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来,欧洲项目一直建立在一个简单而不成文的承诺之上:一个人只要工作、纳税、遵守规则并参与社会生活,就可以指望获得基本的稳定。不是奢华,不是宫殿,不是海景,而是一套正常的公寓、一份长期租约、一笔住房贷款、一个家庭、一个可以预期的未来。
这个承诺已经裂开了。
住房危机之所以成为欧盟最危险的问题之一,并不是因为房价上涨。价格过去也曾上涨。真正的危险在于另一处:住房不再是社会制度,最终变成了金融资产。对一个家庭而言,住宅是生活的基本条件;对投资基金而言,它却只是投资组合中的一行。对一个年轻人而言,公寓本可以是独立生活的起点;对资本所有者而言,它却成了抵御通货膨胀的工具。原本为居民而建的城市,越来越像一台抽取租金的机器。
正因为如此,欧洲的住房问题已不再只是建筑、按揭或租赁问题。它已经成为人口、移民、阶级冲突、国家信任和民主稳定的问题。
根据二零二五年欧洲晴雨表的数据,缺乏可负担住房是欧洲城市居民眼中最迫切的问题,百分之五十一的受访者认为这一问题紧急。这个比例高于失业和贫困。在另一层面的公共诉求中,同样可以看到这种焦虑:只有约三分之一的欧盟公民对本国可负担住房的获取状况感到满意,而百分之二十六的人认为,住房是欧盟应投入预算资金的领域之一。
二零二六年三月,欧洲议会通过了一份关于欧盟住房危机及其解决建议的报告。这份文件的出现本身,比其中许多措辞更重要:布鲁塞尔实际上承认,问题已经超出市政当局和各国政府的权限范围。欧洲议会明确将住房危机视为一个泛欧洲挑战,涉及可负担性、可持续性和社会稳定。
然而,承认疾病比治愈疾病容易。欧洲已经有了诊断,却仍缺乏政治勇气去承认最关键的结论:如果没有大规模建设、土地政策调整以及对住房投机性使用的限制,危机只会继续加深。
住房成了奢侈品:租房一代对阵业主一代
自二零一零年以来,欧洲住房市场已经脱离了居民收入水平。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从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二四年第四季度,欧盟住房价格上涨了百分之五十五点四,租金上涨了百分之二十六点七。二零二五年第四季度,涨势继续:欧盟住房价格较二零二四年同期上涨百分之五点五,租金上涨百分之三点二。
冰冷的百分比背后,是一场社会灾难。根据德勤二零二五年房地产指数,在阿姆斯特丹,一套普通公寓价格约等于十五点四年的年收入。在雅典,这一数字为十五点三年。在布拉格,为十五年。这已经不再是面向中产阶级的市场。这是一个让所有权变成继承优势、而不是劳动成果的市场。
在荷兰,平均住房价格超过五十万欧元。若每月按揭付款约为二千五百欧元,而税后工资约为三千欧元,买房对许多年轻专业人士而言就变成了算术上的不可能。形式上,这个人并不贫穷。他工作,受过教育,纳税。但通往住房所有权的道路已经关闭。
于是,一条新的欧洲裂痕由此产生:它不是左翼与右翼之间的裂痕,不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裂痕,不是移民与本地居民之间的裂痕,而是那些在价格爆炸之前已经进入房地产市场的人,与那些来得太晚的人之间的裂痕。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买房的老一代人成了土地价格上涨的受益者。他们的公寓和房屋在无需额外努力的情况下不断升值。对他们而言,高房价是财富保障、养老金缓冲垫、家庭资本。对年轻人而言,同样的价格走势却意味着未来被封锁。
在这场冲突中,并不存在简单的道德划分,不能轻易区分谁是罪人、谁是受害者。年长的业主在保护自己的积累。年轻的租客在要求进入生活的权利。但几十年来,政治体系一直鼓励房地产价格上涨,并把它视为繁荣的标志,如今却遭遇了这种成功的反面:住房已经贵到那些本应支撑未来经济的人无力承担。
当公寓比家庭更昂贵:埋在欧洲脚下的人口地雷
住房危机打击的不只是钱包。它正在改变人的行为。
年轻伴侣推迟结婚、推迟生育、推迟离开父母住所、推迟独立生活。为人父母越来越少被看作人生的自然阶段,越来越多被视为一个昂贵项目,需要自有住房、稳定收入,以及免受租金突然上涨冲击的保护。
这对欧洲尤其重要,因为人口问题早已成为战略性问题。低生育率、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萎缩长期困扰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葡萄牙以及波罗的海国家政府。但当一个年轻家庭把一半收入用于租房,或者到三十五岁仍与父母同住时,就不可能严肃地讨论人口问题。
根据欧洲生活与工作条件改善基金会的数据,在爱尔兰,二十五至三十四岁在职年轻人因住房昂贵而与父母同住的比例,从二零一七年的百分之二十七上升到二零二二年的百分之四十。在葡萄牙,这一指标增加了十一个百分点,在西班牙增加了七个百分点。这已经不再是南欧子女传统上更久居住在父母家中的文化特点。这是经济强制。
住房不可负担时,流动性下降。流动性下降时,职业成长放缓。年轻人无法迁往有工作的地方,经济效率就会受损。家庭对明天没有信心时,他们就不会生孩子。住房危机就这样转化为人口危机,进而转化为养老金体系、税基和社会模式的危机。
欧洲喜欢用价值观、家庭政策和文化趋势的语言讨论生育率。但其中一个原因更简单,也更残酷:人们不会在一间明年可能付不起租金的房间里生孩子。
欧洲真正短缺的不是钱,而是平方米
最常见的政治误解在于,以为住房危机可以通过补贴解决。国家提供优惠按揭,帮助年轻家庭,降低税负,补偿部分租金。纸面上看,这很社会化。实际操作中,它往往会推高价格。
如果供应有限,需求端的任何新增资金都会迅速进入标的价格。卖方知道买方获得了补贴,市场便向上修正。结果,国家援助最终并没有留在年轻家庭手中,而是沉淀在房产业主或开发商手中。
危机的根源在于供应不足。
根据世邦魏理仕的估计,欧洲缺少约九百六十万套住房,相当于现有住房存量的约百分之三点五。欧盟委员会估计,每年需要额外建设约六十五万套住房。所需投资缺口估计约为每年一千五百三十亿欧元。
在最大城市中,需求增长快于供应。二零二二年至二零二五年,欧洲主要大城市的家庭数量增加约百分之三点五,而住房存量仅增加百分之二点一。这意味着一件简单的事情:市场压力每年都在增强。
德国特别清楚地展现了问题规模。据估计,该国缺少约一百四十万套住房。德国每年建设约二十万套住房,而若要在二零三零年前消除缺口,每年需要建设约四十万套。缺口没有缩小,反而被固定下来。
原因众所周知:材料昂贵,劳动力短缺,利率上升,环保要求,官僚程序,许可审批漫长,当地居民反对,司法诉讼,土地限制。在荷兰,部分项目多年受阻于氮排放标准。在德国,复杂审批和高昂施工成本拖慢建设。在爱尔兰和英国,地方当局与居民常常阻止提高建筑密度。
欧洲陷入了自身城市福利的陷阱。它想要可负担住房,却不想在家门口施工。它想要低房价,却保护房产价值。它想要年轻家庭,却不给他们空间。它想要经济增长,却封锁那些本可以承载增长的城市。
短租平台成了方便的敌人,却不是危机的根源
政客需要一个简单的罪魁祸首。在住房危机中,这个角色常常被交给短租平台:爱彼迎、缤客以及类似服务。在旅游城市中,这种解释方便,也具有情绪上的说服力。居民看到楼道里的行李箱、面向游客的公寓、邻居的消失、酒吧取代商店、噪音增加、地方生活被从历史中心挤出。
问题是真实的。在巴塞罗那、阿姆斯特丹、里斯本、佛罗伦萨、杜布罗夫尼克、威尼斯以及其他一些城市,短租确实加剧了住房压力。业主在一个旅游季获得的收入,可能超过数月普通租赁收入。部分公寓从长期租赁市场退出。城市中心变成了没有招牌的酒店基础设施。
但爱彼迎解释不了整个危机。
在许多城市,即使短租受到限制,租金仍在上涨。阿姆斯特丹和巴塞罗那早在二零一八年至二零一九年就开始收紧规则,但长期租金仍继续变贵。在里斯本,禁令主要降低了受影响地区的价格,却没有改变市场整体结构。在柏林、汉堡和慕尼黑,对日租房的限制并未带来长期租赁价格的系统性下降。
原因很简单:如果一座城市在物理意义上缺少住房,让部分公寓从旅游市场回归,可以缓解紧张,却不能消除短缺。爱彼迎是症状和加速器,而不是根本原因。政客常把它作为方便的靶子,以避免谈论更复杂的问题:土地、许可、税收、投资基金、建设政策以及业主的抵抗。
尽管如此,欧盟仍试图介入。欧盟委员会于二零二五年十二月提出首个泛欧洲可负担住房计划,同时明确了监管短租、提高地方当局数据透明度的方向。该计划的关键参数包括:在二零二一至二零二七年预算框架下,已经调动超过四百三十亿欧元资金;二零二六至二零二七年欧盟预算中追加一百亿欧元;到二零二九年,来自伙伴金融机构的融资最高可达三千七百五十亿欧元。
这些数字很大。但如果市政机构、法院、规范和地方抗议继续阻挡每一个大型项目,金钱本身并不能建成房子。
金融基金购买城市:住房作为资产对抗住房作为权利
最深层的冲突并不在于游客,而在于住房的金融化。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之后,在低利率时代以及随后通胀浪潮的背景下,房地产成为保存资本的理想工具。对养老基金、保险公司、私人投资者、家族办公室和跨国基金而言,城市住房变成了可靠资产:供应有限,需求稳定,产权受到政治保护,土地长期升值。
从资本角度看,这是理性的。从社会角度看,这是破坏性的。
当公寓被购买,不是为了居住,甚至也不是为了普通出租,而是作为储存价值的工具时,城市便失去居住功能。部分住房空置。部分被推入高端市场。部分被持有,以等待价格继续上涨。与此同时,市场统计显示需求旺盛,尽管居民的真实居住需求仍未得到满足。
根据仲量联行的数据,二零二四年欧洲住宅领域投资增长百分之三十四,二零二五年又增长百分之二十二,并超过七百亿欧元。现有数据显示,外国投资增长百分之五十五,其中很大程度来自美国和加拿大买家。住宅领域约占欧洲全部房地产投资的百分之二十一,是二零零八年的两倍。
这种趋势正在改变城市的政治经济结构。过去,房价上涨被视为城市吸引力的信号。如今,它正在成为排挤的指标。城市越成功,那些维持城市运转的人越难在其中生活:教师、医生、警察、工程师、记者、交通系统员工、小企业主、年轻专业人士。
于是,富裕城市的悖论出现了:有钱,却没有住房。投资在流入,可负担性在下降。摩天大楼在兴建,家庭却在离开。街区变得更美,却正在失去居民。城市同时变得更漂亮,也更死寂。
租房变成彩票:没有买房的人已经输了
当买房变得不可能,人们便转向租赁市场。但正是这一点进一步加大了租房压力。
那些在正常条件下本会申请按揭贷款的人,被迫租房。需求上升。房东面对通胀、维修、税收、能效新要求和高贷款利率,把成本转嫁给租客。部分房东退出市场,在价格高点出售公寓,或避免长期租赁义务。
在英国,二零二五年据现有估算,约九万三千名房东退出市场。这个数字比上一年增加百分之四十三。平均租金一年内上涨约百分之九至百分之十二,每一套出租房源大约有十份申请。
英国并不属于欧盟,但它的例子对理解欧洲逻辑很重要:如果国家在不增加供应的情况下加强对房东的要求,部分业主就会直接退出长期租赁市场。良好意图可能导致相反结果。
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德国、荷兰和爱尔兰。政客希望保护租客免受任意行为侵害,但在住房短缺条件下,过于严厉的保护可能减少供应。房东担心无法驱逐欠租者,或担心遭遇严格监管,便可能选择出售房产、保持空置、按日出租、按月出租给学生和数字游民,或把住房转为其他形式。
结果,租客处境更加脆弱。他买不起住房,因为太贵。他租不到住房,因为竞争巨大。他无法提出太多要求,因为门外还有几十名候选人。这已经不再是选择市场,而是准入市场。
柏林的错误:为什么冻结租金救不了城市
最诱人的解决方案,就是直接禁止租金上涨。
二零二零年二月,柏林采取激进措施:冻结相当一部分住房存量的租金。从政治上看,这像是租客的胜利。但市场反应很快:公开市场上的出租公寓数量减少。二零二一年四月,德国宪法法院废除了这项法律。
柏林的教训并不是租客不应受到保护。教训在另一处:行政设定的价格上限不会创造新公寓。它只是重新分配短缺。已经进入受监管体系的人获得保护。试图进入市场的人,则面对一扇更加紧闭的门。
在严格管控下,灰色市场会出现:非正式补款、双重合同、家具费用、对申请人的歧视、私人关系、封闭群组。表面上,国家控制了价格。实际上,市场把价格转入阴影之中。
这并不意味着租金监管毫无意义。长期合同、透明的指数化规则、防止突然驱逐、限制滥用行为,这些都是必要的。但如果没有建设,它们就会变成争夺排队位置的斗争。
欧洲左翼常常在诊断上是正确的:住房不能只交给市场。欧洲右翼常常在机制上是正确的:没有供应增长,就无法降低价格。悲剧在于,双方都在用自己的正确反对对方,而不是把两种正确组合成可运行的模式。
维也纳公式:为什么一座城市能承受其他城市承受不了的压力
在欧洲背景下,维也纳仍是社会住房政策支持者最重要的论据。该市约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四十五的住房存量属于市政和合作住房。按照收入水平,理论上最多百分之七十五至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有资格申请这类住房。这不是面向最贫困群体的狭窄计划,而是一种广泛的城市模式。
维也纳的秘密在于,社会住房没有成为污名。它没有被推到郊区,没有被压缩成贫民区,也没有只留给最脆弱群体。市政和合作住房部门与私人市场竞争,并对其形成抑制。长期合同降低恐惧。租客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城市里的临时人。
但维也纳很难被简单复制。它的模式用了几十年形成,建立在不同的土地政策、不同的市政文化、不同规模的公共住房控制之上。不可能用两个预算周期建成几代人才形成的体系。
尽管如此,维也纳经验揭示了最重要的一点:住房在国家不只是发放补贴,而是直接影响供应的地方,才会变得更可负担。市政住房、合作社、土地储备机构、空置住房税、地块收购、长期规划,这些听起来乏味,但真正替代投机市场的方案正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邻避反对迎建:围绕院子的城市内战
住房危机不仅在代际之间撕裂欧洲,也在城市内部制造裂痕。在市政层面,这种冲突越来越常被两种公式描述:邻避,即不要建在我家后院;迎建,即可以建在我家后院。
邻避者并不是漫画式的恶人。他们往往是业主、家庭、年长居民,以及具有稳定身份认同街区的居民。他们害怕的不只是房屋价值下降。他们也害怕噪音、交通、绿地流失、历史环境被破坏、学校和医院超负荷。在许多情况下,正是这类积极人士拯救了城市,使其免于盲目现代化。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纽约,简 雅各布斯和格林尼治村居民阻止了罗伯特 摩西的计划。后者试图在下曼哈顿修建一条巨型高速公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阿姆斯特丹的积极人士反对将市中心改造成汽车高速道路。没有这些运动,许多城市会变得更不适合人类生活。
但邻避政治也有阴暗面。当任何新项目都被多年阻挡时,保护街区就会变成保护短缺。业主谈论生活质量,但经济结果往往只有一个:住房更少,价格更高,年轻人和收入较低者被排挤出去。
迎建运动正是作为对这一死局的回应而诞生。支持者包括年轻租客、城市规划者、部分经济学家、科技阶层和可负担住房活动人士。他们的立场很强硬:如果城市想保持生命力,就必须建设。不是盲目建设,不是丑陋建设,不是摧毁历史肌理,而是更密集、更高效、更聪明、更靠近交通地建设。
这不是关于楼房的争论,而是关于城市权利的争论。街区属于谁?只属于已经在那里买房的人,还是也属于那些希望在那里生活、工作、养育孩子和纳税的人?一小群本地业主是否有权阻止一个对整座城市都必要的项目?对生活质量的保护在哪里结束,对未来的私有化又从哪里开始?
到二零二六年,一些国家的政治钟摆开始向迎建方向移动。在英国和爱尔兰,政府试图限制市政层面对项目的否决权,只要这些项目符合国家住房目标。这是痛苦的转向,但也是合乎逻辑的转向:当地方民主系统性地阻挡公共需求时,中央就会开始收回权限。
移民 难民与只给自己人的住房危险
住房危机不可避免地会与移民问题相撞。二零二二年之后,来自乌克兰的难民流入、劳务移民增长,以及向大城市的国内迁移,在德国、波兰、捷克、波罗的海国家、荷兰和爱尔兰进一步加大了住房市场压力。
但必须区分原因与加速因素。移民并没有制造结构性住房短缺。他们进入的是一个早已过热的体系。与此同时,他们自己往往更容易成为危机的受害者。根据欧盟统计局二零二四年的数据,来自欧盟以外国家的人口中,约百分之三十三居住在过度拥挤的住房中,而本地居民的这一比例为百分之十三点七。
从政治角度看,这正在形成一种极易爆炸的混合物。当住房变成稀缺资源,获得住房的问题便转化为归属问题: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谁拥有优先获得公寓的权利,谁必须等待。
于是,社会沙文主义的逻辑进入城市政治,也就是优惠只给我们的人。最初,话题指向移民。随后指向来自本国其他地区的人。再后来,指向那些并非出生于这座城市的人。最终,城市不再是流动空间,而变成一个只向已经在内部的人开放的封闭俱乐部。
给予本地年轻人优先权的想法,在政治上很有吸引力。它听起来很公平:一个人出生在这座城市,在这里长大、上学、工作,却无法在家人附近租到住房。为什么他要让位给一个收入更高的外来者?
但这种逻辑代价很高。如果每座城市都开始只保护自己人,欧盟就会打击自身最基本的原则之一,也就是自由流动。劳动力内部流动是欧洲经济的基础之一。封闭的住房市场会把这种流动变成虚构。
这样,住房危机开始侵蚀欧盟理念本身:共同市场存在,但进入城市生活的共同机会并不存在。
布鲁塞尔醒得太晚:欧盟计划在雄心与无力之间
第一个泛欧洲可负担住房计划,是一个政治上重要的步骤。欧盟委员会承认,问题需要共同路径:重新审视国家援助规则,动员融资,支持建设,监管短期租赁,帮助脆弱群体,推动结构性改革。
布鲁塞尔拥有工具:预算项目、欧洲投资银行、竞争规则、国家援助规则、平台监管、数据交换、对成员国政府施加压力。但也存在严格限制:住房主要仍是国家、地区和城市的权限。欧盟可以引导、激励、融资、协调。它不能亲自在马德里、都柏林、布拉格或华沙大规模建房。
因此,欧洲计划要么成为一次严肃转向的开端,要么成为又一份措辞正确的文件。决定结果的,不是布鲁塞尔的修辞,而是许可发放速度、土地供应、建设规模、税收政策、让空置住房回归市场的能力,以及同那些从短缺中获益者发生冲突的意愿。
最核心的政治问题很尖锐:欧洲是否准备为了住房的社会可及性,而降低住房的投资吸引力?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危机就会继续。因为不可能同时向业主承诺资产价值无限增长,又向年轻人承诺可负担住房。这两个承诺相互矛盾。
激进力量已经站在门口:住房问题如何改变选举
住房危机正在把欧洲向两个方向激进化。
左翼获得了反对市场的论据:资本买下了城市,国家有义务把住房还给人民。右翼获得了反对移民的论据:先给自己人住房,然后才轮到其他人。民粹主义者获得了一个理想议题:日常、情绪化、容易理解,并且与个人痛苦直接相连。
在都柏林,住房危机正在增强新芬党的地位。在荷兰,住房昂贵成为右转以及赫尔特 威尔德斯支持率上升的因素之一。在西班牙,反对租金上涨和大城市旅游化的抗议,正在成为围绕经济模式展开的更广泛冲突的一部分。在葡萄牙,重新审视黄金签证政策,等于承认外国房地产投资不仅能带来资金,也可能破坏本地居民获得住房的能力。
当国家无法为人们提供头顶之上的屋顶时,它就会失去道德权威。一个人可以忍受复杂的外交政策、昂贵的能源、税收压力、改革和官僚体系。但如果他在工作,却仍然无法离开父母独立生活,或租到一套正常公寓,他就会停止相信这个体系。
这比普通不满更危险。这是社会契约的瓦解。
欧洲民主不仅建立在程序、法院、选举和制度之上。它还建立在一种感觉之上:规则给予人机会。住房危机正在杀死这种感觉。如果机会取决于遗产、较早进入市场,或父母资本,那么民主就开始像财产寡头制度前面的一个门面。
什么真正可能奏效
欧洲没有一个神奇方案。但有一组措施,若没有它们,危机就无法逆转。
第一,大规模建设。不仅是社会住房,也包括可负担租赁住房、合作住房、市政住房和私人住房。住房供应必须比家庭数量增长得更快,否则任何补贴都会进入价格。
第二,加快许可程序。多年审批、诉讼和市政阻挠,会在施工开始之前就让住房变得更贵。但放松管制不应意味着建筑混乱。需要的不是取消规则,而是清晰、快速、可预期的规则。
第三,利用空置和低效土地:停车场、工业区、仓库、交通枢纽附近地块。城市不必无限蔓延。它可以聪明地提高密度。
第四,对空置投资住房征税。如果旁边的人找不到住房,一套城市公寓就不应被无惩罚地冻结成保险箱。
第五,发展市政和合作住房部门。维也纳表明,公共住房可以不是贫民区,而是市场稳定器。
第六,对短期租赁进行精准监管,而不是表演式监管。爱彼迎需要被控制,但不能假装禁止旅游公寓本身就能解决数百万套住房的短缺。
第七,在不摧毁供应的情况下保护租客。需要长期合同、透明度、可预期的指数化机制,但不能建立一种让业主大规模逃离市场的制度。
第八,政治诚实。必须直接告诉社会:没有建设,就没有可负担住房;而建设几乎总是意味着冲突。
欧洲在选择:生活之城还是资本市场
住房危机已经成为欧盟最重要的社会测试。不是因为欧洲突然没有公寓了。而是因为欧洲模式太久以来一直假装,市场能够自行调和三个互不相容的目标:让业主资产价值上涨,让投资者获得高收益,同时让年轻家庭获得可负担住房。
它调和不了。
如果住房首先是资产,城市就会服务于资本。如果住房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国家就必须进行系统性干预,而不是化妆式干预。欧洲不能再躲在关于平台、游客、移民或个别滥用行为的讨论后面。所有这些都是因素,但不是问题核心。
核心在于,城市土地已经成为生活与收益率之间的战场。
只要欧洲不承认这场冲突,它的计划就会像用一杯水灭火。可以限制爱彼迎,可以提供优惠按揭,可以争论租金上限,可以设立专员职位,可以发布报告。但如果建房速度低于实际需求,如果空置公寓保持空置仍然有利可图,如果市政当局阻挡提高密度,如果基金把居住街区当成债券来购买,危机就会继续扩大。
欧洲已经走过了住房只是日常议题的阶段。如今,这是权力问题。谁拥有城市权利?是在城市中生活的人,还是能够买下城市的人?
答案决定的不只是阿姆斯特丹、布拉格、都柏林或巴塞罗那的租金价格。它决定欧洲民主是否还能保留自身最核心的论据:向劳动者承诺体面生活。
如果这个承诺最终消失,空置公寓就不再是投资资产,而会成为欧洲政治失明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