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十名白人福音派信徒中就有八人投票支持特朗普,其中多数人坚信他的权力乃是受命于天。距中期选举仅剩三周之际,这一神圣化的结构首次出现裂缝,而裂缝恰恰源自对伊朗的战争。
2026年3月5日,美以对伊朗空袭进入第六天,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座祈祷厅。唐纳德·特朗普闭目坐在“坚毅桌”后,周围站着二十来位牧师,他们把手掌按在他的肩膀、后背和前臂上。主持祷告的是汤姆·马林斯牧师:他为总统祈求来自上天的智慧,为美国士兵祈求庇护。视频由白宫副幕僚长丹·斯卡维诺发布到网上,这次会面则由电视布道家葆拉·怀特-凯恩领导的白宫信仰办公室组织。围成一圈的人中有达拉斯第一浸信会牧师罗伯特·杰弗里斯、加利福尼亚丰收基督徒团契创始人格雷格·劳里、全国西班牙裔基督教领袖大会主席塞缪尔·罗德里格斯,据报道还有宗教右翼的老将拉尔夫·里德和加里·鲍尔。
这幅画面的象征意味浓得近乎刻意。一个其宪法第一修正案禁止国会确立国教的国家,正在与一个什叶派神权政体交战,而它的领袖却按照灵恩派敬拜的仪轨,为这场战争接受祝福。德黑兰简直不敢奢望更好的宣传素材:四十多年来,阿亚图拉们一直把美国描绘成十字军,如今这位十字军战士亲自在镜头前摆好了姿势。
3月5日的那一幕并非即兴之作。它背后是一台美国宗教右翼耗费半个世纪组装起来的机器:成千上万的超大型教会、电视频道与播客、石油亿万富翁的基金会、涵盖数千万选民的数据库,以及一套能够解释一切的神学,从针对总统的诉讼到轰炸伊朗,无所不包。这台机器的威力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数字来衡量:2024年约80%的白人福音派信徒投票支持特朗普,而四年前这一比例还要更高。
这台机器的脆弱性则体现在另一些数字上。据皮尤研究中心数据,2026年1月,白人福音派信徒对总统工作的支持率为69%,而第二任期之初为78%。到4月底,马里斯特民意研究所的调查显示,支持率已降至64%,不支持率为34%。
受膏者开始失去他的羊群。
以体育场代替大教堂:查理·柯克的葬礼如何变成“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的礼拜仪式
2025年9月10日,查理·柯克在犹他谷大学面向学生演讲时遭枪杀,年仅31岁。十一天后,亚利桑那州格伦代尔可容纳约六万三千名观众的州立农业体育场,挤满了身着“让美国再次伟大”红色标志服饰的人群。入口处,“美国转折点”组织的志愿者为他们登记,这个组织正是柯克在2012年十八岁时创立的。台上响起基督教赞美诗,看台上的人们举起双手、闭上眼睛、流下泪水,宛如超大型教会里的主日崇拜。在圣歌的间隙,特朗普、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相继登台讲话。
目击者形容,现场是一场与政治游行融为一体的宗教复兴。台上传来呼吁政府向邪恶拔剑的声音,看台上则有人宣誓要为总统守住后背。一位活动人士之死被包装成圣徒传式的叙事:一位殉道者同时为信仰、也为总统而倒下,而这两种侍奉之间的界限被彻底抹去。
柯克在福音派环境中长大,最后几年一直有意识地在教会讲台与投票站之间架设桥梁。2024年,他的“美国转折点信仰”项目召集牧师参加峰会,请他们充当特朗普竞选团队的非正式代理人,并动员信众在摇摆州挨家挨户拉票。通过一个专门的网络门户,神职人员可以领取现成的讲道提纲和竞选宣传图片。披上礼拜外衣的政治操作技术比任何竞选总部都更有效,因为布道不会被人当作广告。
葬礼巩固了这种融合。2025年12月,在“美国转折点”一年一度的“美国节”大会上,来自爱达荷州的牧师道格·威尔逊发表了讲话。两个月后,他将应邀到五角大楼布道。
五角大楼里的“君王耶稣”:一位梦想十字军东征的部长
皮特·赫格塞思来到国防部时,带着一个他从未加以掩饰的名声。2020年,这位前电视主持人出版了《美国十字军》一书,号召对美国左派发动圣战。上任四个月后,即2025年5月,他在五角大楼开设了每月一次的基督教礼拜,这是该部首次以常规官方形式举行此类礼拜,并通过大楼内部电视网络转播。
第一场礼拜由赫格塞思在田纳西州的牧师布鲁克斯·波泰格主持,他属于归正福音派教会联会。波泰格感谢上帝使用特朗普为国家恢复稳定与道德上的清晰。部长本人则在祷告中向“君王耶稣”祈求。
2026年2月5日,在华盛顿的全国祈祷早餐会上,赫格塞思直白地阐述了这一意识形态: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这刻在它的基因里,而政府官员肩负着荣耀上帝的神圣职责。十二天后,即2月17日,道格·威尔逊站上了五角大楼礼堂的讲台。
威尔逊现年72岁,住在爱达荷州的莫斯科小镇,是归正福音派教会联会的创始人之一,公开自称基督教民族主义者。在他的教会里,女性无缘领导职位,而在他所处的教会圈子里,女性选举权都会被认真地质疑。这位牧师曾形容自己的政治观点比南方邦联的将军还要略偏右一些,谈及美国南方奴隶制时的措辞被反对者称为辩护,还把移居美国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称作寄生虫。
布道持续了约十六分钟,礼堂座无虚席,威尔逊明智地对自己那些丑闻性的论点只字未提。但他还是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他希望看到整个世界都成为基督教的。赫格塞思走上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念了结束祷文,随后转发了附有威尔逊格言的视频:“全然的基督,掌管全部的生活。”这句格言表达了美国福音派中流行的一种观念:基督的权柄延伸至一切领域,包括国家和军队。五角大楼新闻秘书金斯利·威尔逊对记者的回应十分简短:部长和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一样,是一名骄傲的基督徒。威尔逊是自2025年5月以来在五角大楼布道的第十位传道人。
这场布道过后十一天,美国和以色列的战机对伊朗发动了首轮打击。
十中有八:美国最忠诚选民群体的解剖
从人口构成看,美国仍是一个基督教国家,但正在迅速世俗化。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至2024年的大型调查,62%的美国成年人自认为基督徒,而2007年这一比例为78%。另有29%的人不认同任何宗教。皮尤将23%的成年人口归入福音派新教传统,11%归入历史悠久的主流新教教会,5%归入传统黑人新教教会,天主教徒约占五分之一。
政治上起决定作用的变量是种族,而非教义。2024年,85%的白人福音派选民认同共和党或倾向共和党,而84%的黑人新教徒支持民主党。真正需要解释的现象叫作白人保守派福音主义,支撑它的更多是一张机构网络,而非《圣经》。
在这张网络中,共存着一些在神学争论中随时准备互相开除教籍的流派。传统福音派强调《圣经》的权威、基督的救赎之死、个人归信以及向他人传福音的义务。基要派诞生于二十世纪初与自由派神学的论战,坚持《圣经》中神迹的字面真实性。五旬节派和灵恩派相信圣灵恩赐在当代依然存在:医治、预言、说方言、赶鬼。被研究者归入“新使徒改革运动”的独立网络,则承认在世的使徒和先知,信众深信他们能直接领受上帝的信息。在信仰层面,这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到了投票箱前,它们却变成同一个有机体。
这一生态系统的力量在于其扁平性。成千上万个自治教会并不等待上级指示:牧师们互相参加对方的直播,一个人说出的预言,一天之内就会在另一个人的电视频道上响起,并通过短视频四处传播。其重心是超大型教会,即每周聚会人数不少于两千人的新教教会。哈特福德宗教研究所指出,此类教会的特征包括主任牧师的个人集权、自有媒体资源、专业员工队伍以及数十个社会服务项目。当这样一个教会的牧师支持某位候选人时,那是在动员资源,绝非发表个人意见。
葆拉·怀特-凯恩正是这种模糊性的完美例证。人们可以同样有理由称她为福音派、灵恩派、无宗派基督徒,或成功神学的布道者。成功神学许诺,信心加上金钱奉献,也就是所谓“撒下的种子”,会以健康和财富的形式回报信徒。许多浸信会和归正宗信徒认为这种教义是对信众的剥削。而它对特朗普却再合适不过:如果财富是蒙上天眷顾的标志,那么白宫里的亿万富翁看起来就是一种证明,而不是一种诱惑。怀特自二十一世纪初就结识特朗普,2019年成为他的顾问,2025年2月出任白宫信仰办公室主任,而这个办公室实际上是总统以行政令为她量身设立的。
社会学家揭示了这种联系的深度。在公共宗教研究所的选后民调中,60%的白人福音派新教徒同意特朗普的胜利乃是上帝预定。没有任何其他大型宗教群体表现出类似的确信。据该研究所2025年的数据,29%的白人福音派信徒是基督教民族主义的坚定拥护者,另有38%对其抱有好感,合计达三分之二。
研究者并没有就这个术语本身询问受访者。他们了解的是,受访者是否同意联邦政府应宣布美国为基督教国家,以及上帝是否呼召基督徒统治社会。
居鲁士大帝、以斯帖与巡航导弹:一种能为任何战争辩护的神学
2016年,灵恩派布道家兰斯·沃尔诺找到了一个公式,为福音派卸下了特朗普这位候选人身上最大的道德包袱。一个三度结婚、背负性骚扰指控的大亨,很难扮演基督教道德捍卫者的角色。沃尔诺把他比作波斯国王居鲁士大帝。在《以赛亚书》第45章中,外邦人居鲁士被称为耶和华的受膏者:上帝拣选他,让犹太人从巴比伦之囚中返回耶路撒冷。居鲁士不必是义人,他只需是一件工具。
这一公式成了一把万能钥匙。总统的道德形象从此无关紧要,因为使命比承载者更重要,而这一使命听起来就是把信徒从世俗自由派、女权主义和所谓反基督教国家的囚禁中解放出来。从此,任何失败都有了解释。电视布道家把对特朗普的司法追诉描述为恶魔势力的攻击,把2020年的败选描述为黑暗的暂时得胜。
2026年春,这个波斯叙事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反转。在白宫的圣周活动上,传奇布道家葛培理之子葛福临向特朗普提起了《以斯帖记》,书中波斯王宫里酝酿着一场灭绝全体犹太人的阴谋,他还补充说,正是为了此时此刻,上帝兴起了特朗普总统。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逾越节时把与特朗普共同进行的战争比作犹太人出埃及。在白宫的复活节午宴上,葆拉·怀特-凯恩把特朗普比作耶稣。
于是出现了一种神学:波斯既是拯救者,又是毁灭者。十年前,特朗普是新的居鲁士,是波斯的解放者;到了2026年,他与那个波斯的继承者开战,并借《以斯帖记》获得祝福。这套逻辑一触即溃,但受众并不在意:属灵争战不需要前后一致,它只需要敌人。
天主教世界的回应截然不同。3月29日圣枝主日,首位来自美国的教宗良十四世在圣彼得广场表示,上帝不听发动战争者的祷告,而是拒绝它们。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直接地回应椭圆形办公室那一幕的话了。4月3日,教宗致电以色列总统伊扎克·赫尔佐格,呼吁打开一切对话渠道。
七座山与一座峰:为何无法用事实与这些人争辩
有两套观念保护着宗教右翼的话语免受检验。第一套叫作属灵争战。根据这一观念,可见世界的事件映照着天使与魔鬼之间一场平行的战斗,争夺的是对城市、政府、大学乃至整个国家的控制权。祷告变成了武器,政治对手则成了魔鬼的工具。与这样的对手辩论毫无意义,必须把他赶出去。
第二套观念是七山教义,它规定了行动纲领。根据这一教义,基督徒必须掌控尘世生活的七个领域:政府、媒体、教育、商业、家庭、宗教、艺术与娱乐业。沃尔诺多年来一直推广这一理念,到2026年,它已不再是边缘理论。一位在五角大楼向“君王耶稣”祷告的国防部长,看上去就像插在其中一座山峰上的旗帜。
这一体系的刀枪不入,在失败时看得最清楚。2020年秋,关于特朗普必胜的预言在灵恩派网络中广泛传播。预言落空了,但追究其作者的责任却无从谈起:这个网络没有主教,没有宗教会议,没有罢免机制。使徒并非由上级任命,其权威建立在同行和追随者的认可之上,而这种认可在错误面前毫发无损。
这一切之下,是美国人称之为家庭价值观的结构。它并非《圣经》教条,而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被政治性地拼装起来的,彼时种族隔离的废除、女权主义、性革命以及公立学校强制祷告的取消同时冲击着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成了导火索,人们并无定论。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说法指向联邦当局对实行种族隔离的基督教学校税收优惠的打压:1983年,最高法院最终确认取消鲍勃·琼斯大学的此类优惠。后来成为首要动员议题的堕胎问题,起初并未把福音派领袖团结起来。
这一新意识形态最有效的推销者是一位心理学家,而不是牧师。詹姆斯·多布森于1977年创立了“关注家庭”组织,并在广播节目中把国家的衰落归咎于自由主义的儿童教育和性别角色的模糊化。在他那里,外出工作的女性、避孕、同居、堕胎和同性婚姻汇合成一场统一的道德灾难。罗纳德·里根很重视他的意见,据报道,到2005年该组织的年收入已接近1.4亿美元。家庭价值观同时成为一种神学、一种媒体产品和共和党的选举身份认同。
特朗普将这种身份认同变现了。2016年,他承诺任命能够推翻罗诉韦德案判决的法官。2022年6月24日,他任命的三名大法官在多布斯案中确保了多数票,联邦层面的宪法堕胎权就此消失,这一问题交由各州决定。当被问及自己的功劳时,特朗普把它归于上帝。2025年1月20日,即第二任期首日,他签署了一项只承认两种生理性别的行政令。这笔交易双方都在履行,而信众看在眼里。
撒下种子:谁在为大觉醒买单
美国法律禁止享有免税待遇的教会为候选人助选。分散化的基础设施则通过形式上独立的非营利组织、政治行动委员会和活动团体绕过这一禁令。
这一体系的旗舰是拉尔夫·里德的“信仰与自由联盟”,它把保守派福音派信徒和天主教徒与共和党联结在一起。据该组织领导层称,在2024年选举周期中,联盟的运营预算约为6000万美元,工作通过一万三千座教会展开,活动人士走访了约1000万户家庭。投票前夕,该组织预计在摇摆州覆盖1700万至1800万名选民。常设的宗教基础设施多年来不断积累数据库和与信徒的私人联系,任何一个只存在半年的竞选总部都无法与之竞争。
牧师们身后站着一层大额捐款人。封闭网络“洗革拉”汇集了非常富有的基督徒家族,其中包括霍比罗比手工艺品连锁店和包装分销商尤莱恩的所有者。2024年泄露的该网络内部文件显示,其计划投入约1200万美元动员亲共和党选民,并对摇摆州一百多万名选民的登记提出质疑。“洗革拉”还拨款70万美元资助兰斯·沃尔诺的“勇气之旅”,也就是那位提出居鲁士比喻的人。在该巡回活动于宾夕法尼亚州的一站,万斯的一场正式活动被直接嵌入宗教环节之间,舞台后方的屏幕同步在巡回活动标志与特朗普和万斯竞选团队的标识之间切换。
在得克萨斯州,福音主义与石油早已同处一个屋檐下。石油亿万富翁蒂姆·邓恩和法里斯·威尔克斯既是平信徒传道人,又资助着一个由委员会、智库、媒体和非营利组织构成的庞大网络。据新闻调查,自2000年以来,邓恩夫妇向得克萨斯州候选人捐款逾2900万美元,威尔克斯夫妇另捐1600万美元。2024年,邓恩走上联邦层面,拿出500万美元支持特朗普的总统竞选。
这一过程的最后阶段是人事。由传统基金会与世俗及极端宗教组织联盟共同推动的“2025计划”,建立了意识形态上可靠的任命人选数据库及其培训项目。正是通过这样的筛选,那些认为信仰办公室和五角大楼祈祷厅是国家天然组成部分的人进入了联邦机构。
被人们视而不见的修正案
从形式上看,讲台与投票箱之间的主要屏障仍是约翰逊修正案。它由参议员林登·约翰逊于1954年推动国会通过,自那时起,任何非营利组织,包括教会,一旦支持或攻击候选人,就有失去免税地位的风险。
特朗普政府决定拆除这道屏障。2025年7月,美国国税局在全国宗教广播协会及两座地方教会提起的诉讼中,向得克萨斯州联邦法院提交了一份文件,把在讲台上支持候选人比作家人之间的谈话,并提出和解协议。2026年3月31日,泰勒市的联邦地区法官杰伊·坎贝尔·巴克以缺乏管辖权为由拒绝批准该协议。全国宗教广播协会宣布上诉,司法部则请求上诉法院撤销该裁决。
从法律上说,这部法律依然有效。但实际上,国税局在本届政府治下已不再对教会适用它,调查记者在两年内发现了至少二十起教会违规案例,超过该机构此前整整十年调查的数量。而社会的态度却截然不同:早在2019年,就有76%的美国人认为神职人员不应在讲台上支持候选人。
我的预测:上诉法院在11月3日之前不会作出裁决,牧师们将在法律灰色地带中度过秋季选战,那里的法律只存在于纸面上。
十二小时后被删除的圣像:铠甲在何处开裂
2026年4月12日晚,特朗普猛烈抨击教宗良十四世,称他在打击犯罪方面软弱无力,在外交政策上糟糕透顶。不到一小时,他的“真实社交”账号上出现了一张人工智能生成的图片:总统身着红白相间的长袍,触摸一名病人的额头,光芒从他的手和头部散发出来,上方飘扬着美国国旗。
反应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一向忠诚的保守派基督教评论员纷纷斥之为亵渎,要求删帖并向上帝悔改。十二个多小时后,图片消失了。4月13日,特朗普向记者解释说,他在图中看到的自己是一名与红十字会有关的医生。
4月24日至28日的全国民调揭示了这次失败的规模:87%的美国人、80%的特朗普2024年选民以及约九成白人福音派新教徒对这则帖子持负面看法。十年来,羊群第一次公开拒绝了受膏者的举动。
这张图片是症状,而非病因。病因是战争。美以空袭持续了38天,美国汽油价格急剧上涨,而在巴基斯坦斡旋下于4月7日宣布为期两周的停火之前,特朗普曾威胁要让伊朗整个文明灭亡。停火证明是脆弱的,谈判陷入僵局,霍尔木兹海峡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9月22日,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讲台上宣称,他正在与德黑兰达成协议和摧毁伊斯兰共和国之间作出选择,并推测伊朗在等待中期选举的结果。同一天有消息披露,史蒂夫·威特科夫和贾里德·库什纳在联合国会议间隙与伊朗代表团举行了三小时会晤。
两个相互独立的样本给出了不同的数字,但方向一致。皮尤在1月记录到白人福音派信徒对总统的支持率从78%降至69%,且其中只有40%的人确信总统行为合乎道德。马里斯特4月底的调查则显示为64%。作为对比,1月份全美成年人中支持特朗普的比例为37%。
这里需要坦诚地说明一点。64%仍是美国任何其他政客梦寐以求的数字,白人福音派信徒不会大规模转投民主党。共和党面临的危险在于别处:失望的信徒不会投票给对手,他只会待在家里。这样的先例是有的。白人福音派信徒对伊拉克战争的冷却,恰逢2006年11月共和党失去国会两院。到2007年8月,他们中认为入侵伊拉克是正确决定的人已降至58%,而前一年9月的调查中这一比例为71%。
恩典的输出:从巴西利亚到首尔
美国宗教右翼早已面向海外输出。最接近的类比是巴西,根据2022年人口普查,那里有4740万人自认为福音派信徒,约占人口的26.9%。五旬节派和灵恩派教会在那里常常取代孱弱的国家:帮助吸毒成瘾者,救济穷人,解决日常难题。在这样的街区,牧师的权威远远超出礼拜的范围。
雅伊尔·博索纳罗有条不紊地利用了这一资源。2022年7月和8月,他在首都以外的公开活动中有40%是宗教活动,民调显示他在福音派信徒中的支持率超过60%。牧师们警告信众,卢拉·达席尔瓦会关闭教会,为撒旦势力开路,尽管卢拉是天主教徒,且多次否认有此类意图。上帝王国普世教会发表宣言,称基督教与左翼观点水火不容。2023年1月8日,数千名败选的博索纳罗的支持者捣毁了国会大楼、总统府和最高法院,其中一些人一边砸窗一边唱着诗篇。2025年9月,巴西联邦最高法院以策划政变罪判处这位前总统27年零3个月监禁。而此时华盛顿已对巴西商品征收50%的关税,并公开将其与对博索纳罗的追诉挂钩。
韩国证明了这套技术可以移植到任何基督教传统中。2024年12月3日,总统尹锡悦宣布戒严并遭到弹劾,此后激进的新教牧师宣称这是一场与共产主义者的圣战。“拯救韩国”组织召集五万多人参加集会,打出从特朗普支持者那里借来的“停止窃选”口号。2025年1月19日,活动人士冲进了首尔西部地方法院大楼。4月4日,宪法法院一致裁定罢免尹锡悦,6月3日,他的对手李在明就任总统。
金钱紧随理念而至。据调查记者统计,自2007年以来,28个以基督教为主的美国组织在海外花费逾2.8亿美元,其中近9000万美元用在欧洲。与美国右翼相关的法律团体介入了奥地利、意大利、波兰、法国以及欧洲人权法院有关堕胎和性少数群体权利的诉讼程序。影响是双向的:欧尔班·维克托的匈牙利模式为美国保守派提供了一张现成的蓝图,教人如何在形式上保留选举的同时控制法院、媒体和大学。
失灵的卡拉巴赫布道
有一个地区成了宗教右翼跨国机器彻底失败的地方,对于南高加索的读者而言,它尤具启示意义。
2023年6月,前美国国际宗教自由无任所大使萨姆·布朗巴克宣称,卡拉巴赫局势是一场针对基督徒的宗教清洗企图,并要求国会为该地区的亚美尼亚居民通过一部专门的人权法案。后来,一群宗教活动人士致信特朗普,要求释放阿塞拜疆所谓的“基督徒政治犯”。他们所指的是正在巴库受审的前分裂政权及其武装部队的头目。签名者包括布朗巴克、基督教音乐人肖恩·福伊希特、前述全国宗教广播协会的负责人特洛伊·米勒,以及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委员戴维·库里。
宗教框架在现实面前碎裂了。阿塞拜疆是一个以什叶派人口为主的世俗国家,境内有东正教、天主教、犹太教和乌迪阿尔巴尼亚社区,2016年教宗方济各曾访问巴库。卡拉巴赫冲突自始至终是一场领土冲突,试图把它改写成迫害基督徒的教科书案例,需要的是刻意的视而不见。
特朗普选择了交易。2025年8月8日,在白宫,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和亚美尼亚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在特朗普见证下草签了和平协议,“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项目将把阿塞拜疆本土与纳希切万连接起来。同一天,特朗普签署了编号为2025-08的总统决定,延长对《自由支持法》第907条修正案的豁免,该修正案自1992年以来一直限制美国对阿塞拜疆的援助。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称这一修正案不公正,而华盛顿实际上认同了他的看法。
这一教训远远超出高加索的范围。福音派游说集团在其议程与特朗普利益契合之处强大,而在特朗普需要交通走廊、能源以及一个与伊朗有漫长边界的盟友之处则无能为力。在与德黑兰交战的这一年,世俗的什叶派国家阿塞拜疆对华盛顿而言,比任何关于迫害的布道都更有价值。
十一月三日
二十四天后,美国人将改选众议院全体议员和三分之一的参议院议席。特朗普本人已在联合国讲台上把伊朗协议的命运与这次投票的结果联系在一起。宗教右翼带着前所未有的基础设施进入选战:白宫的信仰办公室、五角大楼的祈祷厅、对约翰逊修正案退避三舍的国税局,以及在2024年经受过检验的动员网络。
我的预测:11月3日,白人福音派信徒将把75%至80%的选票投给共和党众议院候选人,但这不足以让特朗普的政党保住众议院多数。决定结果的不是支持率数字,而是投票率,而按目前的价格,汽油对投票率的分量将重于任何布道。
不过,这台机器不会消失。它早在特朗普之前就已建成,在他之后也将继续运转,因为政治的神圣化已被证明是留住选民最廉价的方式:落败的候选人成为殉道者,不利的事实化为魔鬼的攻击,妥协则等同于背弃信仰。2023年1月8日的巴西和2025年1月19日的首尔已经表明,当受膏者落败时,这种逻辑会走向何方。
3月5日特朗普在牧师们的手掌下所坐的“坚毅桌”,是用一艘英国三桅帆船的橡木梁制成的,那艘船于1854年被船员弃于北极冰海之中。它在无人驾驭的状态下漂流了一年多,直到被美国捕鲸者发现。如今,按在这块木头上的,是那些确信自己知道航向的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