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将“大草原的千年历史”写入宪法,并宣布自己是金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在学术研讨会和陵墓修复工程的背后,隐藏着阿斯塔纳一场几乎悄无声息的战略行动:逐步拆解俄罗斯对哈萨克民族历史的解释体系。克里姆林宫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却保持沉默,因为公开反击的代价可能高得令莫斯科难以承受。
2026年5月19日,在阿斯塔纳独立宫,哈萨克斯坦总统卡瑟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做了一件很少有国家元首亲自承担的事情:解释本国货币的历史渊源。他向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学者表示,哈萨克斯坦的法定货币坚戈,可以追溯到术赤兀鲁思时期金帐汗国铸造的银币“丹加”。按照总统援引的研究成果,金帐汗国当年铸造的银币总量约为2800万枚。由于这一数字主要依据钱币窖藏和铸币厂资料推算而来,独立核实并不容易,但其政治含义却十分明确。研讨会召开前不久,哈萨克斯坦国家银行发行了1000枚纪念金帐汗国的银质纪念币。哈萨克斯坦实际上正在用真金白银为自己的历史谱系铸造凭证。
托卡耶夫在同一次讲话中说出了那句足以概括整场会议宗旨的话:“我们的国家是金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
十二年前,2014年8月29日,弗拉基米尔·普京在“谢利格尔”青年论坛上回答一名女大学生关于哈萨克斯坦未来的问题时,曾称赞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在“一片此前从未存在过国家的土地上”建立了国家,并进一步强调:“哈萨克人过去没有国家。”当时距离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仅仅过去五个月。莫斯科将这番话视为赞扬,阿斯塔纳听到的却是警告。哈萨克斯坦对这句话的回应持续酝酿了十二年,最终在2026年3月被写进新宪法的序言。
这不是中世纪史学家围绕历史年代展开的学术争论。哈萨克斯坦正在有条不紊地打破莫斯科对本国历史叙事的垄断,同时为现行国家权力建立一个比任何在世政治人物都更加古老的合法性基础。
阿斯塔纳始终没有原谅的那句谢利格尔讲话
2014年8月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比任何政治回忆录都更能说明问题。
当年8月24日,也就是谢利格尔论坛召开前五天,纳扎尔巴耶夫在乌雷套接受采访时,实际上已经明确提出哈萨克民族与金帐汗国之间的历史传承关系。在同一次谈话中,他还警告说,哈萨克斯坦不会加入任何威胁本国独立的联盟。欧亚经济联盟条约已于同年5月签署,该联盟定于2015年1月1日正式运作。这番警告究竟针对谁,几乎不存在疑问。
普京的言论落在了一片早已酝酿政治情绪的土壤上。
2014年12月31日,哈萨克斯坦政府通过第1448号决议,决定庆祝哈萨克汗国建立550周年。围绕这一纪念活动,当局安排了约100项活动,委托制作一部20集的历史电视剧,仅一座纪念碑的预算就达到5.018亿坚戈。
纳扎尔巴耶夫宣布纪念活动时,仍然按照惯常方式为自己保留了一定的解释空间。他表示,哈萨克汗国或许并不是“按照这一术语的现代含义、在今天的国界范围内”存在的国家。
这位曾被尊称为“民族领袖”的政治人物如此谨慎,自有原因。
20世纪90年代的哈萨克斯坦,实际上处于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口结构环境之中。
1989年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哈萨克族人口占39.7%,俄罗斯族占37.8%。在这样一个主体民族与昔日被视为“老大哥”的俄罗斯族人口比例几乎相等的共和国,任何激进的历史民族主义政策都可能使国家面临沿族群界限分裂的危险。
现任术赤兀鲁思研究所所长扎克瑟雷克·萨比托夫对此直言不讳:在那个年代,民族自我意识的任何一次急剧高涨,都可能引发内战。
纳扎尔巴耶夫因此选择了另一套政治叙事。哈萨克斯坦被描述成一个诞生于1991年的年轻国家,而首任总统则是这个国家的创立者。这种说法既方便,又相对安全。
按照萨比托夫的判断,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克里米亚事件之后。哈萨克斯坦精英阶层开始意识到,继续坚持纳扎尔巴耶夫是国家创立者的神话,是一种“非常糟糕的历史叙事”。
将这种政治语言翻译成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话,意思其实非常简单:如果一个国家的历史始于1991年,那么在任何方便的时候,外部力量都可能宣称它不过是历史的偶然产物。而克里米亚事件已经证明,莫斯科不仅敢于公开作出这种判断,还可能动用军队为这种判断提供支持。
与此同时,人口结构的变化开始有利于阿斯塔纳。
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族人口比例已经上升至70.4%,俄罗斯族则下降至15.5%。
当主体民族占全国人口超过三分之二,而俄罗斯族所占比例在三十多年间减少了一半以上时,这个国家便有能力以不同于过去的语气讲述自己的历史,而不必再对每一句话在彼得罗巴甫尔、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和莫斯科引起的反应顾虑重重。
托卡耶夫正是开始使用这种新的国家话语。
比“民族领袖”更古老的祖先:托卡耶夫为何需要成吉思汗长子的陵墓
2019年3月,卡瑟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作为即将卸任的纳扎尔巴耶夫指定的继承人登上总统职位。
此后近三年,他一直生活在纳扎尔巴耶夫的政治阴影之下。后者继续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并保留“民族领袖”的特殊称号。
金帐汗国历史工程恰恰是在这一时期启动的。整个过程最初十分低调,表面上还披着发展旅游业的外衣。
托卡耶夫在乌雷套举行的一次旅游论坛上表示,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真正了解成吉思汗长子墓葬位于哈萨克土地上的人都很少。他要求将这座陵墓建设成具有吸引力的重要历史文化景点。
2021年1月,托卡耶夫发表《独立高于一切》一文,由此推动编纂一部新的七卷本哈萨克斯坦学术通史。
同一年,在阿特劳举行的“伟大兀鲁思——金帐汗国”学术会议上,时任教育和科学部长阿斯哈特·艾马甘别托夫宣布成立术赤兀鲁思研究所。这次会议同时也是哈萨克斯坦独立30周年纪念活动的一部分。
研究所的历史研究范围极具象征意义:从1224年至1225年术赤兀鲁思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形成,一直延伸到1847年最后一位统治整个哈萨克地区的可涅萨热汗去世。可涅萨热本人同样是术赤的后裔。
在肯吉尔河左岸的陵墓旁,一座名为“术赤汗”的历史文化综合体相继建成,其中包括博物馆和纪念碑。
随后,2022年1月的政治风暴爆发。
根据官方数据,被称为“血腥一月”的骚乱造成238人死亡。1月6日,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维和部队进入哈萨克斯坦,这是该组织历史上的首次此类行动。
托卡耶夫从纳扎尔巴耶夫手中接管国家安全委员会。同年6月举行的全民公投将首任总统的特殊地位从宪法中删除。9月,首都重新恢复阿斯塔纳的名称。
同样在2022年,乌雷套正式成为一个独立的州。
其中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当1991年国家创立者的形象逐步退出政治生活时,哈萨克斯坦地图上却出现了一个新的行政区划,而十三世纪国家奠基者的陵墓恰好位于那里。
接下来,整个工程进入系统推进阶段。
2023年,七卷本哈萨克斯坦通史的编写团队决定将第三卷完全献给金帐汗国。编写工作由院士梅鲁埃尔特·阿布谢伊托娃领导,编委会则由总统行政机构的重要意识形态人物叶尔兰·卡林主持。
在批准书稿时,卡林明确表示:“哈萨克斯坦正在形成自己独立的金帐汗国历史研究学派。”
2024年1月,托卡耶夫再次提醒公众,术赤兀鲁思在哈萨克斯坦境内建立至今已满800周年。
2026年5月,在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支持下举行的“金帐汗国作为草原文明模式:历史、考古、文化与认同”国际研讨会,由托卡耶夫亲自主持开幕。
整个工程的高潮出现在2026年3月。
1月21日,总统签署命令成立宪法委员会。2月12日,新宪法草案正式公布。3月15日,草案提交全民公投。
全国1248万名有投票权的公民中,73.24%参加投票,其中87.15%的投票者表示支持。
新宪法序言开篇写道:
“我们,哈萨克斯坦统一的人民,在哈萨克民族世代居住的土地上巩固国家制度,延续大草原千年历史的传承,确认国家的单一制性质、边界不可侵犯以及领土完整……”
请注意这些表述之间的紧密联系。
千年历史与边界不可侵犯被放在相邻的位置,而这一安排恰恰揭示了整个金帐汗国历史工程最重要的法律意义。
6月4日,在国家升旗仪式上,托卡耶夫进一步明确了此前研讨会讲话中尚未完全展开的政治主张:
“在哈萨克斯坦牢固确立的现代总统制权力模式,可以追溯到金帐汗国时期建立的政治制度。”
在我看来,这句话正是理解整个工程的关键。
纳扎尔巴耶夫时代的政治合法性建立在个人之上:国家被塑造成某一位政治领袖的创造物。
托卡耶夫所构建的合法性则建立在制度与传统之上。强有力的总统权力被解释为延续了八百年的政治实践,因此不再需要依赖某一位执政者的个人魅力。
托卡耶夫用一位无法被抹黑、也不可能被迫退休的远古祖先,取代了现代国家的开国之父。
苏联历史教科书没有讲述的另一面:摆脱“蒙古枷锁”的金帐汗国
我这一代人了解金帐汗国,主要依靠三个历史年份。
1223年的卡尔卡河战役、1380年的库利科沃会战,以及1480年的乌格拉河对峙。
在这三个年份之间,贯穿着所谓“鞑靼蒙古枷锁”的历史叙事:蒙古统治者派驻的征税官、接连不断的军事劫掠,以及俄罗斯诸公被迫前往萨莱城领取统治许可的屈辱经历。
“鞑靼蒙古枷锁”这一术语其实直到相当晚近才在俄罗斯史学界得到广泛使用,其传播很大程度上与十九世纪初的历史学家卡拉姆津有关。苏联历史教育继承了这一概念,同时也继承了其最核心的历史视角:金帐汗国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让罗斯最终摆脱它的统治。
哈萨克斯坦的历史叙事却从伏尔加河的另一岸观察同一幅历史地图。
大约在1224年至1225年,成吉思汗将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大片草原划给长子术赤,形成了术赤兀鲁思。
1269年,在怛罗斯举行的贵族大会上,忙哥帖木儿汗实际上使术赤兀鲁思摆脱了哈拉和林的宗主权。
这正是哈萨克斯坦计算金帐汗国纪念年份的依据:2019年被确定为金帐汗国建立750周年。而早在2018年11月,纳扎尔巴耶夫就在《大草原的七个侧面》一文中提出了这一纪念日期。
在1313年至1341年统治金帐汗国的乌兹别克汗时期,伊斯兰教确立了重要地位,汗国的经济发展也达到高峰。
根据托卡耶夫援引的研究数据,术赤兀鲁思鼎盛时期的疆域超过600万平方公里,丝绸之路北线处于金帐汗国的控制之下。
托卡耶夫将这一经济体系称为“全球化市场的早期形态”。
按照这种历史解释,哈萨克汗国并不是凭空诞生的。
其创立者克烈汗和贾尼别克汗都是术赤的后裔,属于秃花帖木儿一系。十五世纪五十年代末,他们率领所属部族脱离阿布海尔汗的统治,迁往七河地区。
1465年被视为哈萨克汗国正式建立的年份。
成吉思汗后裔构成的贵族阶层,直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俄罗斯帝国废除汗权之前,始终处于哈萨克草原社会等级制度的顶端。
这里还有一个不容易通过简单检索发现、却足以改变整个历史解释框架的重要细节。
几十年来,苏联以及部分后苏联时期的历史学界一直将白帐汗国描述为位于哈萨克斯坦境内的一个独立国家,仿佛它只是伏尔加河流域“真正的”金帐汗国的一个边缘附属部分。
萨比托夫及其同事艾博拉特·库什库姆巴耶夫通过研究指出,在突厥语历史文献中,“白帐”实际上指的是汗王的驻地,而不是一个独立国家。
表面看来,这只是一项语言学上的细微修正。
实际上,它却将哈萨克草原从金帐汗国世界的边缘重新移到了中心。
必须承认,阿斯塔纳的批评者并非完全没有论据。
蒙古人在哈萨克土地上的征服活动始于1219年至1220年对讹答剌的毁灭。在成为新帝国的一部分之前,哈萨克人的祖先也曾属于被征服者。
将征服者视为自己的历史祖先,本身就带有无法消除的双重含义。
不过,世界历史中几乎不存在完全没有这种矛盾的国家历史叙事。
英国人并没有否认征服者威廉的历史地位,尽管1069年至1070年发生的“北方浩劫”使英格兰北部多个郡的人口遭受毁灭性打击。直到今天,英国君主世系仍然从1066年开始计算。
2026年6月,一名哈萨克斯坦评论人士在相关争论中提出了更加简洁的判断:否认哈萨克人与金帐汗国的历史联系,就如同否认欧洲人与古典文明的联系。
从血缘和语言角度看,还有一个更加接近的历史先例。
1932年7月,第一届土耳其历史大会在安卡拉召开,会上确立了所谓的“土耳其历史论”。
阿塔图尔克领导下的土耳其共和国在切断与奥斯曼帝国历史传统的政治联系之后,开始从古代草原文明和安纳托利亚文明中重新构建自己的民族历史谱系。
1936年,这套理论又加入了“太阳语言理论”,宣称土耳其语是人类语言的共同祖先。不过,这种说法很快便被悄然放弃。
这个先例包含两层教训。
历史政策能够凝聚一个民族,也同样可能滑向荒诞的自我神化。
从托卡耶夫5月的讲话判断,他显然理解这一点。
他特别强调,历史既不会原谅出于自我陶醉而编造的谎言,也不会接受将共同历史遗产完全据为某一个民族所有的企图。
两天后,在向文化工作者颁奖时,托卡耶夫又进一步警告,要防止围绕金帐汗国历史出现“缺乏基本知识的信息狂热”。
这番警告实际上有两个对象。
一个是哈萨克斯坦国内那些急于宣布本民族继承了世界上一切伟大文明的狂热拥护者。
另一个则是北方邻国中那些随时准备嘲笑哈萨克斯坦任何历史探索的人。
莫斯科从历史之镜中看到了自己:金帐汗国叙事击中了俄罗斯意识形态的软肋
俄罗斯官方保持沉默。
无论俄罗斯外交部还是克里姆林宫,都没有公开评论哈萨克斯坦的这套历史政策。
代替官方发声的是专家和时事评论人士。他们的观点大体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一名长期研究中亚问题的俄罗斯分析人士,在2026年5月的国际研讨会结束后不久撰文宣称,哈萨克人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为金帐汗国感到骄傲的。
按照他的解释,蒙古征服时期的金帐汗国给哈萨克人的祖先带来的是种族灭绝。此后,他们不过是无数纳贡民族和社会底层群体中的一员,真正的文化复兴直到十九世纪并入俄罗斯帝国之后才开始。
我认为,这篇文章本身就可以被视为极具研究价值的时代文献。
它几乎以最纯粹的形式呈现了托卡耶夫所批评的那套过时叙事:草原意味着野蛮,俄罗斯意味着文明,而帝国到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能被称为真正历史的序幕。
第二类则充满警觉甚至恐慌。
部分俄罗斯评论人士认为,哈萨克斯坦不断强调金帐汗国历史,实际上暗含着对今天俄罗斯部分领土提出主张的可能性。
如果打开历史地图,这种恐惧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金帐汗国首都萨莱位于伏尔加河下游,喀山、阿斯特拉罕和克里米亚都曾属于术赤兀鲁思,而这些地区的部分原住民族至今仍然使用突厥语族语言。
但问题在于,从未有任何哈萨克斯坦官员对这些领土提出主权要求。
恰恰相反,新宪法序言中关于“边界不可侵犯”的规定,在法律意义上明确指向相反的方向。
起草这些宪法条款的人,不可能忘记2020年12月发生的事件。
当时,俄罗斯国家杜马议员维亚切斯拉夫·尼科诺夫宣称,哈萨克斯坦的部分领土是俄罗斯给予的“礼物”。哈萨克斯坦外交部随后向俄方递交了抗议照会。
莫斯科评论人士的恐惧实际上暴露了另一个问题。
俄罗斯非常清楚,历史叙事如何被转化为修改国界的政治理由,因为俄罗斯自己就曾这样做过。
更加耐人寻味的事情还在后面。
俄罗斯本身也长期声称拥有金帐汗国的历史遗产,而且这种主张出现得比今天哈萨克斯坦的历史工程早得多。
1552年,伊凡四世征服喀山。1556年,他又夺取阿斯特拉罕,将原金帐汗国的领土及其汗王头衔纳入自己的权力体系。
1925年,流亡海外的尼古拉·特鲁别茨科伊亲王出版《成吉思汗的遗产》,明确将俄罗斯描述为蒙古帝国的继承者。
苏联后期,列夫·古米廖夫又将这一思想发展为颇具影响力的俄罗斯与草原民族共生理论。
2012年,普京在向联邦会议发表国情咨文时谈到“激情精神”,使用的正是古米廖夫历史理论中的概念。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哈萨克斯坦最重要的大学之一、位于阿斯塔纳的欧亚国立大学,自1996年以来便以古米廖夫命名。
语言本身更加直白地揭示了这种历史亲缘关系。
俄语中表示“钱”的词,与哈萨克斯坦货币“坚戈”源自同一个突厥语词根。
俄语中的“国库”和“海关”等词汇,也与金帐汗国时期的行政和财政制度存在历史渊源。其中,“海关”一词便与表示印记、关税凭证的突厥语词根有关。
连同驿站邮政制度,这些制度和词汇都从萨莱传入了莫斯科。
托卡耶夫在强调坚戈与古代丹加银币之间的关系时,完全可以顺便提醒俄罗斯听众,他们自己钱包里的货币名称究竟来自何处。
但他没有这样做。
这种克制,有时比任何公开论战都更能说明问题。
多年来,欧亚主义一直是克里姆林宫解释俄罗斯为何不仅仅属于欧洲、以及为何有权在中亚享有特殊地位的重要思想工具。
哈萨克斯坦的历史解释却动摇了这套理论的基础。
如果金帐汗国是哈萨克国家传统的祖先,那么哈萨克斯坦就是其直接继承者,而俄罗斯则只是帝国解体后形成的众多继承实体之一,甚至还曾经是向其纳贡的臣属。
原本以解放者自居的帝国,在这套叙事中变成了昔日的附属领地。
那么,莫斯科为什么保持沉默?
答案可以从贸易统计数据中找到。
根据哈萨克斯坦贸易和一体化部的数据,2025年哈俄双边贸易额达到274亿美元,同比下降3%。
俄罗斯方面公布的数字则是287亿美元。
双方统计相差13亿美元,这种差异在邻国之间的对应贸易统计中并不罕见,也不影响问题的实质。
哈萨克斯坦对俄罗斯的贸易逆差,在一年之内从90亿美元扩大到111亿美元。
与此同时,中国与哈萨克斯坦的贸易额已达342亿美元,超过俄罗斯,成为阿斯塔纳最大的贸易伙伴。
不过,哈萨克斯坦约80%的石油出口仍然通过里海管道财团的输油系统运往俄罗斯新罗西斯克。
这意味着,哈萨克斯坦的石油出口仍然严重依赖俄罗斯境内的出口终端。
2022年夏天,俄罗斯一家法院就曾试图以形式上的环境问题为由,暂停相关终端的运营。
阿斯塔纳在物质基础设施上依赖莫斯科,而莫斯科在政治上同样需要阿斯塔纳。
哈萨克斯坦仍然是俄罗斯在中亚最大的合作伙伴,也是欧亚经济联盟和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重要成员。
如果双方因为拔都汗和脱脱迷失汗的历史归属而公开翻脸,其政治经济代价对两国而言,都将超过这场历史争论本身的价值。
托卡耶夫处理与俄罗斯关系的克制风格,还可以从另一个事件中得到印证。
2022年6月,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他与普京同台出席,却公开拒绝承认所谓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称它们为“准国家实体”。
四年后,在阿斯塔纳,他又要求停止把历史上的草原帝国称为“所谓的半国家”。
这种术语上的镜像关系恐怕并非偶然。
托卡耶夫拒绝承认莫斯科通过武力制造的政治实体具有真正的国家地位,同时要求莫斯科承认那些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被它描述为“枷锁”的历史政权,本身具有完整的国家属性。
同一片草原,两种帝国传统:塔什干选择帖木儿,阿斯塔纳选择他的死敌
乌兹别克斯坦比哈萨克斯坦早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走上这条道路。
1993年,塔什干市中心原马克思纪念碑所在的位置,竖起了阿米尔·帖木儿的骑马雕像。
1996年被宣布为帖木儿年。
此后,乌兹别克斯坦国家意识形态便将帖木儿视为本国历史传统的奠基者。
一名乌兹别克斯坦人类学家和政治哲学家曾提出警告:恰恰是塔什干重新肯定帝国历史的政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阻碍了中亚一体化。如今,这个地区可能不再只有一种帝国叙事,而是出现两种相互竞争的帝国叙事。
这种担忧乍看之下合乎逻辑。
但只要回顾两国首都选定的历史英雄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问题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帖木儿是脱脱迷失的死敌。
脱脱迷失是统一金帐汗国最后一位伟大的汗王。
1395年4月,帖木儿在捷列克河击败脱脱迷失,随后焚毁金帐汗国首都萨莱。
塔什干和阿斯塔纳竟然分别选定了两位曾经进行生死战争的统治者,作为各自民族历史谱系中的重要祖先。
历史的讽刺还不止于此。
十六世纪统治河中地区的昔班尼王朝,将具有现代民族含义的“乌兹别克”名称带入这一地区。
然而,昔班尼王朝同样出自术赤家族,具体来说,是术赤之子昔班的后裔。
哈萨克汗国则诞生于与阿布海尔汗的政治分裂,而阿布海尔正是穆罕默德·昔班尼的祖父。
两个民族实际上生长于同一棵金帐汗国历史大树。
如今,他们的国家历史神话却分别建立在不同的枝干之上。
但我并不认为这种差异会引发真正的国家冲突。
2025年,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的贸易额达到48亿美元。
托卡耶夫与沙夫卡特·米尔济约耶夫之间建立的政治关系,可以说是两国独立以来阿斯塔纳与塔什干之间最为友好的关系之一。
两种帝国历史叙事之间的竞争,很可能仍然停留在博物馆、历史电视剧以及历史学家的争论之中。
真正决定两国边境政策的,仍然是锡尔河水资源分配和跨境运输问题。
喀山的反应则比人们预想的更加平静。
一名鞑靼斯坦历史学家认为,哈萨克斯坦重新关注金帐汗国历史是完全正常的现象,并表示术赤兀鲁思时期或许是哈萨克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
早在2009年,马尔贾尼历史研究所便出版了七卷本《鞑靼民族史》的第三卷,整卷内容都献给术赤兀鲁思。
萨比托夫在喀山发表讲话时,甚至明确反对围绕金帐汗国历史遗产展开竞争的想法。
从客观上说,哈萨克斯坦的这场历史运动对鞑靼人同样有利。
因为,当一个相邻的主权国家越是大张旗鼓地讨论金帐汗国历史,莫斯科就越难把俄罗斯境内关于这段历史的研究和讨论斥为边缘议题。
乌克兰分析人士则主要将阿斯塔纳的历史转向理解为与“俄罗斯世界”拉开距离的努力。
但在我看来,他们提出的第二个论点,也就是哈萨克斯坦国内政治因素,反而更加重要。
金帐汗国的政治体系存在于哈萨克人、诺盖人、鞑靼人和乌兹别克人逐步形成各自民族共同体之前,也早于哈萨克社会分化为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的历史格局。
围绕金帐汗国建立的共同历史叙事,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整合哈萨克斯坦的不同精英集团。
这些集团至今仍然记得各自的部族地理渊源,有时还会按照这种传统关系分配政治职位。
“中等强国”的汗王印玺
这项历史工程的对外战略意图,可以从托卡耶夫近年来频繁使用的政治词汇中清楚地辨认出来。
作为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前总干事,托卡耶夫近年来一直积极推动将哈萨克斯坦塑造成一个“中等强国”。
在总结2024年工作的采访中,托卡耶夫表示,无论在西方还是在整个国际社会,哈萨克斯坦都被称为中等强国,而这一地位要求国家在国际舞台上采取负责任的行动。
哈萨克斯坦历史与民族学研究所副所长若马尔特·热尼斯,则将中等强国定位与金帐汗国历史工程直接联系起来。
按照他的解释,经历了长期以欧洲为中心的历史解释体系之后,哈萨克斯坦终于有能力自主确定符合其地区强国地位的意识形态方向。
一个中等强国不仅需要石油和过境运输能力,同样需要深厚的历史积淀。
土耳其利用奥斯曼帝国的历史遗产塑造国家形象。
伊朗强调波斯文明传统。
中国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叙事资源。
印度则不断强调自身与吠陀时代古老文明之间的联系。
相比之下,直到不久前,哈萨克斯坦向世界展示的主要还是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和丰富的铀矿资源。
在托卡耶夫的解释体系中,金帐汗国恰好能够成为一个依靠过境运输创造经济价值的国家最理想的历史品牌。
一个曾经将辽阔草原变成连接东西方安全通道的帝国,几乎就是今天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现成的历史宣传素材。
这条运输通道从中国出发,经过哈萨克斯坦、里海、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最终延伸至土耳其和欧洲。
在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支持下,来自中国、蒙古国、美国、印度、巴基斯坦、日本和埃及的研究人员参加国际研讨会,也使原本属于哈萨克斯坦国内的历史议题上升为国际学术议程。
而国际学术议程提供的保护,有时甚至比外交抗议照会更加有效。
对于阿塞拜疆读者而言,这里还有一个与自身历史直接相关的维度。
术赤兀鲁思的南部边界延伸至杰尔宾特附近,而金帐汗国与旭烈兀王朝曾为争夺阿塞拜疆的牧场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
1263年1月,别儿哥汗的军队在捷列克河击败旭烈兀的军队。
将近一个世纪之后,1357年,札尼别汗攻占大不里士。
1385年,脱脱迷失再次洗劫这座城市。
因此,对我们而言,金帐汗国也是一个曾经通过杰尔宾特通道从北方南下的邻国的历史。
但阿斯塔纳采取的历史重构方法,巴库完全能够理解。
阿塞拜疆同样曾经在一种特殊的历史解释体系中生活了几十年。在这种体系里,阿塞拜疆国家制度的历史往往被追溯到其他国家首都作出的政治决定。
我们非常清楚,这种解释依赖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能自主讲述自身历史的民族,最终就可能成为他国地图和领土要求中的被动对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亚美尼亚的历史修正主义叙事,已经极其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今天,从哈萨克斯坦阿克套港和库雷克港出发的渡轮,正沿着一条国际运输通道将货物运往巴库。
历史上,金帐汗国和旭烈兀王朝的汗王们曾试图依靠武力控制这条交通走廊。
今天,这条走廊通过国家间协议得到管理,而历史反过来又为这些协议赋予了更加深厚的意义。
一名哈萨克斯坦政治学家在与俄罗斯批评者辩论时指出,几十年来,后苏联欧亚地区突厥语民族和蒙古语民族对自身历史的解释,从哈萨克人、鞑靼人到阿塞拜疆人和布里亚特人,都被视为次要的、带有政治动机的叙事。
他得出的结论相当明确:重新审视金帐汗国历史遗产,已经成为整个地区历史现实的一部分,任何外部强加的解释框架都无法阻止这一进程。
我完全赞同这一判断。
覆着新釉的古老陵墓
这项历史工程将走向何处,其实已经可以根据现有的政策机制作出预测。
七卷本哈萨克斯坦通史将会出版。
到2027年9月1日,哈萨克斯坦的中小学生将获得新的历史教科书。在这些教材中,金帐汗国将被描述为哈萨克汗国的直接前身,而不再只是穿插于蒙古军队劫掠历史之间的一个片段。
我预测,在2027年底之前,克里姆林宫不会就此在总统或外交部层面发表任何正式声明。
俄罗斯的回应将主要通过本国历史教科书、电视节目以及专家评论文章体现。
托卡耶夫6月4日宣布的纪念大草原文明的建筑工程,也将在2027年上半年结束之前于阿斯塔纳启动。
如果上述预测中有任何一项未能实现,那就意味着,我要么高估了阿斯塔纳推进这一工程的决心,要么低估了莫斯科的耐心。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目前无法给出答案。
至少有五个政治和历史主体在分享金帐汗国的遗产: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鞑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蒙古国。
如果其中两个主体同时请求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承认自己是同一处历史遗迹的保护者,究竟会发生什么?
关于肯吉尔河畔术赤汗陵墓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历史学家哈菲兹·塔尼什的著作。
1998年,这座陵墓进行了修复,耗资接近100万美元。
然而,直到今天,考古学家仍然批评当年的修复人员:他们在为陵墓穹顶选择蓝色釉面材料时,没有充分参考原有的古代釉砖。
2020年4月,术赤汗陵墓被列为国家级重要历史遗迹。
但仅仅几年之后,有关官员又不得不公开解释,这座陵墓的墙壁为什么会出现受潮问题。
如今,覆盖在成吉思汗长子墓葬上方的穹顶,比术赤本人在世时更加光彩夺目。
哈萨克斯坦正在以同样的方式重建属于自己的金帐汗国。
历史基础是真实而古老的。
但覆盖其上的,是一层崭新的釉彩。
而这层釉彩,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远方的人也能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