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周旋空间正日益缩减。名义上,华盛顿挥舞着力量、制裁、舰队、航空、封锁与最后通牒的旗帜。然而,这场战争中真正的权力杠杆,正愈发明显地向一个常被低估的区域转移——即伊朗与阿曼之间狭窄的海上通道。霍尔木兹海峡已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理坐标,它已演变成全球能源体系的总闸,成为制约市场、中央银行、保险公司、亚洲经济体、欧洲工业乃至白宫本身的压力调节机制。
这正是当前危机的悖论所在。美国与以色列原计划依靠军事优势、技术打击、摧毁伊朗基础设施、瓦解德黑兰的政治意志并强迫其妥协。但伊朗的反应远不止于导弹与无人机,它击中了全球经济最敏感的神经——能源物流。如果油轮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如果保险费用上涨,如果运费飙升,如果炼油厂缺乏原料,如果柴油裂解价差走高,如果航空煤油与燃料油开始助推通胀,那么战争便不再是区域性的,它将成为全球统一征收的重税。
据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2024年,每天约有2000万桶石油及石油产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约占全球液态烃消费量的五分之一。同样经由该通道输送的,还有约五分之一的全球液化天然气贸易,主要是卡塔尔的天然气。约84%经霍尔木兹海峡输送的原油和凝析油销往亚洲,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是这些供应流的主要消费国。这意味着,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打击不仅是针对华盛顿,更是对中国工厂、印度炼油厂、日本能源安全、韩国天然气平衡以及整个亚洲工业增长模式的重创。
为何油价未突破200美元,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得到控制
乍一看,市场似乎承受住了冲击。油价并未稳定在每桶200美元的水平,全球贸易未停摆,股指未崩盘,部分投资者甚至继续沉浸在技术乐观主义中,仿佛波斯湾的战争仅仅是背景噪音。但这是一种危险的幻觉。市场并未承受住危机,它只是用高昂的代价换取了时间。
战前,全球石油市场处于相对过剩阶段。商业库存水平高于典型的短缺时期。部分消费者拥有石油产品储备。中国通过利用库存积累和调整采购,暂时降低了进口活跃度。美国及其盟友启用了战略储备机制。据路透社援引法提赫·比罗尔的评估,协调释放的战略储备总量约达4亿桶,但即使如此,若霍尔木兹海峡的物理物流依然受阻,该问题也无法根除。
换言之,石油至今未变得绝对匮乏,是因为世界开始消耗自身的储备。这并非市场正常化,而是安全垫的清空。当家庭失去收入来源时,可以靠存款度日,但存款并非商业模式。同样,石油市场无法通过抛售储备、调整油轮航线、提高大西洋盆地产量以及现货市场的紧张交易来无限期地弥补中东产出的缺口。
国际能源署在五月报告中指出,四月份全球石油供应量再次减少180万桶/日,降至9510万桶/日。自二月份以来,累计损失达到1280万桶/日,受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影响的海湾国家产量较战前水平低1440万桶/日。这已不再是通常的地缘政治溢价,而是需求、加工、物流与可用原料之间的物理断层。
库存枯竭的速度快于政客们宣称“局势降温”的速度
目前最重要的指标不仅仅是布伦特原油价格,核心指标是库存耗竭的速度。据国际能源署数据,三月份全球观测石油库存减少了1.29亿桶,四月份又减少了1.17亿桶。四月份陆上库存减少1.7亿桶,其中经合组织国家库存减少1.46亿桶。这意味着市场正处于“强制消耗”模式。
这在夏季来临前显得尤为危险。在北半球,六、七、八月份传统上是汽油、航空煤油、柴油和石化产品的需求高峰。旅游季节、货物运输、农业生产、空调电力需求、航空飞行,这一切都在增加消费。如果市场带着萎缩的库存和受限的中东供应进入夏季,价格调节机制将变得更加严酷:为了平衡供需,价格不仅需要上涨,还必须抑制部分需求。
这正是所谓的“需求破坏”。当燃料价格过高,航空公司削减航线,物流公司提高运费,家庭减少出行,工业降低负荷,疲软的经济体削减进口。市场得以平衡,但不是通过文明的方式,而是通过痛苦的调整。
法提赫·比罗尔已发出警告,若局势无改善,石油市场可能在七至八月进入“红色区域”。他表示,唯一的关键方案仍然是全面、无条件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这不是外交辞令,而是承认战略储备、商业库存和替代供应无法长期取代地球上最重要的能源走廊。
伊朗找到了美国的软肋,不是航空母舰,而是加油站
特朗普或许会谈论力量,但美国政治始终绕不开油价。对于美国而言,能源冲击的作用机制与中国、印度或欧洲不同。美国本身就是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国,其对波斯湾进口的依赖较20世纪70年代有所降低。2024年,美国经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原油和凝析油约0.5万桶/日,仅占美国原油及凝析油进口量的7%左右,约占国内液态石油产品消费量的2%。
但在全球石油市场中,不存在完全的自主。即使石油是在德克萨斯州开采的,其价格也是在全球体系中形成的。布伦特原油、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运费、保险、出口套利、炼油厂开工率、季节性、柴油利润空间,这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一旦中东产量消失,上涨的不仅仅是进口石油,整个能源链条都将变贵。
正因如此,战争在政治上冲击着特朗普。他重返白宫与降低通胀和恢复生活成本控制的承诺紧密相连,而能源冲击产生的效果恰恰相反。四月份,作为美联储关键通胀指标的PCE指数同比上涨3.8%,核心PCE上涨3.3%。根据已公布的数据,自战争爆发以来,美国的汽油价格上涨超过50%,物价上涨开始对实际收入和消费支出造成压力。
这就是伊朗的非对称优势。德黑兰无需在经典的军事意义上击败美国,它只需让战争的持续对白宫而言在经济上变得“有毒”。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或半关闭的时间越长,通胀就越高,对美联储的压力就越大,降息就越困难,债务成本就越昂贵,市场就越动荡,对共和党而言,政治周期就越危险。
价格波动并非交易员恐慌所致,而是实体市场已经崩塌
当前石油市场的波动绝非仅由情绪驱动,而是市场丧失正常结构的真实写照。路透社报道,5月26日,随着美国对伊朗发动新一轮打击,摧毁了关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的快速协议预期,布伦特原油价格上涨约4%,收于每桶99.58美元。然而,仅仅几天后,受停火协议可能延长及海峡有望重开的消息影响,市场再次下挫,布伦特原油交易价格回落至每桶92美元左右。
这绝非稳定,而是一个不再交易石油、只交易头条新闻的市场。关于多哈谈判的一个传言,报价便会下跌;对霍尔木兹甘的一次打击,风险溢价便会回归;一艘油轮穿过海峡,市场便松一口气;阿曼沿海的一次爆炸,保险公司便会重新评估军事风险。在此环境下,远期曲线、运费费率和裂解价差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布伦特原油价格本身。
中间馏分油——柴油、航空煤油和瓦斯油——对市场尤为敏感。它们是全球贸易的血管。消费者关注汽油,但柴油驱动着货车、港口、发电机、农场、集装箱、矿山和建筑工地。一旦石油危机演变为石油产品危机,通胀将变得更为深重且持久。它将不再局限于能源领域,而是向食品、物流、化肥、金属及消费品领域渗透。
为何霍尔木兹海峡无法被管道简单取代
当前危机中最流行的自我欺骗之一,是认为海湾国家的石油可以快速通过绕行线路输送。确实存在这类路径,但其产能有限,且部分基础设施已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
沙特阿拉伯拥有通往红海延布港的东西向输油管道;阿联酋拥有通往富查伊拉的管道,可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然而,据美国能源信息署评估,一旦发生故障,沙特与阿联酋可利用的额外绕行能力约为260万桶/日。这固然重要,但与通常通过海峡的运输量相比,仍有巨大差距。伊朗的戈雷至贾斯克输油管道名义产能约30万桶/日,但在2024年实际使用量极低。
换言之,霍尔木兹海峡并非可以凭借一纸政令即可替代的线路。它是全球能源地理几十年来形成的狭窄瓶颈。炼油厂针对特定品种的石油进行配置,合同与特定终端挂钩,油轮链条基于特定的运输距离计算,保险和融资结构也是针对常规风险而设。一旦这一机制崩溃,绝非一周内可以修复。
全球经济进入“昂贵安全”时期
这场危机的主要结论显而易见:原有的能源全球化模式已经破裂。即使霍尔木兹海峡明日重开,即使德黑兰与华盛顿签署临时协议,即使油轮再次穿过海峡,市场也无法恢复到战前状态。风险已成为价格的一部分。
消费者将建立额外的储备,进口商将分散供应渠道,出口商将投资于绕行基础设施,保险公司将计入军事溢价,炼油厂将重新审视原料构成。各国将更积极地干预能源事务,因为自由市场在和平时期运作良好,却无法回答一个问题:当战略海峡变成武器时,该怎么办?
从这个意义上说,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去全球化的加速器。世界正从“买最便宜的”模式转向“买政治上最安全的”模式。价格让位于可靠性,效率让位于冗余,自由贸易让位于集团逻辑。能源再次成为外交政策的延续,而非单纯的市场行为。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将全球经济描述为一个生活在“战争阴影下”的系统:预计2026年全球GDP增长率为3.1%,2027年为3.2%,同时通胀压力再次加剧,风险偏向下行。那些拥有高债务、弱货币和有限财政缓冲的能源进口国尤为脆弱。
对亚洲而言是能源冲击,对欧洲是通胀冲击,对美国是政治冲击
霍尔木兹危机对不同权力中心造成了不同影响。对亚洲而言,主要是能源供应的物理可得性风险。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数十年来围绕稳定的海上进口构建了工业模式。现在,他们意识到单一区域冲突足以动摇其能源安全架构。
对欧洲而言,主要是通胀和工业打击。2022年后,欧洲已历经与俄罗斯能源模式的脱钩、高气价、部分行业去工业化、补贴开支增加及供应链的痛苦重组。新的中东危机意味着欧洲经济再次面临高能源价格、高化肥价格、高物流成本和严苛的货币政策环境。
对美国而言,这是一个政治难题。美国可以开采石油,但无法从全球价格中隔绝。特朗普可以要求胜利,但选民看到的是加油站的价格、贷款利率、食品篮子和水电费账单。如果战争演变为通胀冲击,它就不再是外交叙事,而成了国内选举风险。
伊朗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德黑兰在未获得重大让步前,绝不会轻易交出这一核心杠杆。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意味着减轻白宫的压力,保留有限的过境运输则意味着将特朗普置于持续博弈的模式中。这绝非抵抗运动的浪漫,而是冷峻的经济地缘政治。
世界已为战争买单,问题是谁将先收到账单
世界银行预测2026年布伦特原油均价约为每桶86美元,高于2025年的69美元,但该预测基于一个重要假设:最严重的供应中断阶段应当结束,且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到2026年底应逐步恢复至战前水平。如果事与愿违,价格空间将更高,通胀后果也将更为严重。
关键点在于:当今石油市场评估的不仅是战争,更是和平的概率。如果达成协议,价格可能暂时下跌;如果协议流产,市场将迅速重拾风险溢价。但即使和平,也无法免除补充库存、修复设施、降低保险费、恢复船东信心和重新分配流向的需求。实体市场从不屈从于新闻稿。
5月29日国际能源署、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世贸组织负责人的联合声明发出信号:危机已从区域安全范畴上升为全球经济的系统性威胁。这些机构直接将战争、能源、贸易和经济韧性联系起来,强调协调国际响应的必要性。
特朗普试图迫使伊朗投降,伊朗则迫使特朗普达成交易
战争向华盛顿展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军事优势并不总能转化为战略控制。美国可以进行打击、实施制裁、加强海军存在、施压中间人并使用最后通牒。但只要伊朗有能力威胁霍尔木兹海峡,它就掌握了华盛顿无法忽视的杠杆。
这并不意味着伊朗全能。其经济饱受制裁之苦,基础设施脆弱,货币疲软,民众因高压而疲惫不堪,军事升级对德黑兰而言风险巨大。但在当前的危机配置中,伊朗拥有政治经济学中所称的“非对称杠杆”。它可能在航空、技术和金融准入方面落败,但在时间和风险成本上占据优势。
对特朗普而言,问题在于战争每持续一个月,协议的必要性就越强。库存越低,保险费越高,通胀越严厉,美联储越紧张,冲突继续下去的代价就越昂贵。在这种逻辑下,和平已不再是一种善意的姿态,而是金融稳定的工具。
终局无幻:石油不会枯竭,但廉价的和平已经终结
石油在字面意义上不会枯竭,世界不会陷入无油可用的境地。但另一件事可能会终结——即那种认为全球市场会自动调节、油轮总是准时抵达、战略储备无限、武力会自动开启海上通道、汽油价格听从竞选承诺的惯性思维。
伊朗战争表明:能源安全已重新成为世界政治的主流语言。霍尔木兹海峡证明,一旦一个狭窄的瓶颈被嵌入全球经济的血液循环系统,它就可以比航母战斗群更强大。特朗普曾想通过力量迫使伊朗实现和平,但如今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境地:他比德黑兰更需要和平。
问题已不在于油价是否会涨到200美元,而在于全球经济还能靠库存、口头干预和对“即将达成”协议的期许支撑多久。如果霍尔木兹海峡不能全面、持续地开放,七至八月可能成为市场停止相信政客声明,转而只相信石油物理属性的时刻。
而石油的物理属性很简单:如果石油无法流通,价格就会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