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党夺回了国会两院,得克萨斯州自1995年以来首次选出民主党州长,而前一天还在畅谈“美国黄金时代”的总统,只剩下一件可靠的工具:否决权。未来两年最大的悬念在于:谁会先撑不住,是白宫,还是那些已经开始盘算效忠特朗普代价的共和党人。
11月2日晚,唐纳德·特朗普在华盛顿倒影池畔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竞选马拉松。他谈到“黄金时代”,谈到那些纪录,并说如果国家愚蠢地把权力交给憎恨美国的人,这些纪录将一文不值。随后,他说了一句事后读来像是预先备好的托词:“不知为什么,现任总统总是赢不了中期选举。但我们做了非常有力的尝试。”
一天半之后,这次尝试变成了一场溃败。美国东部时间11月3日晚上十点左右,各大电视网相继宣布众议院转入民主党手中。23点35分,轮到了参议院。到周三早晨,民主党已从共和党手中夺走至少七个参议院席位,分别在北卡罗来纳、南卡罗来纳、得克萨斯、堪萨斯、俄亥俄、艾奥瓦和缅因。在众议院,根据不同的预测,他们将获得245至258个席位,而构成多数需要218席。得克萨斯、俄亥俄和内华达的州长官邸易主。
当晚,特朗普本人在白宫接受电话采访时说:“我完全准备好接受这些结果。我们大概会就某些事情达成一致。”几乎与此同时,他的社交网络上出现了一张图片:一顶“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红色鸭舌帽,原本的口号被换成了一个英文单词,意为“否决”。
在这两个姿态之间,即准备谈判与扬言阻挠一切之间,将度过他总统任期的最后两年。
从未被授予的授权
两年前,特朗普拿下全部七个摇摆州,以312张选举人票对卡玛拉·哈里斯的226张获胜。这个数字看上去势不可挡。全国普选票的结果却温和得多:49.8%对48.3%。一个半百分点赋予了他治理国家的权利,却没有赋予他改造国家的权利。美国政治学者把2024年的选举结果与针对新政府具体决策的民调进行对比后,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选民并未把这位共和党人的胜利视为对激进变革的认可,也根本无意扩大总统权力。
白宫却有自己的解读。此后两年,特朗普的施政方式仿佛获得了一张空白支票。联邦机构大规模裁员,与盟友打关税战,在十年周期中途重划选区,解雇将军和海军上将,最后是对伊朗的战争。两院中的共和党多数几乎没有抵抗。参议员和众议员们学会了一条规则:反驳总统,就会输掉初选。
到2026年秋天,这条规则彻底反转了。无条件效忠特朗普,几乎意味着在大选中必败无疑。陷阱合上了。
数字早有预警。据美国最具权威的民调机构之一的数据,10月初特朗普的支持率降至30%。自1946年哈里·杜鲁门时代以来,还从未有哪位现任总统在中期选举前一个月的支持率如此之低。那一次,杜鲁门的民主党失去了两院,共和党控制的第80届国会用两年时间有条不紊地瓦解他的议程,直到总统把与“国会山上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的敌对变成了自己1948年的制胜竞选。只是杜鲁门当时还要竞选连任。特朗普已无处可去:无论他怎样拿这个话题开玩笑,宪法都不允许他有第三个任期。
霍尔木兹海峡在俄亥俄投了票
如果要找出崩塌开始的那一天,那就是2026年2月28日。那一天,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首轮打击。德黑兰以攻击美军基地和实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回应,而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相当大一部分要经过这一海峡。这场白宫显然指望速战速决的战争,拖了八个月。
美国人感受到这场战争,不是通过五角大楼的战报,而是在加油站。战争开始前,一加仑汽油的平均价格为2.98美元。到10月26日,即选举前一周,价格已涨至4.29美元,高出近44%。另一些统计显示,年初以来涨幅为46%,自战争第一天以来涨幅近40%。差异源于起算点,但并不改变实质:投票当天,汽油价格一直高于四美元。对于一位在2024年承诺遏制通胀、恢复廉价燃料的政治家来说,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直观的判决。
与此同时,五角大楼开出了自己的账单。据提交给国会相关委员会的估算,截至10月16日,战争已耗资471亿美元。其中60%以上用于炸弹、导弹和其他弹药,仅补充武器库存一项就花费约290亿美元。“爱国者”和“萨德”防空导弹的库存消耗尤其迅速,军方不得不从亚洲和欧洲司令部调运。官方伤亡数字为:21名军人死亡,865人受伤。修复遭伊朗袭击损毁的设施,包括麦纳麦海军基地的费用,并未计算在内。白宫则向国会申请一笔950亿美元的一揽子拨款,用于资助战争及相关任务。
全国出口民调显示了这一切在普通美国人脑中是如何拼合起来的。大约十分之六的受访者认为对伊朗开战的决定是错误的。约三分之一的人承认,战争是他们作出选择的决定性因素。大约一半的人对政府腐败和生活成本问题也作出了同样的表述,这些话题的重要性超过了移民政策和关于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争论。十分之四的人认为经济是国家面临的首要问题,十分之三的人认为是民主状况。约十分之六的人把物价高企首先归咎于特朗普的政策。
对白宫最具破坏性的数字是投票动机。约十分之四的选民前往投票站是为了表达对总统的不满。想要支持他的人不到十分之二。特朗普曾亲自请求选民就像他的名字印在选票上一样去投票。选民们正是这样做的。
这个故事有一个精确的历史翻版。2006年11月,小乔治·布什在不得人心的伊拉克战争背景下失去了两院。就在次日,11月8日,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辞职。二十年后,皮特·赫格塞斯处于类似的境地:在民主党的竞选言辞中,他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几乎超过了总统。
得克萨斯失守:共和党如何亲手为自己最重要的州换了颜色
没有哪个州比得克萨斯更直观地展示了这股浪潮的规模。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共和党在那里赢得了所有全州选举,2024年特朗普领先哈里斯13个百分点。11月3日,民主党同时拿下了参议院席位、州长官邸和副州长职位。
参议院选战的故事始于5月26日。在共和党决选中,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以64比36大胜自2002年起占据这一席位的参议员约翰·科宁。尽管帕克斯顿竞选团队的花费比科宁的支持者少了约8000万美元,他仍然获胜。决定性因素是特朗普在最后一刻给予的支持。新候选人的政治包袱人尽皆知:多年的腐败丑闻、一连串调查和诉讼,以及2023年在得克萨斯州众议院遭到的弹劾。
与帕克斯顿对阵的是36岁的詹姆斯·塔拉里科:一位前中学教师、长老会神学院学生,直到2025年9月在奥斯汀以外几乎无人知晓。3月,他以53%的得票率在民主党初选中击败了众议员贾斯敏·克罗克特。11月3日,塔拉里科成为1988年以来首位当选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的民主党人。他在大都市和以往稳定支持共和党的郊区都赢得了胜利。
州长选战以一场更加轰动的倒台告终。自2015年1月起执掌该州的格雷格·阿博特寻求第四个任期,若获胜,他将成为得克萨斯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州长。他输给了州议员吉娜·伊诺霍萨。据当地时间22点21分的计票中间数据,她的得票率为57%,阿博特为41.7%。伊诺霍萨将成为自1995年卸任的安·理查兹以来的首位民主党州长,也是首位担任这一职务的拉美裔女性。现任副州长丹·帕特里克也承认败给了民主党人维姬·古德温。“人们只是想要改变。”伊诺霍萨在投票前夕说。
特朗普的反应值得在政治心理学教科书中单独占有一席之地。11月3日上午,他写道,阿博特享有他“全面而彻底的支持”。大约11个小时后,在阿博特承认落败之后,总统给出了新的评判:“如果得克萨斯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没有在其政治生涯的最后六个月里变成一个名义上的共和党人,他就不会输。”怨气的来由显而易见。8月,阿博特暂停批准数据中心接入该州电网的申请,以便当局研究其对电力和水的需求。特朗普称拒绝数据中心是一个错误,并把这个行业的潜力与石油相提并论。此外,阿博特在竞选的最后几周明显把总统从自己的宣传中撤了下来。
得克萨斯这堂课的主要悖论正在于此。帕克斯顿拥抱了特朗普,输了。阿博特试图与他保持距离,也输了。2026年,对共和党人来说根本不存在安全的策略。
而且,这片失败的土壤是该党数十年来亲手培育的。得克萨斯的共和党当局以低税收、廉价住房和宽松监管吸引企业。自2015年以来,已有300多家公司将总部迁往该州。随之而来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十年间,拥有至少学士学位的得克萨斯成年人比例从28%升至35%。近年来,恰恰是这一群体越来越坚定地投票支持民主党。再加上占得克萨斯选民30%以上的拉美裔:2024年,特朗普首次赢得了他们的多数选票,而在两年的移民突袭和生活成本上涨之后,这些选民中有相当一部分又摆了回来。人口结构为枪装上了子弹。帕克斯顿、物价和战争扣动了扳机。
一夜七席:参议院崩盘解剖
选举之前,共和党在参议院拥有53个席位,民主党阵营连同两名独立人士共有47席。要夺取控制权,民主党需要净增四个席位。他们得到了七个。加上守住的席位,该党至少拥有54名参议员,而截至周三早晨,阿拉斯加和密西西比的计票仍未结束。在密西西比,共和党参议员辛迪·海德-史密斯与民主党人斯科特·科洛姆之间的差距一度只有几十票。在实行排序复选制的阿拉斯加,参议员丹·沙利文的对手是前众议员玛丽·佩尔托拉,以及另一位名叫丹·沙利文的候选人。这位前教师出现在选票上,共和党曾试图在法庭上提出异议,但未能成功。
北卡罗来纳这座堡垒率先失守。前州长罗伊·库珀击败了不久前还在领导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迈克尔·沃特利。党务官僚败给了深孚众望的实干家,这几乎完美地诠释了民主党按照自家策略师的建议所进行的竞选:“就像你在竞选市长一样。”
南卡罗来纳为这一夜贡献了最富戏剧性的故事。7月,71岁的林赛·格雷厄姆在华盛顿猝然离世。他是特朗普在参议院最亲密的盟友之一,也是对俄罗斯石油买家实施严厉制裁法案的共同提案人。州长亨利·麦克马斯特任命他的妹妹达琳·格雷厄姆接替空出的席位。父母去世后,22岁的哥哥成了13岁妹妹的监护人。共和党的竞选机器指望掀起一股同情浪潮。特朗普亲自支持达琳,并在竞选最后几周两度飞赴该州。但无济于事:儿科医生安妮·安德鲁斯成为28年来首位在南卡罗来纳参议院选举中击败共和党人的民主党人,也是该州首位当选联邦参议员的女性。
在堪萨斯,民主党人自1932年以来首次赢得参议院选举。全美最大的联合卫理公会教会的牧师亚当·汉密尔顿击败了现任参议员罗杰·马歇尔。在俄亥俄,谢罗德·布朗战胜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重返参议院。艾奥瓦的席位归了乔什·图雷克,他击败了众议员阿什莉·欣森,为民主党夺回了特朗普时代变红的各县;而在缅因,仓促推出、连本党选民都不甚热情的候选人特洛伊·杰克逊,终结了苏珊·柯林斯近三十年的参议员生涯。
与此同时,民主党击退了对其自身薄弱席位的所有攻势。乔恩·奥索夫守住了乔治亚,克里斯·帕帕斯守住了新罕布什尔,佩吉·弗拉纳根守住了明尼苏达。在密歇根,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击败了前众议员迈克·罗杰斯,将成为美国参议院历史上首位穆斯林议员。
众议院也贡献了自己的象征。在宾夕法尼亚,四名现任共和党众议员同时落败。南希·梅斯为竞选州长而离开的南卡罗来纳第一选区,最终由退役海军中将南希·拉科尔夺得。她在海军服役35年,官至海军预备役司令,2025年8月被赫格塞斯无端解职。国防部长的人事政策,如今坐进了国会,只不过是在桌子的另一边。
金钱也没能帮上共和党。据现有数据,埃隆·马斯克通过他的政治委员会以及与共和党有关联的参议院基金,向这场竞选投入了约4.45亿美元。结果公布后,这位亿万富翁只留下一句刻薄的话:如今太空中的数据中心看起来相当有吸引力。
杰利蝾螈回旋镖:特朗普如何划出不利于自己的选区地图
重划选区本应是共和党最精巧的武器。在美国,众议院选举的选区边界通常每十年在人口普查后重新划定一次。2025年夏天,特朗普呼吁得克萨斯打破这一传统,当地共和党人重划了地图,指望多得五个席位。连锁反应波及全国:到11月,已有九个州按照新边界投票。其中七个州的新地图对共和党有利。加利福尼亚为回应得克萨斯的举动重划了本州地图,犹他州的边界则由法院划定。
结果与设想恰恰相反。最具代表性的是得克萨斯第34选区,它沿墨西哥湾海岸从布朗斯维尔一直延伸到科珀斯克里斯蒂。按旧边界,2024年特朗普在那里领先哈里斯4.5个百分点,但同年连任众议员的却是民主党人维森特·冈萨雷斯。共和党重画了该选区,使特朗普的虚拟领先优势扩大到约10个百分点。冈萨雷斯依然获胜。在佛罗里达,该党原本指望增加四个席位,但民主党至少拿下了四个目标选区中的三个。在坦帕周边的第14选区,民主党支持的圣彼得斯堡被从地图上切了出去,补进了共和党的街区,凯西·卡斯特依然连任。与此同时,据初步数据,民主党在加利福尼亚拿下了三个新席位,在犹他拿下了一个。
错误出在方法上。地图是按照特朗普本人2024年的选举结果绘制的,绘图者以为那是稳固的基础。结果基础原来是沙子:总统的个人人气并没有转化为对其他共和党人的选票,而两年前向右转的拉美裔选民和郊区居民又回来了。原本作为多数保险的重划选区,反而把一部分共和党人从安全选区推进了危险选区。
洪水前的四十天:共和党将在1月3日之前试图强行通过什么
本届国会的权力持续到2027年1月3日。共和党多数还剩几个工作周,而愿望清单很长。
第一项是国债上限。上个月,美国债务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2025年预算法案之后,上限为41.1万亿美元,据预算分析人士估计,财政部将在2027年冬末至夏中之间触及这一上限。特朗普希望在年底前提高上限,以免春天去向民主党控制的国会低头。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乔迪·阿灵顿曾提议提高约4万亿美元。参议员凯文·克雷默主张达成两党协议,如果民主党拒绝,就把提高上限纳入预算协调方案;该方案只需简单多数即可通过,在参议院无需60票。
这一方案在纸面上可行。现实中,共和党在参议院拥有53票的多数,其中包括即将退休的辛西娅·卢米斯,她事先就称支持新一轮提高上限“非常困难”,还有把这一话题推迟到“明年”的汤姆·蒂利斯。众议院自由党团成员要求以削减开支作为补偿。再加上11月3日的落败者:一位刚刚丢掉席位、自觉在为白宫的他人决定、为对伊朗战争、为四美元一加仑的汽油买单的参议员,在任期的最后几周几乎没有动力去为总统的债务计划投赞成票。政府的临时拨款将于12月到期,克雷默本人也已承认,最坏的情况是把现行预算延续整个财年。
第二项是战争经费。据华盛顿国防预算专家估计,最可能的途径是通过年度国防授权法案:至少可以把补充弹药的资金写进去。在同一部法律中,还将决定一项为乌克兰采购美国武器的计划所需7.5亿美元的命运。
第三项是《保障美国选民资格法》,该法要求选民在登记时提供公民身份证明文件,并在投票站出示带照片的身份证件。据现有估计,约有2100万成年美国公民手头没有证明公民身份的文件。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选举前一天,最高法院驳回了政府试图迫使加利福尼亚将数千名被白宫宣布为“可能的”非公民者的邮寄选票单独分开的请求。
我的预测是:到2026年12月31日,共和党将无法以党派投票方式通过提高国债上限。这一问题将移交给新一届国会,成为2027年春天的第一场重大讨价还价,民主党将以自己的选票换取对伊朗军费的限制。
以议程代替法案:新的多数将做些什么
从1月起,两院所有委员会的主席之槌都将转入民主党手中。随之而来的是传唤官员宣誓出席听证、索取白宫内部往来信件、财务报告和合同的权利。反对派的胃口显而易见:471亿美元的军费开支,为追问谁因何拿到了钱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出口民调中,约71%的选民,包括41%的共和党人表示,国会对总统的监督不够。民主党直接从选票中获得了开展调查的授权。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在11月4日夜里用一句话概括了党内的情绪:“援助已在路上。”有望出任议长的哈基姆·杰弗里斯在选举前谈到了腐败的代价,以及忙于让自己和捐助者发财的共和党众议员。未来两年的基调已经定下。
特朗普经历过这样的局面。2018年11月,失去众议院之后,他警告民主党:你们调查我,我就调查你们,政府就会停摆。一年之后,第一次弹劾随之而来。区别在于,当时特朗普手中还握有参议院,负责批准他的部长、大使和法官。如今,人事过滤器握在反对派手中。任何新的部门负责人,无论是五角大楼、中央情报局还是联邦调查局,都必须通过民主党多数这一关。向联邦法院源源不断输送保守派法官的流水线,作为特朗普施政纲领的主要成就之一,实际上已经停转。
最高法院是另一条故事线。如果2027年有哪位保守派大法官决定退休,特朗普将陷入巴拉克·奥巴马2016年的处境:当时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把梅里克·加兰的提名搁置了将近一年。历史善于以精确的对称进行报复。
现在也有可能弹劾:众议院只需简单多数即可。在参议院定罪则需要67票,即至少需要13名共和党人的支持。因此,即便走到弹劾那一步,它也只会是一场政治表演,真正的斗争将围绕金钱和战争展开。我的第二项预测是:2027年4月1日之前,两院将通过一项战争权力决议,要求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停止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特朗普将予以否决。这一否决将无法被推翻。
否决权:最后的堡垒
看来,特朗普已经接受了这一前景。在接受一家保守派电视台的深夜采访时,他承认自己“有点意外”,原本期待更好的结果。接着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他拥有否决权,而这项权力是牢不可破的。算术站在他一边。推翻否决需要每院三分之二多数,即众议院290票、参议院67票。民主党没有这样的数字。
不过,否决是防守而非进攻的武器。它可以阻止别人的法律,却无法让自己的法律获得通过。税制改革、收紧移民法、削减社会项目,如今都已不可能。而资金由国会掌控,否决在这里无能为力:总统可以否决预算,但那样政府就会停摆,而在已经厌倦了高物价的选民眼中,罪魁祸首将是白宫。
特朗普还剩下行政命令、外交政策和关税,其中大部分关税是他依据紧急状态权力征收的。民主党将试图通过不赞成关税的决议来削减这些权力。特朗普会否决它们。华盛顿正在进入一种堑壕战状态:每一方都能阻止对方,却没有一方能够获胜。
美国以外的世界面临的主要风险正在于此。失去国内议程的总统,通常会转向国会束缚最少的外交领域。2006年失利之后,布什并没有收缩伊拉克战事。2007年1月,他不顾选民刚刚作出的裁决,宣布增兵。跛脚鸭的逻辑有时推动的是升级,而非妥协。
继承者们已在磨刀
在共和党内部,寻找替罪羊的行动在计票结束之前就已开始。特朗普把失败归因于选票上没有他的名字,而把得克萨斯的惨败归咎于阿博特的“背叛”。问题在于,党内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特朗普亲自支持的候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得克萨斯的帕克斯顿,北卡罗来纳的沃特利,南卡罗来纳的达琳·格雷厄姆,俄亥俄的维韦克·拉马斯瓦米。后者曾是特朗普政府效率部的联合负责人,尽管有逾一亿美元被用来攻击对手,他仍在州长选战中输给了医生、前州卫生局局长艾米·阿克顿。阿克顿将成为俄亥俄首位女州长,也是16年来首位担任这一职务的民主党人。
继承权之争将立即展开。2028年的竞选已于11月4日非正式启动,每一位共和党竞争者如今都要在两种叙事之间作出选择。第一种:党输了,是因为它不够特朗普。第二种:党输了,是因为它太过特朗普。默认的继承人、副总统詹姆斯·戴维·万斯将不得不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同时背负着他作为政府成员在形式上参与其中的那场战争的包袱。温和派,即来自特朗普以微弱优势获胜各州的州长和参议员们,将开始与他拉开距离。得克萨斯的教训表明,拉开距离同样救不了命,但至少为2028年保留了一线机会。
据听过他那次采访的人描述,特朗普本人在那一夜显得疲惫而消沉。他提醒说,他的许多候选人还是赢了,并说已经有民主党人给他打来电话,他称这些人为朋友。阿博特在获得支持11个小时后就被贴上了“名义上的共和党人”的标签。这份名单还可能变长。
欧洲、基辅与巴库:蓝色浪潮对谁有利
大洋彼岸对选举结果的看法各不相同。前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伯恩斯认为,这一结果将鼓舞美国的盟友。一年前,美国的伙伴们担心特朗普的回归反映了美国人对本国及其世界地位的看法发生了深层转变。按照他的逻辑,11月的投票让人有理由怀疑这一转变是否真有那么深。
布鲁塞尔则更为谨慎。早在选举之前,欧盟和北约官员就怀疑,即便民主党大获全胜,也未必能真正约束总统。欧洲人仍不得不在不知道哪些美军会留在欧洲大陆的情况下规划防务,并在新关税的威胁下进行贸易谈判。这两件事仍掌握在特朗普手中。对基辅而言,局面比看上去更复杂。民主党多数将加强长期援助乌克兰的支持者阵营。林赛·格雷厄姆去世后,参议院失去了在乌克兰问题上最响亮的共和党鹰派之一。国会可以拨款,但交付及其节奏由行政部门决定。
还有一个来自巴库的视角。2025年8月8日,在白宫,阿塞拜疆总统伊尔哈姆·阿利耶夫、亚美尼亚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和唐纳德·特朗普草签了和平协议,并就一条穿越亚美尼亚领土、连接阿塞拜疆本土与纳希切万的通道达成一致。这条通道以美国总统本人命名,即“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同一天,特朗普暂停执行1992年《支持自由法》第907条修正案,该修正案禁止向阿塞拜疆政府提供直接援助。只是暂停,而非废除:只有国会才能将这项修正案彻底埋葬。2025年12月11日,共和党人安娜·宝琳娜·卢娜提出了彻底废除该修正案的法案。
新的力量格局恰恰在这一环节上改变了平衡。国会亚美尼亚党团联合主席、民主党人弗兰克·帕隆已在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中加入一项修正案,禁止总统在巴库履行一系列条件之前暂停执行第907条修正案。众议院相关拨款小组委员会要求国务院在法律通过后90天内提交关于“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的详细报告。从1月起,这些声音将拥有委员会主席之槌和传唤官员出席听证的权利。
我不会高估这一威胁。豁免适用该修正案是总统的特权,而否决权可以保护这一特权直至2029年1月。南高加索的和平是由巴库和埃里温而非国会山建立的,这条通道也得到了亚美尼亚政府的支持,后者5月在埃里温接待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正是为了讨论这条通道。我的第三项预测是:新一届国会在2027年不会废除第907条修正案,但也不会阻断“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斗争将在2028财年国防和外交预算的条文措辞中展开,亚美尼亚游说团体将试图用各种报告、条件和限制把这条通道团团围住。对阿塞拜疆而言,结论是务实的:依靠白宫已不再能保证在国会山取得成果,今后必须同两党打交道。
手握否决权的跛脚鸭
特朗普输掉这场选举,不是输给了民主党人。他输给了加油站的价签,输给了自己对一份选民从未授予的授权的笃信。2024年的一个半百分点,被解读为发动战争、重划地图和清洗军队的许可。2026年11月让算术回到了原位。
现在就为他送葬还为时过早。总统手中仍有军队、外交政策、行政命令、关税,以及民主党无法推翻的否决权。一只在国内被逼入墙角的跛脚鸭,在国外往往变得更加危险。五角大楼已经承认,特朗普只是“暂时”克制着不对伊朗恢复大规模作战行动。如果2027年春天海峡再度关闭,而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拒绝为战争拨款,白宫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在华盛顿还是在德黑兰,目前都还没有。
不过有一张图片,是总统在落败之夜发布的。同样的红色鸭舌帽,同样是2016年承诺让美国再次伟大时用过的字体。如今上面只剩下一个英文单词,意思是“否决”。两年的施政纲领,全都写在了帽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