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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纳提议让莫斯科进入突厥国家组织,同时完全清楚巴库和安卡拉不会开门。看来,算计恰恰就在于此。

1992年10月30日,图尔古特·厄扎尔在安卡拉召集了首届突厥语国家元首峰会。围坐桌旁的,是十个月前才不再属于苏联的国家的领导人,那次会晤的合影本身就像一份宣言:从此以后,与谁交朋友不再由莫斯科决定。整整三十四年后,2026年10月30日,同样在安卡拉,在贝斯特佩总统府的展厅里,哈萨克斯坦总统卡西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提议让莫斯科重新回到这张桌旁。

“如果俄罗斯成为突厥国家的一部分,也就是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这将有利于我们所有国家。”他在突厥国家组织第十三届峰会上表示。托卡耶夫提出了两种方案:让俄罗斯参与“突厥国家组织+”机制,或者给予其观察员地位。他称,对莫斯科的意愿作出积极回应是正确而公正的决定。

克里姆林宫三天后作出回应。11月2日,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新闻秘书德米特里·佩斯科夫称,俄罗斯参与该组织的工作是适宜的、自然的,并提到俄罗斯许多地区的民族都有突厥渊源。紧接着他又补充说明:莫斯科并未收到正式邀请。从巴库和安卡拉的反应来看,今后也不会收到。

其中的悖论显而易见。哈萨克斯坦是2009年10月3日签署关于成立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的《纳希切万协定》的四个国家之一。该组织在2021年伊斯坦布尔峰会上获得现名,其设计初衷在很大程度上是打造一个让成员国彼此交谈而无需莫斯科当翻译的空间。如今,一位创始元老却提议把这位翻译请回来。这一步不能说是天真:托卡耶夫是苏联学派出身的职业外交官,2011至2013年曾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兼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总干事,他在峰会上不会说出随意之言。可见,这句话是经过算计的。剩下的问题是,说给谁听。

无人请求的邀请

从形式上看,托卡耶夫并没有发明什么稀奇的东西。旨在与组织之外的国家和机构开展合作的“突厥国家组织+”机制已讨论多年,这位哈萨克斯坦总统本人也曾于2026年5月15日在突厥斯坦举行的非正式峰会上呼吁为有意者制定明确标准。在安卡拉,沙夫卡特·米尔济约耶夫也谈到了发展“突厥国家组织+”。区别在于对象。乌兹别克斯坦领导人泛泛谈论的是第三国。哈萨克斯坦领导人则点名了一个具体国家,而且这个国家自2022年2月起一直在与邻国交战,其政界人士多年来不断宣称中亚各共和国的边界是随意划定的。

其理由听起来刻意突出人文色彩。俄罗斯数百年来与突厥世界联系紧密,其境内历来生活着许多突厥民族,莫斯科正在推动阿斯塔纳也支持的“阿尔泰——突厥文明的摇篮”项目,而俄语中也有不少源自突厥语的词汇。最后一条理由尤其耐人寻味。按照同样的逻辑,该组织恐怕得把巴尔干半岛的一大半国家都请进来,那里的土耳其语借词一点也不少。

更值得玩味的是另一点。托卡耶夫援引了俄罗斯的意愿,但莫斯科从未公开表达过任何意愿:10月30日之前,公开渠道中既没有出现正式的入会申请,也没有出现获得观察员地位的请求。由此只剩两种解释。要么,哈萨克斯坦总统说出了在闭门会谈中商定的事情,例如7月25日在鄂木斯克,他在第二十二届跨地区合作论坛期间与普京会晤;要么,他替俄罗斯表述了俄罗斯的愿望。究竟是谁先开口求谁,我们很可能永远不得而知。

凭语言通行:安卡拉如何关门而不摔门

土耳其的回应来自执政党总部,而非外交部,讲台的选择本身也是一个信号。11月3日,负责与突厥国家关系的正义与发展党副主席屈尔沙德·佐尔卢重申了规则。只有以突厥语或与其同源的语言为全国性国语或官方语言的国家,才可获得观察员地位。鞑靼语、巴什基尔语、雅库特语等俄罗斯境内的突厥语言只在各自共和国范围内具有官方地位,这对突厥国家组织而言并不够。其他国家可以参加“突厥国家组织+”机制,在这一机制下,与外部伙伴举行的元首级或外长级会晤只有经全体成员国共同决定才能举行。俄罗斯的申请若是提出,将从突厥世界共同利益的角度加以评估。

我把外交辞令翻译一下。俄罗斯不能成为观察员,理由是形式上的;而要进入“突厥国家组织+”,则需要协商一致,也就是说,五个成员国中的每一个都握有否决权。拒绝被包装进了程序里。在安卡拉,始终没有人说出“不”字。

佐尔卢还给莫斯科准备了一份安慰奖。土耳其愿意通过国际突厥文化组织,恢复与俄罗斯六个共和国——阿尔泰、图瓦、巴什科尔托斯坦、鞑靼斯坦、雅库特和哈卡斯——的合作。该组织于1993年由土耳其和前苏联的突厥语国家创立,这六个共和国在其中拥有观察员地位。双方的联系在2015年底中断。当年11月24日,一架土耳其战斗机在叙利亚边境附近击落了一架俄罗斯苏-24战机,此后莫斯科要求各共和国停止与国际突厥文化组织的一切往来。

这一招十分巧妙。安卡拉仿佛在对克里姆林宫说:我们将通过文化和共同遗产直接与你们的突厥人交朋友,而突厥之家的国家层面仍将关闭。几十年来,莫斯科在各民族共和国构建了一套严格的垂直管理体系,并于2018年通过联邦法律把在学校学习这些民族语言改为自愿。对这样的莫斯科而言,这一提议几乎听起来像是挑衅。克里姆林宫几乎肯定会拒绝。届时,安卡拉便可问心无愧地说,大门一直是敞开的。

突厥理事会的前任秘书长言辞更加尖锐,这位土耳其外交官曾在该组织成立初期执掌其工作。他指出,突厥族群遍布各地,从保加利亚、希腊到伊朗、伊拉克,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并不能赋予一个国家在该组织中的席位。他最后的那句话——“让我们与俄罗斯做邻居,做朋友”——准确传达了土耳其建制派的情绪。做邻居,可以。做住户,不行。

安卡拉也有自己不愿与莫斯科交恶的理由。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正在梅尔辛省建设阿库尤核电站,俄罗斯天然气经由“土耳其溪”管道输入土耳其。俄罗斯游客年复一年都是土耳其海滨最大的游客群体之一。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在招待峰会与会者的欢迎晚宴上表示,在突厥世界的家庭圈子里,容不下分裂。家庭圈子之所以不同于谁都能随意进出的过道,正是因为请客要经全体家人同意。

巴库为何最先说“不”

在阿塞拜疆,托卡耶夫的提议遭遇了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强硬的回应。我刚入行做记者的那些年,谈论突厥团结的还是诗人,而不是国防部长;我清楚地记得,要把这种言辞变成机制,付出了多少努力。阿塞拜疆主流媒体和分析人士毫不使用外交辞令地表明了立场,他们的论证中很容易分辨出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历史记忆。俄罗斯帝国和苏联对突厥民族推行俄罗斯化政策,这段记忆远非书本上的知识。我这一代巴库人深知莫斯科对突厥边疆的“特别关怀”意味着什么:1990年1月20日夜,苏联军队开进巴库,一百三十多名平民遇难。1999年通过改用拉丁字母法律的鞑靼斯坦,在2002年遭遇了一项联邦修正案,规定各共和国只能使用西里尔字母,2004年俄罗斯宪法法院确认了这一规定。与此同时,突厥国家组织正在推广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突厥共同字母表。很难想象,一个在自己家里明令禁止恰恰是该组织所倡导之事的国家,能够当观察员。

第二个层面是当下的政治。2014年8月,普京在“谢利格尔”青年论坛上声称,哈萨克人从未有过自己的国家,是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在一片此前从未有过国家的土地上建立了国家。2022年8月,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的社交媒体页面上出现了一篇称哈萨克斯坦为人造国家的帖子,随即被删除;梅德韦杰夫办公室称账号遭到了黑客入侵。自2022年2月起,俄罗斯一直在以武力挑战乌克兰的边界,而突厥国家组织在其文件中则以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为出发点。要把这两种现实放进同一个会议厅,就不能不迫使其中一方让步。

巴库的批评者还强调了实际层面。观察员地位不带表决权,但经验表明,施加压力完全不需要正式的表决权。观察员列席会议,事先了解议程,开展场外交谈,还可以利用成员国之间的矛盾,阻挠共同立场的形成。再加上俄罗斯在突厥国家组织成员所推进的交通和能源项目中的利益,图景便完整了。按照这一逻辑,突厥一体化与“俄罗斯世界”理念是两个相互竞争的项目,而让其中一方进入另一方的大本营,就会改变组织内部的力量平衡,使之向莫斯科倾斜。

把巴库的立场解读为反俄,那就错了。2022年2月22日,阿塞拜疆和俄罗斯在莫斯科签署了《盟友协作宣言》。两国关系经历了一场极其严重的危机:2024年12月25日,阿塞拜疆航空公司一架巴西航空工业190型客机在阿克套附近坠毁,38人遇难;直到2025年10月在杜尚别,普京才承认俄罗斯防空导弹在客机附近爆炸。2025年夏天,叶卡捷琳堡又发生了针对阿塞拜疆人的搜捕行动,造成两人死亡。普京把那段时期称为“情绪危机”。2026年6月,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和杰伊洪·拜拉莫夫宣布两国关系完全正常化,7月28日两国总统通了电话。

巴库从这段历史中得出的结论很简单。与莫斯科需要平稳的双边关系,阿塞拜疆已经重新建立了这种关系。与此同时,突厥架构应当保持为一个没有俄罗斯声音的空间,因为在2025年,它正是巴库得以顶住压力、没有屈服的支柱之一。盟友待在门外,欢迎。同一位盟友坐进讨论防务和走廊的客厅,绝无可能。

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没有前往安卡拉。其新闻处解释说是日程繁忙:10月30日,巴库举行了国际足联15岁以下球员世界锦标赛暨足球节决赛选手的颁奖仪式。2025至2026年担任突厥国家组织轮值主席国、此次向土耳其交接主席职务的阿塞拜疆,由外交部长杰伊洪·拜拉莫夫代表出席。莫斯科的一些评论人士急于从中看出巴库与安卡拉之间的裂痕。俄罗斯问题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一点:对托卡耶夫的提议,两国首都给出的是同一个答案,只是嗓音不同。巴库说得直截了当,安卡拉则援引了章程。

近三十年的“调解”:卡拉巴赫给巴库上的一课

对我这一代阿塞拜疆人来说,无需解释俄罗斯在名义上不作决定的机制中扮演的角色会演变成什么。1992年成立的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处理卡拉巴赫问题近三十年,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起,俄罗斯一直与美国、法国共同担任其联合主席国。1993年联合国安理会第822、853、874和884号四项决议要求占领军撤出阿塞拜疆领土,却始终停留在纸面上。调解方没有投票,也没有替当事方签署任何文件,而冲突却在几十年间一直冻结在一个更合调解方心意、而非当事方心意的格局之中。

最终解决问题的是阿塞拜疆自己:2020年秋天,它用44天解放了大部分被占领土,2023年9月最终恢复了对全部领土的主权。2020年11月10日的三方声明中出现了第九条,规定经由亚美尼亚领土的交通联系由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边防局负责监管。莫斯科原本指望,未来穿越赞格祖尔的通道的钥匙将落入它手中。结果并非如此。2025年8月8日,巴库和埃里温在白宫商定了一条有美国参与的通道,而欧安组织也在同一年决定关闭明斯克进程。

这一教训与突厥国家组织直接相关。没有表决权的地位丝毫说明不了实际影响力。俄罗斯若成为该组织的观察员,而该组织最主要的基础设施项目又恰恰绕开俄罗斯领土铺设,那么俄罗斯就会有兴趣让这个项目进展得慢一些。为此,它根本不需要投票。

经由新罗西斯克的石油:托卡耶夫的保险单

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的边界长约7600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连续陆地边界。哈萨克斯坦约80%的石油经由里海管道财团的管道输往新罗西斯克附近的码头出口。2025年,田吉兹—新罗西斯克管道系统输送了7052万吨石油,其中一半以上、即3660万吨来自田吉兹一个油田。当年哈萨克斯坦石油出口总量为7870万吨。替代路线是存在的,但规模不可同日而语:2025年经“友谊”输油管道输往德国的石油为210万吨。

哈萨克斯坦已经在自己的预算上感受到了这条动脉的脆弱。2025年2月,七架无人机袭击了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克鲁泡特金斯卡亚”输油泵站,哈萨克斯坦石油的输送量一度下降三至四成。2025年11月29日,无人艇袭击了里海管道财团在新罗西斯克附近的海上设施,导致一座单点系泊装置瘫痪。2026年8月,阿斯塔纳以里海管道财团的输送限制为由,下调了当年的石油开采计划。打击管道的是乌克兰,支配管道走向的是俄罗斯,而为别人的战争买单的是哈萨克斯坦国库。

贸易数据呈现出同样的不对称,尽管双方的统计口径不同。据哈萨克斯坦统计数据,2025年哈俄贸易额为274亿美元,俄罗斯副总理阿列克谢·奥韦尔丘克给出的数字是287亿美元。两种统计方法相差13亿美元,但数量级并未因此改变:哈萨克斯坦进口中约30%来自俄罗斯。同年哈萨克斯坦与土耳其的贸易额为54亿美元。另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据哈萨克斯坦外交部数据,2025年哈萨克斯坦对土耳其经济的直接投资约为22亿美元,在土耳其外国投资者中位居第二。阿斯塔纳把钱押在安卡拉身上,但眼下仍生活在俄罗斯的经济引力场中。

政治上的人情债也没有消失。2022年1月,哈萨克斯坦的抗议演变为骚乱,托卡耶夫请求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提供援助,一支约两千人、以俄罗斯军人为主的部队进入哈萨克斯坦。大约两周后部队撤出,此后莫斯科不止一次将其标榜为一次模范的盟友行动,并以此提醒阿克奥尔达,它的安定要归功于谁。五个月后,2022年6月17日,托卡耶夫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坐在普京身旁表示,哈萨克斯坦不承认“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这两段插曲浓缩了托卡耶夫的全部公式:形式上让步,实质上坚守。2025年6月,这一公式又添上了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阿斯塔纳选定它牵头建设哈萨克斯坦首座核电站的联合体,尽管中国核工业集团、法国电力集团和韩国水电与核电公司也曾竞逐这一合同。

安卡拉的提议属于同一系列。这一效忠姿态没有让托卡耶夫付出任何代价:突厥国家组织章程和巴库的立场确保了邀请不会成为现实。而在克里姆林宫那里,信用额度已经记在了他的账上。

给突厥军队踩刹车

第二个动机不那么显眼,但在我看来比第一个更为重要。在安卡拉,托卡耶夫特别强调,突厥国家组织不是军事联盟,也不应成为军事联盟;5月在突厥斯坦,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这番话的对象一目了然。2025年10月7日,在加巴拉举行的第十二届峰会上,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呼吁突厥国家作为“统一的力量中心”行事,并提议2026年在阿塞拜疆举行突厥国家组织成员国联合军事演习。2026年9月,“团结力量—2026”演习在阿塞拜疆的训练场上拉开帷幕,阿塞拜疆、土耳其和乌兹别克斯坦军人参加。哈萨克斯坦不在其列。包含163条内容的《安卡拉宣言》提到了国防和网络安全领域的合作,土耳其还在讨论创办一所突厥国家国防工业联合学院。

这样的态势让阿斯塔纳感到不便。哈萨克斯坦是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其军队依赖俄罗斯的装备供应和标准,而突厥国家组织向军事集团方向迈出的任何一步,都会把托卡耶夫推到他竭力回避的抉择面前。他不想投反对票:公开与安卡拉和巴库唱反调代价太大。俄罗斯观察员则能更巧妙地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仅仅是要当着俄罗斯外交官的面讨论联合演习,这一前景本身就足以给与会者的热情降温。无需踩下踏板的刹车。

北塞浦路斯问题也遵循类似的逻辑。土耳其致力于争取国际社会承认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后者自2022年起在突厥国家组织中拥有观察员地位。中亚各国首都并不准备追随安卡拉:2025年春天,在撒马尔罕举行的欧盟—中亚峰会上,它们在联合宣言中重申恪守联合国安理会呼吁不承认北塞浦路斯的各项决议。安卡拉在组织中的声音越响亮,阿斯塔纳就越频繁地需要在突厥团结与对布鲁塞尔关系之间作出选择。它之所以需要一个制衡砝码,正是为了让这种选择少出现一些。

绕开俄罗斯的走廊,但俄罗斯坐在桌旁

突厥国家组织的核心经济项目是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又称中间走廊,它经由哈萨克斯坦、里海、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连接中国与欧洲。世界银行认为,发展这条走廊是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降低对过境俄罗斯通道依赖的契机。其发展势头令人印象深刻,同时也令人清醒。2019年,该走廊运送货物75.9万吨;2022年乌克兰战事爆发后增至148.5万吨,2023年为276.4万吨,2024年创下448.4万吨的纪录。2025年,运量五年来首次下降,降至411.9万吨,尽管集装箱运输增长至约7.7万个二十英尺标准箱。2029年的目标是30万个集装箱。

哈萨克斯坦对这条走廊投入了真金白银:2025年,全长836公里的多斯特克—莫因特段复线以及阿拉木图站绕行线建成。乌兹别克斯坦经该走廊的运量增至120万吨,中间走廊在乌兹别克斯坦对欧盟贸易中所占份额从2021年的12%升至2025年的28%。每一个这样的数字,都意味着一批没有经过俄罗斯领土的货物。

这样的格局从根本上就不合俄罗斯的意。观察员地位将使莫斯科能够参与那些协调运价、时刻表和港口投资的讨论,也就是深入这条竞争性通道的“后厨”。土耳其担心的恰恰是这一点:即便是在托卡耶夫的倡议中看到了加强与俄罗斯突厥民族联系、制衡中国机会的亲政府土耳其评论员也警告说,莫斯科将获得一根杠杆,用以遏制中间走廊以及中亚与安卡拉的防务合作。

哈萨克斯坦本身并不打算放弃俄罗斯过境运输。7月鄂木斯克论坛的主题就是构建全球物流生态体系以及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中国通道。据哈萨克斯坦财政部的规划估算,2025年经该国的过境运输总量约为3400万吨,比整个跨里海方向高出一个数量级。阿斯塔纳一边修建绕行通道,一边又在出售绕开绕行通道的过境服务。在这一格局中,俄罗斯观察员对双方都是一份保险:莫斯科看得到别人在撇开它修建什么,而阿斯塔纳则表明,自己修建的一切都不是针对它的。

匈牙利先例:安卡拉的软肋

为公正起见,我承认:俄罗斯参与的支持者手中有一个论据,安卡拉要回应它,比看上去更难。匈牙利早在2018年就获得了突厥国家组织观察员地位,尽管匈牙利语并不属于突厥语族。形式上,安卡拉可以援引关于“同源”语言的表述,匈牙利语勉强能够塞进这一表述,但其中的牵强一眼便知。莫斯科会记住这个先例,并在适当时机拿出来。

答案在于政治。布达佩斯是欧盟和北约成员,不与邻国交战,也不挑战任何国家的边界,它的加入把突厥议程向西拓展到了欧洲市场和欧洲机构。而俄罗斯的加入则会从北面收窄这一议程。

另一个先例值得巴库和阿斯塔纳回顾。2005年,俄罗斯以本国数以千万计的穆斯林人口为由获得了伊斯兰合作组织观察员地位,这正是托卡耶夫如今套用在突厥人身上的人口逻辑。莫斯科善于把人口变成入场券。区别在于规模。伊斯兰合作组织有57个成员国,一个观察员在这样的集会中会被稀释。而突厥国家组织只有五个成员国,奉行协商一致原则,在这样大小的房间里,每多一个人,分量都重得不成比例。

以多元平衡为业

2022年2月以后,中亚在保持与俄罗斯合作的同时加快了对外关系的多元化,托卡耶夫的倡议完全符合这一作风。吉尔吉斯斯坦与哈萨克斯坦同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和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坎特驻有俄罗斯空军基地,据该国国家银行数据,2025年该国侨汇收入中超过92%来自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于2026年6月与俄罗斯共同启动了首座核电机组的建设,同时又与土耳其发展国防工业合作。2026年1月,塔什干和安卡拉举行了外交政策与安全问题部长及情报部门负责人联席会议。

在这件事上,塔什干是最大的未知数。根据元首理事会的决定,乌兹别克斯坦外交官米尔沃希德·阿济莫夫接替库巴内奇别克·奥穆拉利耶夫,出任突厥国家组织新任秘书长,2027年的第十四届峰会将由乌兹别克斯坦主办。米尔济约耶夫在安卡拉谈到了发展“突厥国家组织+”,但一次也没有提到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塔什干的沉默比高调表态更有分量:只要乌方没有公开支持这一构想,它就仍然只是阿斯塔纳的个人倡议。

对于10月30日从阿塞拜疆手中接过组织主席职务的土耳其来说,情况则有所不同。安卡拉得到了一年时间,在此期间突厥国家组织的每一次会议都将在其主持下举行,它不太可能把这一年浪费在讨论一个不符合该组织自身标准的国家的成员资格上。土耳其更可能推进它召集这次峰会的初衷:突厥世纪宣言、共同字母表、投资基金以及2027至2031年战略,顺便一提,呼吁加快通过这一战略的正是托卡耶夫本人。

即便遭拒,莫斯科也已赢了

在这局棋中,克里姆林宫没有任何风险。同意,会让它在讨论交通和防务的大厅里获得一个席位。拒绝,则给了它一个故事:突厥集团对俄罗斯关上了大门,可见是冲着俄罗斯来的。这样的故事便于向喀山和乌法的国内受众兜售,也便于在阿斯塔纳与安卡拉—巴库轴心之间打入楔子。

托卡耶夫同样是赢家。他向莫斯科展示了不费分文的忠诚,同时又提醒安卡拉,在突厥世界的领导权问题上,哈萨克斯坦有替代土耳其的选择。这一格局中只有一个输家:突厥国家组织自身的凝聚力,它不得不花费一部分政治资本,去礼貌地拒绝一位创始成员。

我的预测是具体的。在2027年乌兹别克斯坦举办第十四届峰会之前,俄罗斯既不会获得观察员地位,也不会获得“突厥国家组织+”框架下的元首级会晤。俄罗斯六个共和国与国际突厥文化组织的联系在2027年底之前也不会恢复,因为克里姆林宫不会同意鞑靼斯坦和雅库特绕过联邦中央、直接与突厥世界往来的模式。托卡耶夫本人在下一届峰会上不会再公开重提自己的构想。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安卡拉宣言》以五种语言签署:土耳其语、阿塞拜疆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和乌兹别克语。其中没有俄语。托卡耶夫在哈萨克语文本上签字时,看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到2027年,俄语依然不会出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