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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军委七个席位只剩两人在座,每五名中央委员中就有一人可能无法走进会场,而被宣布为头号敌人的,是“两面人”式的官员。北京准备的不是代际交替,而是一种没有接班人的权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的编制为七人。到2026年10月26日星期一中国共产党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开幕时,军委只剩下两人:主席习近平和上将张升民。一年前,张升民还在主持军委纪律检查委员会,经手查办的正是如今座位空出来的那些将领。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贴切的当代中国写照:最高军事指挥机构的桌旁,坐着领导人和他的检察官。

这次为期四天的全会不对媒体开放,会址未予公布,约三百人出席。以往的同类会议都在北京京西宾馆举行,但这一次,当局连地点都认为无需透露。官方媒体把议程概括为“坚定不移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在公文式语言之下,掩藏着习近平执政十四年来规模最大的人事行动。距离2027年秋季召开的中共二十一大恰好还有一年,届时这位73岁的领导人几乎必定获得第四个五年任期。习近平正把这一年用来检验全党是否经得起考验。

确切地说,是检验全党是否足够顺从。

检察官上将与空荡荡的桌子:习近平如何斩首自己的军队

中央军委出缺者的名单,读来犹如一场败仗后的伤亡通报,尽管中国并未与任何国家交战。国防部长李尚福于2023年夏天消失,2024年被开除党籍。主管军队政治工作的海军上将苗华于2025年失去席位。2025年10月,军委副主席、中央政治局委员何卫东上将被开除党籍,同时被开除的还有另外八名高级将领。何卫东成为习近平执政以来首位被立案审查的现任政治局委员。

最沉重的一击发生在2026年1月24日。国防部通报,对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张又侠和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上将立案审查调查。张又侠1950年生于北京,1968年入伍,1979年参加对越作战,自2012年起进入最高军事领导层。他的父亲曾与习近平的父亲并肩作战,数十年来张又侠被视为与领导人关系最密切的军队将领。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25年11月20日在莫斯科与俄罗斯国防部长会谈。刘振立1964年生于河北,57岁晋升上将,在公开记录中被视为全国最年轻的上将。

宣布消息两天后,军队官方媒体给出的定性比任何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张又侠被指控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在这一架构中,腐败只是次要的。这位将军的首要罪行,是怀疑军队只由一个人指挥。

即便以中国的标准衡量,清洗的规模也令人震惊。据美国一家智库统计,2022年进入中央委员会的44名军人中,只有两人既未受到冲击,也未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华盛顿另一家研究机构给出的估计在形式上较为温和:中央委员会名单中列有17名军人,但近几个月公开露面的只有其中两人。两种估计在要点上一致:自1987年以来传统上约占中央委员会五分之一席位的军队,到2027年党代会召开时将几乎没有自己的人。去年全会后被免职的19名中央委员中,有12人是军人。同一年里,只有四名军官晋升上将,而且没有一人是中央委员,连候补委员也不是。

历史上只有一次和平时期军队高层遭受的打击可与之相比。1937年至1938年,斯大林摧毁了红军指挥层:五名元帅中有三人丧命,其中包括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一年半之后,苏芬战争揭示了这种忠诚的代价:数倍于敌的兵力优势换来的却是极其惨重的伤亡。北京懂得这一教训。习近平仍然甘冒风险,其逻辑不难理解:到2027年8月1日人民解放军建军一百周年之际,军队必须实现既定的现代化目标;而早在2021年,美国海军将领就把2027年称为中国可能尝试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时间节点。一个不排除战争的领导人,希望确知命令会被毫不犹豫地执行,不掺杂任何他人的盘算。

悖论在于,指挥层被打散的军队,眼下反而更不适合作战。对台北来说,清洗是未来一年最好的安全保障。对华盛顿而言,同样的清洗却是未来五年忧虑的理由,因为新任将领的仕途完全仰仗一个人,他们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问题依然存在:习近平将如何处置空出来的军委?最显而易见的选项,无非是在本次全会上任命,或是等到党代会再说。更耐人寻味的是北京也在议论的一条更激进的路径:重构党对军队的控制体制本身。习近平有过激进重组的经验。2016年1月,他撤销了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一直存在的解放军四总部,将其拆分为中央军委下属的15个职能部门;一个月后,又以五大战区取代七大军区。当时,改革被包装为现代化。如今,类似的重构可能成为固化既成事实的一种手段:军队由主席掌控,其余各个环节都被降格为执行和监督职能。

毛泽东时代以来最空的会场:恐惧的算术

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名义上共有376人:205名有表决权的中央委员和171名候补中央委员。2025年10月的四中全会上,到会的中央委员168人、候补中央委员147人,共计315人。这创下了1976年以来的最低纪录。作为对比,2024年全会到会364人,再早一年为373人。

本次会议有望再创新低。据美国中国精英政治研究专家测算,到场人数约为291人,即名单总数的77%。按照同一估计,将有44名中央委员和41名候补中央委员缺席。中央委员中已有八个席位空缺,另有15人正在接受审查,很可能被移出名单。香港方面的统计更为严峻:约20名中央委员和大约7名候补中央委员正在接受审查。分歧的原因很简单:一部分消失的官员并未被正式指控任何罪名,只是不再公开露面;而在中国政治中,围绕一个名字的沉默,往往比判决更可怕。

中央政治局遭受了1980年以来前所未有的损失。2022年当选的24人中已有三人出局:何卫东、张又侠,以及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马兴瑞。对马兴瑞的立案审查于2026年4月3日宣布,同年7月他被开除党籍。政治局人数缩减至21人。本次全会须正式追认对张又侠和马兴瑞的开除决定。

提到1980年,很能说明问题。那一年2月,同样是在五中全会上,邓小平将以毛泽东生前警卫负责人汪东兴为首的四名已故毛泽东的亲信移出政治局,同时让胡耀邦和赵紫阳进入政治局常委会。邓小平清除的是别人的人,为改革派和未来的接班人腾出位置。习近平清除的则是自己提拔的人。何卫东、张又侠和马兴瑞,正是被他亲手推上高位的。

而空出来的位置上,却没有任何接班人被安排进去。

矛头对准“两面人”:习近平把谁称为党的头号敌人

全会前夕,中共最重要的理论刊物发表了习近平1月份在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全体会议上的讲话。领导人在讲话中猛烈抨击“两面人”式的官员:他们口头上拥护中央决策,内心却加以抵制,热衷于“个人主义”和“政治投机”。他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重点:在维护领导核心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前提下,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决定,并约束党内干部手中集中的权力。政治局委员李鸿忠把这套理念浓缩为一句话,如今在党校课堂上被反复诵读:对党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数字显示了这套理念在实践中变成了什么。2026年上半年,全国纪检监察机关立案53.8万件,处分41.2万人。2025年,被立案审查的省部级及以上官员有115人,比上一年多42人。清洗甚至波及清洗者本身:今年上半年,有1685名纪检监察干部接受审查。

习近平所对抗的,是一个自帝制时代起就困扰着中国统治者的难题。古谚有云:山高皇帝远。中央布置的任务越来越多,而地方官员掌控着信息,对地方利益负责,执行命令的程度恰好取决于对自己是否有利。经典的委托代理问题,在中国的版本中靠恐惧而非激励来解决。

然而,恐惧换来的是沉默,而非真相。党的报刊同时向干部提出相互矛盾的要求。2026年2月,习近平号召官员敢于担当,勇于接手急难险重任务。一个月后,同一位习近平又告诫他们不要急功近利、大搞形象工程。再加上半年内被处分的41.2万人,一位省委书记的选择便显而易见:什么也不签,在上面问起之前什么也不往上报。在中国,人们早就为这种行为发明了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词:躺平。

在这样的体制里,谁会把坏消息带给领导人?

沉默即通稿:围绕空椅子的信息战

中国当局早已学会在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宣告高层人物的倒台。剧本已被演练得驾轻就熟。先是此人从电视报道中消失。2026年1月,张又侠和刘振立没有出现在习近平主持、张升民出席的一次会议的新闻画面中。四天后,国防部宣布对其立案审查。如今,华盛顿和台北的观察人士解读礼宾画面的方式,正如当年苏联问题专家解读列宁墓检阅台上政治局委员的站位顺序一样。

官方宣传向外界提供了自己的解读。全会前夕,国家通讯社发表评论,将清洗描述为向全球投资者释放更具可预见性的信号:在中国,功绩与法治战胜了关系和贿赂。这类文章是写给外国银行家看的,而不是写给中国官员看的。党政机关并不相信这种说法,因为他们看得见被清除的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还存在另一个敌视北京的信息场。2025年夏天,美国社交网络上充斥着关于习近平本人即将倒台的传言,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时期的一位前国家安全顾问还积极推波助澜。这些传言的核心人物正是张又侠,他被描绘成军中真正的掌控者。半年后,接受审查的是张又侠,而不是习近平。关于将领密谋的种种说法,没有一个得到文件证实,我不会轻信这些说法。得到证实的是另一件事:无论是否真有密谋,习近平都把军中任何独立人物视为威胁。

清洗还超出了现役机构的范围。2026年3月3日,全国两会召开前夕,三名退役将领以及正在接受审查的国防工业代表张克俭被撤销全国政协委员资格。本届政协任期到2028年3月才届满,提前除名荣誉性质的退休人员表明:在当今中国,没有人能自认为已经退出了这场游戏。

从“核心”到“主席”:十六年没有天花板的攀升

五中全会在习近平的履历中并非首次出现。2010年10月,十七届五中全会任命他为中央军委副主席,全世界都明白了谁将接替胡锦涛。此后,台阶以工程师般的条理一级级搭建起来。2016年10月,全会确立习近平的党的“核心”地位,而他的前任并不具有这一地位。一年后,党代会将以他本人名字命名的思想写入党章,使这位在世领导人与毛泽东、邓小平并列。2018年1月,又一次全会提出取消国家主席连任不得超过两届的限制;同年3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以2958票赞成、2票反对、3票弃权通过了这项修正案。

2021年11月的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中共历史上此类文件只有三份:1945年毛泽东时期、1981年邓小平时期和2021年习近平时期。2022年秋,他第三次出任党的最高领导人;2023年3月,第三次出任国家元首。

下一个台阶的话题只能低声议论。分析界认真考虑恢复毛泽东曾担任的党的主席职务的可能性。这一职务于1982年被撤销,最后一位担任者是胡耀邦。撤销是有意为之: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邓小平一代希望杜绝个人崇拜凌驾于集体领导之上的局面重演。恢复这一头衔,意味着把事实上已经发生的事情在法律上固定下来。

我并不认为周四的公报中会出现“主席”一词。如果习近平决定恢复这一职务,那也会在2027年秋季的党代会上进行,在那里,党章修正案将在座无虚席的会场中隆重通过。

候在门厅里的第七代:习近平为何没有接班人

北京的观察人士试图在本次全会上寻找所谓第七代领导人崛起的迹象,即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的一代人。据中国问题专家估计,2027年党代会上中央委员会可能有多达三分之二的成员被替换,空出的位置将由这些人填补。他们当中或许有人会进入政治局。

与此同时,政治局常委会的算术却显得冷酷无情。2002年确立的非正式规则是:七上八下,67岁可以留任,68岁就该退出。到2027年10月,现任七名常委中只有1962年出生的丁薛祥一人不满68岁。赵乐际将满70岁,李希和蔡奇均为71岁,王沪宁72岁,国务院总理李强恰好68岁。习近平本人将于2027年6月年满74岁。

与2010年相比,结论毫不留情。那时,五中全会确定了接班人。2026年的五中全会没有确定接班人,而本可以培养出接班人的土壤已被推土机铲平。

像我这样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苏联度过学生时代的人,清楚记得一个把接班问题一再搁置的政权会落得什么下场。从1982年11月到1985年3月,这个国家三次为总书记举行葬礼: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中国的党史学者对苏联共产党解体的研究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深入,习近平也曾多次称之为最重要的前车之鉴。他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永远不要放松掌控。而关于老人政治之代价的第二个结论,似乎至今未被读懂。

增长百分之四点五与建设下滑百分之二十:清洗治不好经济

全会召开之际,中国经济只是乍看之下尚属体面。2026年第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4.5%,第二季度增速为4.3%,是三年多来最疲弱的数据。前九个月经济增长4.6%,总量达到107.11万亿元,约合15.94万亿美元。4.5%至5%的全年目标看起来可以实现,尽管除疫情年份外,这样的增速本身就将是数十年来最低的之一。

数字之下暗藏裂痕。1月至9月,房地产投资下降20.6%,固定资产投资整体下降7.2%。9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1%,8月为0.4%,而经济学家将9月部分增长归因于节假日的日历效应。城镇失业率维持在5.2%。拉动增长的是出口和工业,9月工业增加值增长5.5%。国内消费者依然不愿花钱。

去年的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关于制定2026年至2030年“十五五”规划的建议,重点是科技自立自强。医治需求疲软的药方早已为人所知:户籍制度改革,扩大社会保障,理顺深陷债务的地方政府财政,降低家庭收入中的储蓄比例。所有这些措施都需要向下放权,并容忍各省犯错。习近平选择了相反的道路。中央管控越严,地方官员就越不愿启动有风险的项目,也越不愿承认旧项目已经失败。

开一次关于纪律而非关于消费者的全会,等于对优先事项作出了判决,而且是完全有意识的判决。对习近平而言,干部队伍的政治可靠性比家庭收入的增长速度更重要。

华盛顿在数空椅子

全会的外部环境,习近平和内部环境一样精心布置。2025年10月30日,他与唐纳德·特朗普在釜山达成为期一年的贸易战休战:美国下调关税,北京将严格的稀土出口管制暂停至2026年11月10日,并承诺采购1200万吨美国大豆。2026年5月,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9月23日至25日,习近平回访华盛顿,这是2015年以来中国领导人首次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

9月峰会的成果不及仪式隆重。休战仅延长了两个月,至2027年1月10日,而关税、稀土和技术限制问题被推迟到之后的几轮谈判。9月23日抵达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时,习近平表示,中美应当做伙伴而不是对手。闭门会谈中,他要求华盛顿反对台湾独立,这是他在这一问题上最直接的表态之一。

短暂的休战对双方都合适。习近平需要在重塑内部阵线期间保持外部阵线的安宁。特朗普则保留了关税和芯片出口管制这一施压杠杆。下一个检验节点已经确定:11月中国在深圳主办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以及12月在美国举行的二十国集团会议。

美国军事规划人员对清洗有两种解读。短期内,一支指挥官更换速度快于其熟悉司令部速度的军队,不大可能发动大规模行动。而在五年的时间跨度上,北京将拥有一个失去内部刹车的指挥层,这样的指挥层之所以危险,恰恰在于它愿意执行一个人的任何决定。

从巴库看过去

对阿塞拜疆而言,北京的全会早已成为规划时需要考虑的因素。2025年4月,阿塞拜疆总统伊尔哈姆·阿利耶夫与习近平在北京签署了关于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文件。2025年9月1日,阿塞拜疆总统伊尔哈姆·阿利耶夫在天津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指出,自2022年以来,经阿塞拜疆的中间走廊货运量增长近90%,并称赞格祖尔走廊为这条线路未来的组成部分。2026年10月14日,即全会开幕前十二天,以习近平特别代表身份出席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峰会的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巴库受到国家元首接见。中方表示愿扩大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合作,做阿塞拜疆可靠的长期伙伴。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2022年起担任政治局委员的王毅安然度过了所有清洗。北京在欧亚大陆的外交路线,是习近平没有动刀的少数领域之一。对巴库而言,这是好消息。高度集权的中国在战略上是可预见的,而绕开俄罗斯和伊朗的中间走廊,对北京来说早已不是新奇事物,而是应对任何封锁的保险。

事情也有另一面,尽管官方公报对此只字不提。被审查规模吓坏了的中国国有企业和省级政府签署投资协议的速度放慢了,在审批中也更加层层设防。过去在乌鲁木齐或西安就能拍板的决定,如今越来越多地要等北京的信号。阿塞拜疆外交将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在最高层达成协议,而不指望来自下层的主动性。

预测:周四会写什么,一年后会发生什么

全会将于10月29日闭幕,我敢断言世界将看到什么。公报将通过关于全面从严治党的决定,并正式确认对张又侠和马兴瑞的开除处分。中央委员会的空缺将像2025年10月那次一样由候补委员递补,那一次有11名候补委员同时成为中央委员。据我判断,党代会之前不会对中央军委进行全面改组:习近平宁愿通过张升民直接掌控军队,也不愿把席位交给接受考验不满一年的人。截至2027年1月10日的对美贸易休战将再次延长,但在稀土问题上不会有突破。

主要的预测关乎2027年秋天。习近平将获得第四个任期,而新一届政治局常委会中将不会有任何一位60岁以下、可被认真视为接班人的人物。如果我判断失误,出现了这样的人选,那就意味着习近平准备交接权力的时间比华盛顿所想的更早。目前,所有迹象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四十六年前,五中全会为接班人清理了政治局。如今的五中全会则为一个人清理了全党。周四晚上,当北京公布公报时,中央军委依然只由两人组成:一位73岁的主席,以及一位审讯过其余五人的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