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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场大战都有两个战场。第一个是军事战场。第二个是价格战场。前者体现在地图上、战报里和卫星影像中,后者却穿过加油站收银台,穿过电费账单,穿过面包、化肥、机票和海运费的价格。今天,真正正在成为主战场的,恰恰是第二条战线。围绕伊朗的军事对抗,美国及其盟友已被卷入其中,这场冲突早已不再是一个局部危机。它已经变成了向全球征收的一种能源税、物流税和粮食税。而且,和世界政治中几乎所有事情一样,这种税负的分配从来都极不均衡。

当下最具讽刺意味的地方在于,尽管美国国内对物价上涨喧嚣不断,但美国经济所受到的保护,仍然远远强于亚洲、非洲以及部分拉丁美洲经济体。美国是在全球最大产油国的身份下进入这场危机的。按照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2025年美国原油日产量达到创纪录的1360万桶,原油出口约为每日400万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家庭能够免于通胀冲击,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的脆弱程度。十五年前,任何一场中东震荡都足以令美国神经紧绷,而今天,美国面对同样的冲击,已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人质,而是高油价的受益者之一。

但美国之外的世界,逻辑完全不同。国际能源署指出,2025年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接近每日1500万桶,约占全球石油贸易的34%。通过这一海峡运输的液化天然气中,近90%流向亚洲。对亚洲进口国来说,这不是一组抽象的统计数字,而是一张依赖结构的解剖图。2025年,亚洲全部液化天然气进口中,约有27%依赖霍尔木兹通道。换句话说,一旦这条海峡不再是可靠的能源动脉,亚洲承受的就不只是行情上涨,而是对整个能源系统的直接打击。

为什么美国付出更多,却承受得更少

自2月底以来,石油市场已经不再只是把风险计入价格,而是在为实物短缺的恐惧定价。美国能源信息署称,2026年1月布伦特原油价格约为每桶61美元,2月升至72美元附近,3月平均已经达到103美元。该机构在4月预测中预计,第二季度高点可能接近115美元。即便是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与伊朗的停火无限期延长之后,布伦特油价依然维持在约98美元,明显高于战前区间。这正是地缘政治溢价的价格,而这种溢价会立刻嵌入每一辆卡车、每一架飞机、每一个集装箱和每一台拖拉机之中。

对美国人来说,这意味着汽油、柴油和运输成本上涨。3月底,美国平均汽油价格自2022年以来首次突破每加仑4美元,到4月中旬,汽油均价已达4.16美元,柴油则达到5.67美元。这在政治上极其敏感。但从宏观经济角度看,美国仍然拥有缓冲垫。第一,它有本国开采。第二,它有储备机制。第三,它有深厚的金融市场和强势美元。第四,还有一个在战争时代并不常见的现象:美国股市并未崩盘,4月纳斯达克和标普指数反而在人工智能热潮持续推动下上涨。说得更直白一点,战争让美国的汽油更贵了,但并没有摧毁美国的整体经济模式。

而在发展中世界,情况完全不同。高油价在那里不仅会推高通胀,还会迅速演变成汇率危机、财政窟窿和政治焦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6年4月的展望报告中,已将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3.1%,并将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增长预期从1月的4.2%下调至3.9%。在基准情景下,该组织预计2026年能源价格上涨19%,其中石油价格上涨21.4%。在不利情景下,全球增长将放缓至2.5%,通胀升至5.4%;而在更糟糕的情景中,世界将危险地逼近全球性衰退的边界。这已不再是一场单独的中东战争,而是一场全球滞胀冲击的预演。

霍尔木兹海峡:世界政治的收费口

这场危机中最关键的数字,不是每桶98美元,甚至也不是预测中的115美元,而是20%。全球大约有这么大比例的石油和天然气,系于这条仍然是地球最关键能源瓶颈的海峡。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 比罗尔直言,当前危机是历史上最严重的能源震荡,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的冲击都更为严重。这种说法相当尖锐,但它是准确的。今天的问题已不仅是能源价格昂贵,而是将能源送达消费者手中的整个输送体系正在发生实质性故障。

市场已经展示了这一逻辑是如何运转的。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3月全球石油供应骤降1010万桶,降至每日9700万桶;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原油和凝析油减少了每日1420万桶。这不仅仅是彭博终端屏幕上的价格波动,而是油轮停航、炼油厂闲置、电厂和加工企业的原料供应中断,是亚洲进口国仅在3月就减少了3100万桶库存。当如此规模的供给从市场上消失时,贫穷国家不会同市场价格讨价还价,它们会直接被挤出交易。

欧洲:不是短缺,而是昂贵的稳定

在这场战争中,欧洲并不处于最脆弱的位置,但也绝非舒适。就形式而言,它对霍尔木兹液化天然气通道的依赖明显低于亚洲。国际能源署估计,2025年经该海峡运输的液化天然气仅占欧洲进口量的大约7%,而亚洲这一比例约为27%。但欧洲的问题不在这里。乌克兰危机之后,欧盟本就以高昂代价换来了2026年的能源安全,而这次新的中东冲击并没有摧毁欧洲能源平衡,却让这种平衡变得更加昂贵。根据欧盟委员会数据,自战争爆发以来,欧盟为化石燃料额外支付的账单已增加约220亿欧元。即便对于一个富裕的经济集团来说,这也是一笔庞大支出,尤其是在高利率、工业增长疲弱和财政压力沉重的背景下。

今天的欧洲经济,支付的与其说是燃料短缺的代价,不如说是为避免短缺而支付的保险费。德国已经表示,航空煤油并不存在严重短缺,但与此同时,它正在加强供应监测,并把即将到来的夏季视为航空和物流体系的一场压力测试。欧洲航空公司则警告,如果燃料供应中的瓶颈持续存在,航班取消风险将会上升。而这将进一步连锁冲击旅游业、货运业以及整个服务部门。

在政治层面,欧洲的回应仍然是人们熟悉的那一套:补贴、临时税收减免、定向援助以及更灵活的国家扶持规则。欧盟委员会已经提议放宽国家援助制度,以便成员国能够为受燃料、化肥和电价上涨冲击的行业提供补偿。法国估算,这场危机的直接代价为40亿至60亿欧元,并冻结了60亿欧元支出,以确保预算不被突破。问题在于,欧洲再次落入了一种熟悉的陷阱:每一次新的能源冲击,强化的都不是这个大陆的工业竞争力,而是它对财政拐杖的依赖。对于一个本就因能源价格而在竞争中落后于美国的经济集团来说,这已不再是一项临时措施,而是结构性虚弱的症状。

与此同时,在欧盟内部,这场冲击的分配也极不均衡。壳牌、英国石油和道达尔能源等大公司的石油交易部门,依靠价格波动赚取数十亿利润;而德国、意大利、波兰或荷兰的工业消费者得到的却不是利润,而是新一轮成本上升。世界范围内同样的不公,正在欧洲内部再次上演:能够对冲混乱的资本从中获利,而真正埋单的是实体经济。

中国:一个善于腾挪的巨人,却无法废除地理现实

中国看上去比多数亚洲经济体更具韧性,而且确有其因。第一,北京拥有更广泛的供应来源和更大的腾挪空间。第二,它拥有行政调控工具、战略储备以及迅速调整采购方向的能力。3月中国原油进口约为每日1177万桶,同比仅下降2.8%,这意味着战争尚未击垮中国的供应体系。不仅如此,中国还在积极通过增加来自俄罗斯、西非和拉丁美洲的采购,来弥补缺口。

但中国的韧性不应让人产生误判。这不是免疫力,而只是争取时间的能力。2025年,流向亚洲的石油和油品中,大约80%经由霍尔木兹海峡,因此即便是北京,也不可能完全忽视这一节点。中国已经明确表示,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有违国际社会利益。对北京来说,这并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冷静的利益计算:任何持续性的海峡动荡,都会打击中国工业成本结构、推高运费、削弱出口竞争力,并最终拖累增长。路透社就曾直接指出,这场战争正在动摇中国维持既有出口增速和守住创纪录贸易顺差的能力,因为高价能源正在侵蚀其外部市场的支付能力。

还有一个重要细节。今天的中国在原油问题上看起来确实没那么脆弱,但它仍然存在敏感板块,尤其是液化石油气、石化、船用燃料以及部分炼化环节。2026年,中国液化石油气进口已比上年下降约四分之一。此外,这场战争还改变了若干油种的需求结构。中国炼油厂开始更积极争夺低硫重质原油,因为中东原油的传统流向已经被打乱。这意味着溢价上升、炼化成本提高,并对石化行业形成压力,而这种压力又会进一步传导至塑料、包装、工业化学品和出口制造。换言之,中国经济并未崩塌,但它的利润空间正在一点一点被压缩。

东南亚:一个石油冲击会迅速演变成政治问题的地区

如果说欧洲付出的是金钱,中国承受的是利润率下降和战略风险上升,那么东南亚付出的几乎是全部代价:通胀、补贴、汇率压力以及政治焦虑。这里是全球对进口依赖最强、同时又对社会波动最为敏感的地区之一。东南亚对化石燃料的补贴已飙升至创纪录的1050亿美元,比此前峰值高出60%。这意味着,即便在本轮战争爆发之前,该地区就已经长期依赖行政手段压低价格。而新的石油冲击,只不过是再次撕开了这道旧伤口。

菲律宾成为该地区第一个宣布进入全国能源紧急状态的国家。随后,由于3月电价暴涨,菲律宾批发电力市场一度停摆:整体现货市场价格上涨58%,部分地区涨幅甚至更高。对于一个本来就拥有东南亚最高电价之一的国家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社会信号。因为在马尼拉、宿务或达沃,能源冲击会迅速转化为针对高昂交通费用、高昂食品价格以及政府反应迟缓的抗议。

作为东盟最大经济体,印度尼西亚暂时仍能依靠财政规模稳住局势,但维稳成本正在迅速上升。雅加达已拨出约381.3万亿印尼盾,约合224亿美元,用于燃料和电力补贴。与此同时,由于战争带来的通胀风险,印度尼西亚银行不得不将利率维持在4.75%。这正是一个典型案例:原材料冲击如何把一国经济政策撕裂开来。一方面,政府必须托住民生;另一方面,又必须稳住汇率和物价;再一方面,还不能因货币政策过于强硬而扼杀经济增长。

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走在同一条轨道上,只是使用的工具不同。泰国正在准备税收减免和燃料补贴。越南此前已暂停征收燃料税,每月因此损失约7.2万亿越南盾。马来西亚则将能源补贴提高到每月约40亿林吉特。从形式上看,这有助于减轻社会冲击;但从本质上看,这意味着危机每持续一周,就会有更多原本属于私人部门的成本,被转移为国家债务、财政赤字或对其他领域的挤压。这个地区并没有解决高能源价格问题,它只是把问题在时间上拉长,并把账单转移到财政上。

地区层面还有一种战略性回应,那就是加速转向生物燃料。路透社报道称,在油价飙升背景下,越南和印度尼西亚正在加快生物燃料计划,希望至少部分替代进口碳氢能源。但这里又会出现新的两难:如果生物燃料价格随着棕榈油、玉米和农产品原料一起上涨,那么该地区就会以一种新包装重新遭遇“粮食还是燃料”的老问题。是的,这种调整会降低对进口的依赖,但与此同时也可能推高粮食价格。对于贫困社会来说,这几乎总是比单纯的高汽油价格更加危险的政治问题。

如果把欧洲、中国和东南亚放在同一幅图景中,结论就非常清楚。欧洲像一个富有但已经疲惫的进口方那样承受冲击 - 它有钱去缓冲,却几乎已经失去了廉价能源。中国像一个工业巨人那样承受冲击 - 它能够调度供应流向,却无法无限期地中和物流和原材料成本上升。东南亚则像一个社会高度敏感、严重依赖进口的地区那样承受冲击 - 在那里,每一次油价跳升几乎都会自动转化为财政问题和潜在的国内政治危机。这意味着,围绕伊朗的战争改变的不只是石油市场。它还在重塑全球韧性的等级秩序:能够为高昂安全成本买单的国家获胜,而那些不得不每个月以别人制定的价格购买能源的国家,则成为输家。

巴基斯坦:当地缘政治变成紧缩生活模式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巴基斯坦。路透社及地区消息来源指出,这个石油进口依赖度超过80%的国家,在一个月内已第二次上调汽油和柴油价格,而现货液化天然气价格则飙升至每百万英热单位20至30美元。对于一个长期存在国际收支赤字的经济体来说,这几乎就是一场完美风暴:进口变贵,本币走弱,预算压力和发电成本同时上升。也正因如此,伊斯兰堡如今只在价格至少对电力系统仍可勉强承受的条件下,才讨论新的液化天然气采购。这已经不再是居民生活舒适度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家系统是否还能保持可控的问题。

要理解问题规模,只需做一个简单计算。假如一个国家每年进口石油和石油制品大约150亿美元,那么即便整个进口篮子只涨价20%,也会额外增加约30亿美元的外部账单。对于巴基斯坦来说,这不是一个技术性修正,而是一个几乎可以与紧急援助方案相提并论的数字。在危机型经济体中,战争先体现在布伦特原油报价上,随后几乎不经过任何缓冲,就直接转化为财政赤字、公用事业价格上涨以及新一轮向外部捐助方求援。

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当天然气账单比外交更重要

孟加拉国的脆弱程度甚至更高。达卡正在寻求超过20亿美元的新融资,以维持燃料和液化天然气进口。在卡塔尔供货暂停之后,政府被迫以更高价格购买现货,并实施天然气配给,同时关闭了数家化肥厂。对于一个工业就业和纺织品出口模式都建立在廉价能源基础上的经济体来说,这是一条通向双重冲击的道路:先是国际收支受到打击,接着是工业产出受损。

如果把这一切翻译成家庭经济的语言,问题就更直观了。分析人士估计,孟加拉国的化石燃料进口账单可能增加48亿美元,这大约相当于该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1%。对于富裕经济体来说,这只是令人不快;但对一个贫穷国家来说,这就是年度宏观经济大事件。这意味着汇率承压,运输、电力、食品加工和矿物肥料价格上涨,而最终都会传导到食品上。在那些家庭把收入中极大比例用于基本消费的国家,3%至5%的通胀尚可承受,但如果燃料和食品篮子的价格跃升10%至15%,局势就会迅速变得具有社会爆炸性。

斯里兰卡在不久前才经历本国债务崩溃,如今又不得不重新实行燃料配给。已有消息称,当地增加了新的限制措施,并在每周三关闭学校、大学和政府机关,同时削减交通服务、上调电价。对于华盛顿而言,这只是一次令人不快的外部冲击;但对科伦坡来说,这再次提醒人们,经济与街头抗议之间的那条界线可能近在咫尺。

印度:一个庞大的市场,一层厚缓冲,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点

印度看上去比周边国家更稳健,但也正因如此,它在分析上格外值得关注。战争爆发前,印度进口原油中超过40%来自中东;国内液化石油气需求中约60%依赖进口,而这些进口中大约90%通常经由霍尔木兹海峡。3月,印度原油进口较2月下降13%,来自中东的原油供应更是暴跌61%,降至每日118万桶。该地区在印度进口中的占比降至历史最低点26.3%,而俄罗斯则迅速把自己的份额提高到接近一半。这是一个极其精彩的例子,说明大型买家如何能够借助地理位置、外交关系和采购灵活性,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冲击。但即便是印度,也无法完全消除价格效应。

对印度来说,最危险的渠道不仅是石油,还有化肥。该国40%以上的尿素和磷肥来自中东,而二铵和尿素进口中约有一半依赖这一地区。印度已有三家工厂因液化天然气短缺而减少尿素产量。对于一个农业大国而言,这就是从中东冲突直接通向粮食通胀的桥梁。当农民无法及时拿到化肥,或者拿到时价格已经高出30%至40%,战争就从海上通道转移到了稻田之中。

真正的账单并不是在加油站支付,而是在菜篮子里支付

在这场危机中,化肥很可能才是那颗最被低估的炸弹。联合国国际贸易中心负责人曾警告说,对发展中世界而言,化肥短缺的威胁甚至比高价石油和天然气更严重。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化肥贸易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美国银行曾估计,部分化肥价格上涨了30%至40%。如果这种走势哪怕只持续一个农业季,发展中国家面对的就不只是进口变贵,而是产量下降、粮食安全削弱以及新一轮通胀。

这正是当前危机最核心的不公。美国可以抱怨汽油昂贵,但普通美国消费者毕竟仍然受到更高收入、更完善的社会基础设施、更深厚的信贷市场以及更庞大的本国能源体系保护。而在贫穷世界,同样一笔油价上涨所吞噬的,不是休闲消费,也不是可有可无的支出。它吞噬的是食物、孩子的教育、药品、通勤到工作岗位的能力,以及小企业勉强维持生存的机会。

为什么美国的抗议比人们预期的要少

这里还有一个政治层面的问题。美国社会对外部战争的反应,往往总是滞后的,直到战争开始切实冲击国内生活水平,人们才会真正感到疼痛。但这一次,美国内部的危机被多重缓冲器同时削弱了。第一,美国自己就生产了极其庞大的石油。第二,美元和美国资产依然是全球避风港。第三,金融市场目前仍倾向于相信,即便中东发生重大冲击,也不会扼杀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技术周期。第四,与南亚不同,美国并不是一个在物流上直接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的国家。正因如此,这场战争在美国国内的政治代价,依然低于它在全球范围内造成的真实代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华盛顿没有付出代价。它付出的代价是通胀、更昂贵的燃料、美联储政策操作难度上升、滞胀分叉风险加大,以及全球范围内日益加深的烦躁和怨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明确表示:即便是在基准情景下,这场战争也会打断全球通胀回落的轨迹;而在更糟糕的情景中,各国央行将不得不在经济增长已经放缓的时候进一步收紧政策。这对任何全球经济而言,都是最糟糕的组合。

谁在获利,谁又只是以为自己在获利

有时人们会提出一种观点:高油价有利于能源出口国。从形式上看,确实如此。但这种利好只存在于一定限度之内。路透社援引联合国官员的话指出,对发展中能源生产国而言,这种收益将是短暂的。原因很简单:其中许多国家出口的是原材料,却要进口昂贵的成品油、设备、粮食和资本品。此外,实物供应中断、保险成本、运费上涨、基础设施遭受打击的风险以及支付障碍,也会吞噬掉一部分价格溢价。战争条件下的高油价,并不是市场的礼物,而是一种带有巨大稳定性折价的有毒价格。

即便试图迅速绕开霍尔木兹海峡,效果也极其有限。沙特的东西管道、阿联酋的哈布尚-富查伊拉管线、伊拉克-土耳其走廊,这些都是重要的替代方案,但它们合在一起,仍不足以真正取代正常的海上运输循环。市场可以承受局部故障,却很难长期适应一种依赖绕行路线的常态。在那种状态下,每一吨原料都需要额外的保险、额外的时间以及额外的政治协调。

最关键的结论:战争把通胀沿着全球不平等的阶梯向下传导

今天的全球经济,像极了一栋高层建筑:火是从高处烧起来的,但水首先淹没的却是地下室。按照美国安全逻辑和中东力量平衡逻辑作出的军事决策,在经济意义上,已经变成了一套将成本转嫁给最无力承受者的机制。为被截断的石油动脉支付最沉重代价的,不是华盛顿,而是达卡、科伦坡、卡拉奇、加德满都、马尼拉和内罗毕。

正因如此,讨论当下这场冲突,不能只停留在战略、威慑或外交这些范畴之内。这同样也是一个关于全球公平的问题。当布伦特原油从1月的61美元升至3月的103美元,并在停火背景下仍维持在100美元左右时,这不仅仅是一条市场新闻。它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人,从贫困状态被推向赤贫状态。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下调增长预测,而联合国又发出化肥短缺警告时,这也不是什么技术官僚式的噪音。这是一种提前预警,提醒人们下一场全球危机也许不会来自银行系统,而会来自厨房、农田和电网。

如果冷静地看,最重要的结果其实已经出现。美国再次证明,它比几乎任何其他国家都更能承受高成本的对外升级。但它也再次证明了另一点:每一次华盛顿在全球能源战略心脏地带发动战争,真正收到账单的,首先总是那些没有参与决策、没有参与谈判、也没有下达命令的人。世界在为美国的战争买单。而且,和往常一样,最贫穷的人总是最先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