阿芙拉型油轮的费用从约1000万至1100万美元降至约700万至800万美元，而从新罗西斯克运送一船苏伊士型油轮的费用从1500万美元降至约1000万美元。但俄罗斯本身对这些进程的影响越来越小。它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由他人决定的平衡：中东冲突、海湾国家的决定、印度炼油厂的需求、卢布汇率以及美国的制裁政策。
阿联酋于2026年5月1日退出欧佩克和欧佩克+，增加了另一个压力来源。阿联酋获得了更快提高产量的自由，并在6月份大幅增加了产量。对于俄罗斯而言，这意味着出现了一个能够向买家提供无需承受俄罗斯制裁折扣石油的新竞争对手。
在天然气领域-向中国的转向只是换了买家，而非换了市场
“北溪”管道年产能为550亿立方米，已于2022年9月瘫痪。作为历史上面向欧洲的主要通道之一，乌克兰过境输送于2025年1月1日停止，使俄罗斯每年再度失去约400亿立方米的基础设施运力。
目前通往欧洲的唯一大型在运路线是“土耳其溪”，设计年产能为315亿立方米。2025年，通过该管道流向欧洲方向的流量约为180亿立方米。
对比来看，在最景气的年份，欧洲市场每年吸纳1500亿立方米以上的俄罗斯天然气。俄罗斯不仅获得了巨大的出口量，还拥有数条路线、互为竞争的买家、现货和合约市场，以及重新分配供应的能力。
2025年，“力量西伯利亚”向中国输送了388亿立方米天然气-比2024年增长24.8%-并且首次超过了面向欧洲非独联体国家及土耳其的全部管道出口总量。但数量上的名义替代并不等同于收入的替代。
中国合同的价格挂钩于石油产品篮子，据分析人士估算，这其中包含巨大的折扣。最主要的是，俄罗斯别无选择。东西伯利亚气田的天然气无法快速转运至欧洲，而亚马尔的天然气也无法运往中国。这是不同的资源基础，且管道系统互不相连。
中国明白，莫斯科对买家的需求远比北京对特定俄罗斯路线的需求更为迫切。因此，谈判的主动权已转移到了进口国手中。
欧洲曾是一个拥有数个大型经济体的高收益市场。而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单一买家，能够左右价格、建设周期和融资条件。
影子船队不再隐形
引入价格上限后，俄罗斯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运输体系，其中涉及老旧油轮、不透明的船东、频繁更换的国旗、鲜为人知的保险公司以及第三国的中间商。
这一体系使出口得以维持，但其成本正在不断攀升。
截至2026年，欧盟已将数百艘船只列入制裁名单。仅英国就宣布对550多艘与俄罗斯影子船队相关的油轮实施制裁；其中近200艘被迫锚泊或降低活跃度。根据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的评估，全球约17%的油轮船队可能已与各种影子计划相关联。
自今年年初以来，欧洲国家扣押了至少九艘可疑油轮。6月份，欧洲海军力量又拦截了三艘船只，包括英国首次进行的此类行动。对莫斯科而言，1月份出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美国在北大西洋扣押了此前名为“贝拉1”号的“玛丽内拉”号油轮。该船在委内瑞拉海域遭到追踪后，在被追捕的过程中更换了注册信息并悬挂了俄罗斯国旗。美方声称其注册信息存疑，俄罗斯则称此次拦截是非法的。
这一事件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单艘油轮的范围。美国展示了动用海岸警卫队、军用飞机和海军力量在国际水域强行扣押船只的意愿。如果这种做法推广开来，影子船队将从一种规避制裁的方式变成高成本且不可靠的资产。每一次拦截都会增加保险成本，迫使改变航线，需要额外的中间商，并提高了买家因风险而要求的折扣。
美国于2025年10月对俄罗斯石油公司和路克石油公司实施的制裁加剧了这一效应。这两家公司合计提供了俄罗斯约一半的产量。考虑到此前对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和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实施的限制，目前约有80%的俄罗斯石油开采已处于美国制裁之下。
预算如何因自身的脆弱性向石油公司支付补贴
石油公司不仅向国家交税。国家还会向它们补偿因以低于出口替代价格在内销市场销售燃料而产生的损失。
5月份，预算通过平抑机制向石油公司支付了2043亿卢布。6月份，针对5月份的支付额达到了2106亿卢布。2026年前五个月，考虑到1月和2月它们本身向预算缴纳了338亿卢布，各公司累计获得了5886亿卢布。此外，5月份炼油企业还获得了约1530亿卢布的税收减免。这两类支持的总额已接近当月征收的石油矿产开采税的40%。这创造了另一个价格悖论。
当国际油价上涨时，石油产品的出口替代选择就变得更具吸引力。为了让汽油和柴油留在俄罗斯国内，预算不得不增加对石油公司的补偿。结果，因高油价而产生的部分额外收入又流回了该行业。
当油价下跌时，平抑机制的支出可能会减少，但与此同时，矿产开采税、额外收益税和出口收入也会下降。预算在另一方面遭受损失。
4月份，虽然油气收入达到了约8560亿卢布，但仍比2025年4月的水平低21%。高企的国际油价在部分程度上被坚挺的卢布和预算补贴所抵消。
预算预计乌拉尔原油价格约为59美元，平均汇率约为92.2卢布兑1美元。但在3月份，汇率维持在77-78卢布左右。在这样的货币比例下，美元收入折算后给预算带来的卢布明显变少。
根据路透社的计算，3月初乌拉尔原油的卢布价格约为每桶3582卢布，而预算指标为5440卢布。要在美元价格不变的情况下达到计算水平，卢布必须贬值至约117.5卢布兑1美元。因此，俄罗斯可能会因石油获得更多的美元，但为预算提供资金所需的卢布却变少了。
三种情景：枯竭、脆弱的平衡或流失买家
第一种情景：油价低于50美元
如果乌拉尔原油价格长期维持在40-45美元区间，每月的油气税收收入可能会降至约4000亿卢布，这仅为顺畅执行预算所需水平的三分之一。
在油价约为35美元时，年度油气收入可能无法超过5万亿卢布，而计划目标约为8.92万亿卢布。与此同时，对炼油厂的持续袭击不仅会降低炼油量，还会削减开采量，这意味着无论油价如何，矿产开采税都将面临损失。
2025年联邦预算执行结果已出现5.6万亿卢布的赤字，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2.6%，而最初计划赤字仅为1.2万亿卢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0.5%）。财政支出达到42.93万亿卢布，超出了计划，而收入为37.28万亿卢布。国家福利基金的流动资产已从2026年2月1日的4.23万亿卢布减少到6月1日的3.41万亿卢布（5月1日时为3.63万亿卢布）。在每月消耗2000亿至3000亿卢布的情况下，该储备仅够维持一年到一年半左右。如果还需要同时为赤字、银行体系、基础设施项目以及对石油公司的支持提供资金，这一期限还会更短。
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家会自动破产。俄罗斯可以增加国内借款、提高税收、削减民生支出、使卢布贬值并强迫银行购买国债。然而，这些决定中的每一个都会将石油危机转嫁给普通民众和非资源型企业。
第二种情景：乌拉尔原油价格在59美元左右
这一区间对莫斯科而言似乎最为理想。在此价格下，油气收入有望接近8.92万亿卢布的计划目标，且平抑机制的补贴支出不会达到极端水平。
但这种平衡依然极其脆弱。油价每波动10美元，每月就会增加或减少约1200亿卢布的收入-相当于每年波动约1.4万亿卢布。同时，卢布汇率和折价幅度也会直接影响最终结果。
这一情景取决于俄罗斯无法控制的因素：海湾国家生产商的决定、中国和印度的需求、美国的制裁政策、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全球经济增长以及乌克兰针对石油基础设施的行动。
这并非真正的稳定，而是受困于狭窄的价格区间内挣扎，无论价格向哪个方向突破，都会带来新的损失。
第三种情景：油价高于80美元
乍一看，这是最好的选择。但4月份的经验表明，高企的油价并不会自动转化为预算盈余。
在乌拉尔原油月均价格约为94.87美元时，油气收入仅为约8560亿卢布，而非理论上的1.3万亿至1.4万亿卢布。部分收益被坚挺的卢布所冲抵，部分被补偿机制所消耗，还有一部分受制于特殊的税收计算方式。
此外，随着折价的收窄，印度和中国购买俄罗斯石油的动力也会随之减弱。如果乌拉尔原油价格逼近中东品种，却依然保留了制裁、保险和物流方面的风险，买家就会转向其他替代供应商。
因此，高油价在提高出口名义价格的同时，可能会减少销量、推强卢布并增加对石油公司的补贴。俄罗斯预算远未能获得高油价带来的全部地缘政治红利。
主要的打击并非针对油田，而是切断了它们之间的联系
俄罗斯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油气生产国之一。原油和凝析油开采量的降幅相对温和：从2021年的约5.24亿吨降至2024年的5.16亿吨。这一降幅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欧佩克+的配额限制，而不仅仅是因为制裁。
然而，产量的稳定掩盖了将碳氢化合物转化为预算收入的体系正在遭受破坏的事实。
在2022年之前，俄罗斯的油气模式依赖于若干优势：临近欧洲市场、完善的管道基础设施、国际保险支持、西方技术、获取廉价资金的渠道、多样化的出口路线以及无需大幅折价销售的能力。
在四年时间里，几乎上述每一项优势都遭到了削弱或彻底丧失。
欧洲石油市场规模从1.75亿吨缩减至不足2500万吨。对欧天然气出口从1500多亿立方米暴跌至约180亿立方米。“北溪”管道被毁。乌克兰过境输送停止。亚洲买家要求折扣。影子船队面临被强行拦截的危险。炼油厂处于打击范围之内。港口和泵油站频遭袭击。西方油田服务技术因制裁而受限。
尤危及生命的是，开发成熟的老旧油田高度依赖持续的技术作业。在部分区块，油井的含水率已超过80-90%。为了维持产量，需要采用水力压裂、水平钻井、复杂的建模系统以及进口设备。即便俄罗斯能够自主复制部分技术，其成本也在不断攀升，质量可能下降，且交付周期也会拉长。
克里姆林宫面临的难题并非石油会突然枯竭，而在于每开采、加工、运输和销售一桶原油的成本在逐渐增加，而国家从中获得的税收回报却在不断萎缩。
没有容错空间的石油大国
俄罗斯的油气行业并未在制裁下崩溃。它进行了适应：重新调整了出口方向、组建了影子船队、改变了结算方式、扩大了中间商体系并维持了开采量。
然而，适应并不等同于恢复。
每一条新路线都更漫长。每一个新中间商都更昂贵。每一个亚洲买家都更难妥协。每一座受损的炼油厂都加重了港口的负担。每一艘被扣押的油轮都推高了保险费率。卢布每一次走强都会减少预算收入。油价每一次上涨都会增加平抑资金支出。油价每一次下跌都会削减矿产开采税收入。
正因如此，油气收入份额降至22%并不意味着俄罗斯摆脱了石油依赖。相反，由于石油部门给国家带来的净收入减少，其余经济领域如今被迫承担更高的税负。
资源依赖最危险的阶段，并非发生在国家预算有一半来自石油的时候，而是发生在石油已无法提供往昔收入，但整个国家机器、军事开支、税收体系、货币汇率及外交政策却依然紧紧围绕着它来运转的时候。
俄罗斯目前正处于这一分界线上。
克里姆林宫手里依然拥有油田、管道、港口、企业和财政储备。但它已几乎失去了同时应对多重不利因素打击的容错空间。低油价、强卢布、炼油厂持续遭袭、对影子船队管控的加强以及亚洲需求的疲软，随时可能将一个本可控的赤字演变成系统性的财政危机。
多年以来，石油一直是俄罗斯国家弥补自身失误的保险单。而如今，整个石油体系本身却需要通过财政预算、消费者以及子孙后代来为其提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