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为一千二百万公顷别国土地打了第五年战争,却撂荒了近四倍的本国土地。这场战争的算术,比克里姆林宫的任何声明都更能说明其真正逻辑
在科斯特罗马州,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耕地已经退出农业生产。这一数字并非来自反对派报告,也不是西方分析机构的材料,而是俄罗斯科学院公布的数据。同一组数据还显示,雅罗斯拉夫尔州的这一比例为百分之六十四,伊万诺沃州为百分之六十三,沃洛格达州约为一半。从莫斯科驱车到这些田地不过几个小时。没有人炮击它们,也不需要为它们打仗。这里的土地只是变得无人需要。
与此同时,俄罗斯已经连续第五年进行一场其目标越来越以平方公里衡量的战争。目前,俄罗斯控制着大约十一万五千至十二万平方公里国际社会承认的乌克兰领土,其中包括二〇一四年被吞并的克里米亚。换算成公顷,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万至一千二百万公顷。而根据俄罗斯农业部的估算,仅俄罗斯境内被撂荒的耕地就约有两千万公顷,全国未被利用的农业用地约四千四百万公顷。几乎是战争所得土地的四倍。
我在巴库写下这些文字,并刻意从数字而不是修辞开始。关于所谓历史领土的修辞,莫斯科早已实现了工业化生产,而统计数据却越来越不愿公开。在话语与数字之间的巨大裂缝中,我认为正隐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连自己的国土空间都无法有效开发的国家,为什么还需要别人的土地?
克里姆林宫不愿计算的算术
如果要诚实讨论这个问题,就必须承认,土地数字并不容易直接比较。俄罗斯约有三亿八千万公顷土地被划入农业用途,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实际上是森林、灌木地和沼泽,只是在法律上归入农业土地基金。真正的农业用地约为二亿二千二百万公顷。根据俄罗斯农业部的数据,其中约四千四百万公顷没有按农业用途使用。俄罗斯学术界的地理学家分析同一批数据后,得到的数字也十分接近,为四千三百三十万公顷,并指出这些废弃农地正在被草木和灌丛重新覆盖,其中约百分之十七已经长出了木本植物。
两种彼此独立的估算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更重要的是,这些数字来自莫斯科自己的政府机构,而非所谓敌对宣传。
耕地的情况同样如此。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俄罗斯农业部副部长拉津表示,在对五十一个地区进行土地清查时,发现约两千万公顷耕地处于闲置状态。两个月前,也就是二〇二五年九月,俄罗斯科学院副院长在一次国际房地产论坛上公布了截至二〇二三年初的同样数字,并指出,在完成水利改造和农业化学处理之后,大约有一半,即一千零五十万公顷,可以重新投入农业生产。至于其余土地,从现实情况判断,很可能在未来几十年内都已经失去农业价值。
作为对比,乌克兰在国际公认边界内的国土面积为六十点三五万平方公里。目前俄罗斯控制着大约五分之一。换言之,克里姆林宫为了获得一块甚至小于俄罗斯国内被撂荒耕地面积的土地,已经让数十万人走进战壕。
任何负责任的作者都必须在这里作出一个让步:公顷与公顷并不完全相同。科斯特罗马的黏质土壤、短暂夏季和酸性土地,当然无法与扎波罗热或赫尔松的黑土地相比。俄罗斯过去主要放弃的是那些耕种成本过高、经济收益较低的土地,从市场逻辑上说,这并非毫无道理。粮食更适合在库班、斯塔夫罗波尔和顿河地区种植,那里拥有大型农业企业。俄罗斯近年来粮食产量屡创新高,而且仍是世界最大的小麦出口国之一。
然而,恰恰是这一让步,对克里姆林宫的打击比对其批评者更沉重。如果俄罗斯拥有如此充足的土地,粮食多到每年可以出口数千万吨,那么战争显然不是为了面包。顺便说一句,同一位俄罗斯科学院副院长曾估算,俄罗斯国内牛奶缺口高达一千八百六十万吨。一个向埃及和土耳其大量出口小麦的国家,却生产不出足够本国居民消费的牛奶。
十五万个村庄,其中三分之一已经死亡或正在死亡
土地不会自己变空。
离开土地的是人。
二〇二一年人口普查显示,俄罗斯共有十五万三千一百五十七个农村居民点。其中二万四千七百五十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常住居民。另有大约二万三千五百个村镇的居民人数不超过六人。把两个数字相加,就会发现,接近五万个农村居民点,也就是将近三分之一的俄罗斯乡村,已经消失,或者距离彻底消失只剩下几场葬礼。
趋势比现状更加可怕。二〇〇二年人口普查记录了约一万三千一百个无人村庄,二〇一〇年增加到约一万九千四百个。十九年间,俄罗斯死亡村庄的数量几乎翻了一番。根据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到二〇二四年,俄罗斯农村人口已经下降到约三千六百六十万人,并且仍在以每年数十万人的速度减少。如果把人口向城市迁移和自然人口减少同时计算在内,这一趋势还在继续。
人口结构也没有出现逆转迹象。二〇二四年,俄罗斯出生人口为一百二十二点二万人,是一九九九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二〇一四年,即后苏联时期出生人口的高峰年份,俄罗斯出生人口为一百九十四点三万人。十年间下降超过三分之一。
自二〇二五年春季起,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停止公布详细人口数据。这个决定本身比任何统计表都更有说服力。一个对自身成就充满信心的国家,没有必要隐藏出生率。
根据独立人口学家利用间接数据进行的估算,二〇二五年俄罗斯出生人口约为一百一十八万人,而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又比上一年同期下降约百分之六。
关于数据来源,我必须说清楚。二〇二五年之前的人口普查和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数字属于官方数据,即便存在偏差,更可能也是向乐观方向修饰。最近一年半的独立估算建立在不完整数据之上,可能存在几个百分点的误差,但总体趋势没有疑问。过去官方数据仍然正常公布时,每一次新数据都在证明悲观预测,而不是乐观预测。
任何土地背后都需要基础设施。没有基础设施,一公顷土地不过是地籍系统中的一行数字。
道路、学校、乡村医疗站、电网、通信和就业岗位,这些才决定土地是否真正有人生活。
过去二十年,所谓优化政策导致俄罗斯偏远地区数千所乡村学校和基层医疗点关闭。每关闭一所学校或一个医疗站,对一个村庄而言往往就是一纸死亡判决。最先离开的是有孩子的家庭,随后商店消失,公共汽车停运,最后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也熄灭。
俄罗斯国家机器没能把人口留在那些毫无国际争议、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不救科斯特罗马,却去开垦处女地:帝国的顽疾
历史有时押着令人不安的韵脚。
一九五四年,尼基塔·赫鲁晓夫发动大规模垦荒运动。此后数年间,根据苏联官方数据,在哈萨克斯坦、西伯利亚、阿尔泰和南乌拉尔等地共开垦约四千二百万公顷新土地。数十万年轻人被动员前往草原开荒。
而大量劳动力正是从俄罗斯非黑土地区流出的。那里留下的村庄,只能继续衰败。
十五年左右之后,莫斯科又宣布数以万计的村庄属于所谓没有发展前景的居民点。居民被集中迁往中心村,大量小型学校和商店关闭。结果,人们不再只是搬到附近较大的村镇,而是直接迁往城市。
一九七四年三月,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通过关于发展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非黑土地区农业的决议,随后大量资金被投入这一地区。
这些资金最终也没能挽救乡村。
下一次崩塌发生在九十年代。
一九九〇年,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播种面积接近一亿一千八百万公顷。今天俄罗斯每年实际播种面积约为八千万公顷。两者之间近四千万公顷的差距,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今天所谓的废弃土地。
九十年代初的土地改革把集体农庄土地以股份形式分给数百万农村居民,但绝大多数土地持有人从未真正完成土地实物划分。人们老去、死亡、迁往城市,继承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些土地股份。
无人认领的土地份额逐渐演变成法律沼泽。直到今天,国家仍然必须通过法院,一块一块地把这些土地重新纳入管理。
许多废弃耕地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农民,而属于已经去世的人,而他们的继承人可能生活在莫斯科,甚至国外。
其中的规律并不难看懂。俄罗斯国家一次又一次试图从外部空间寻找解决内部问题的办法。
不是提高现有土地效率,而是去开垦处女地。
不是经营已经有人生活的疆域,而是追求新的边界。
在这里,空间长期以来首先是一种政治资源,而不是经济资源。国家的扩张习惯用地图上增加了多少平方公里来衡量,而不是用增加了多少吨粮食和多少卢布产值来衡量。
克里姆林宫其实比许多批评者更明白这一点。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在俄罗斯地理学会颁奖仪式上,弗拉基米尔·普京回应一名学生时开玩笑说:“俄罗斯的边界没有尽头。”
会场一片笑声。
五年多以后,这句玩笑披上了军装。
十三万亿卢布给前线,零头留给耕地
接下来看看钱流向了哪里。
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年,即二〇二一年,俄罗斯国家预算中“国防”支出约为三点六万亿卢布。到二〇二五年,这一数字增加到十三点四九万亿卢布。
二〇二六年预算安排的国防开支为十二点九三万亿卢布,而且其中绝大多数具体项目已经被列为机密。
把社会政策、医疗、教育和环境保护的预算全部加在一起,大约为十一点九万亿卢布。
仍然低于国防开支。
再看看俄罗斯用于恢复废弃土地的主要国家项目。
二〇二一年启动的农业土地有效利用国家计划承诺,到二〇三〇年让约一千三百二十万公顷土地重新投入使用。
听起来规模惊人。
但根据俄罗斯科学院地理学家的计算,这一计划中的土地水利改造速度仅约为每年二十万公顷。在计划于二〇三〇年前清除灌木和林木的约一百九十八万公顷土地中,截至二〇二五年四月,三年时间只完成了约四十八万公顷。
按照这一速度,要把研究人员认为最有必要恢复的约一千六百万公顷土地重新投入使用,需要大约八十年。
八十年。
差不多就是从一九四五年至今的时间。
二〇一六年启动的“远东一公顷”计划,本来是为解决俄罗斯远东地区严重人口流失问题而设计的。十年过去,免费土地仍然没能扭转远东人口外流。
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块免费土地。
而是工资、道路、学校和医院。
恰恰是这些东西,在军费不断扩张的预算体系中越来越缺钱。
空白总会吸引邻居。
二〇一五年,外贝加尔边疆区政府与一家中国企业达成协议,计划出租最多十一万五千公顷土地,租期四十九年。这笔交易当时在俄罗斯引发巨大争议。
根据公开信息,中国承租者多年来一直在犹太自治州、阿穆尔州和滨海边疆区从事农业生产,因为当地严重缺乏劳动力。
这里没有任何犯罪。
土地空着,自然由拥有劳动力和资本的人耕种。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反差:当莫斯科为了别人的土地发动战争时,自己的土地却不得不出租。按照苏联时期远东经济区的原有范围计算,俄罗斯远东在后苏联几十年间已经失去约四分之一人口。
不过,钱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流进了俄罗斯偏远地区。
各地区政府向签署参军合同的人支付一次性奖金。加上联邦政府部分,在一些地区,总额一度达到数百万卢布。
对长期贫困的地区而言,这是一笔过去几十年都难以想象的收入。
一个生活在衰败村庄里的男人,只需要在合同上签一次名字,就可能拿到比自己在当地农场工作数年还多的钱。
战争几十年来第一次给俄罗斯农村带来了大量现金,同时也带走了那里最后一批劳动年龄男性。
俄罗斯失业率已经下降到历史最低水平,大约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二点五。各行业都缺人,包括那些本应重新开发废弃耕地的大型农业企业。
谁从中获利?
军工企业、强力部门官僚体系、获得被占城市重建订单的承包商,以及能够向上级报告征募了多少志愿兵的地方行政长官。
谁在损失?
俄罗斯乡村和纳税人。
但在预算决策过程中,这些损失者几乎没有发言权。
以帝国的价格购买废墟
即使接受克里姆林宫的逻辑,把新控制的领土视为一种有价值的收获,它的真实价格仍然需要单独计算。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乌克兰政府、世界银行集团、欧盟委员会和联合国公布第五次联合损失与重建需求评估。
截至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直接物质损失已经超过一千九百五十亿美元,而一年前为一千七百六十亿美元。
未来十年的总体重建费用估算接近五千八百八十亿美元,大约相当于乌克兰二〇二五年名义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倍。
这些重建需求的结构清楚说明了究竟什么遭到破坏。
交通基础设施需要超过九百六十亿美元。
能源系统接近九百一十亿美元。
住房接近九百亿美元。
农业超过五百五十亿美元。
此外,排雷和清理废墟还需要大约二百八十亿美元。
乌克兰约百分之十四的住房已经受损或被摧毁,超过三百万户家庭受到影响。
评估报告作者特别指出,损失主要集中在前线地区和大型城市,也就是俄罗斯军队推进的方向。
而这些数字甚至还没有计算二〇二六年造成的新破坏。
莫斯科得到的不是可以直接开垦的处女地,而是一片需要投入巨额资金重建的废墟。
战争前,马里乌波尔约有四十三万人口,是一个大型冶金工业中心。
今天,它首先是一座由俄罗斯国家预算出资的大型建筑工地。
水的问题更值得单独讨论。
二〇二三年六月六日,卡霍夫卡大坝被摧毁。卡霍夫卡水库过去为乌克兰南部灌溉系统和北克里米亚运河供水。
没有这些水,即使是著名的南部黑土地,在干旱草原气候中也会失去相当大一部分农业价值。
如果有人想用肥沃土地作为战争的经济理由,那么战争本身已经削弱了这一理由。
前线经过的农田布满地雷,而清除这些地雷需要多年。
根据现有资料,俄罗斯控制的乌克兰南部地区部分粮食通过克里米亚港口运出,基辅称之为盗窃粮食。
这些粮食的规模与俄罗斯自身粮食出口相比微不足道,不足以改变全球市场格局。
但它却给所谓历史使命的宏大叙事增添了一种普通掠夺的味道。
再加上人口问题。
更准确地说,是缺少人口的问题。
战争期间,数十万居民已经离开俄罗斯控制地区。
俄罗斯可以发放护照,却无法凭空创造人口,因为连科斯特罗马这样的本国地区都缺人。
结果,俄罗斯又遇到了同一个问题:空旷的土地。
只不过这一次,土地周围还有废墟,而且不被国际社会承认。
地图取代田野:克里姆林宫究竟为什么而战
如果认为克里姆林宫不会计算土地面积,那就太天真了。
它当然会算。
只是这场战争根本不是为了耕地。
战争的目标处在完全不同的层面,应该把它们一一说清楚。
首先是通往克里米亚的陆地走廊。二〇一四年以来,克里米亚主要依靠大桥和渡轮维持运输联系。
其次是克里米亚的水源。乌克兰在二〇一四年关闭北克里米亚运河,直到俄罗斯军队二〇二二年二月控制新卡霍夫卡之后,供水才重新恢复。
还有亚速海,它事实上已经成为俄罗斯控制的内海。
还有扎波罗热核电站,这是欧洲最大的核电站,拥有六座反应堆,总装机容量约六吉瓦。
还有顿巴斯的工业和煤炭资源,尽管大量基础设施早已严重老化。
还有战略防御纵深,以及俄罗斯自二〇〇七年以来不断强调的、用于抵御西方的缓冲地带。
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套早在全面战争之前就已形成的意识形态。
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二日,普京发表《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一文,实际上否认乌克兰拥有独立国家身份的历史合法性。
二〇二二年六月九日,他在莫斯科参观纪念彼得大帝诞辰三百五十周年展览时,把今天的战争与北方战争相提并论,并说:“看来,我们也承担着收复和巩固的任务。”
这里最重要的词是“收复”。
这是一场试图恢复象征性历史版图的战争,而不是经济开发土地的战争。
二〇二二年九月三十日,俄罗斯宣布将乌克兰四个地区并入俄罗斯,其中甚至包括俄罗斯军队从未真正控制的部分,包括扎波罗热市和赫尔松市。
领土先被写进俄罗斯宪法,士兵后来才试图走进去。
一个真正关心耕地的土地经营者不会这样做。
只有把地图上的边界看得比边界里面究竟生长着什么更重要的政权,才会这样做。
公平地说,莫斯科还有一个自己认为具有理性的论点,那就是北约扩张、俄罗斯所称九十年代初西方作出的承诺,以及对西方军事基础设施接近俄罗斯边界的担忧。
这里我不准备讨论这一论点本身是否成立。
不过,芬兰和瑞典在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四年加入北约这一事实已经说明,战争带来的结果恰恰与俄罗斯原本声称要实现的目标相反。
但还有一点更加重要。
一个国家为了所谓安全连续五年焚烧资源,可它所理解的安全,却并不包括保护自己的村庄免于消失。
这种扩张的政治功能十分清楚。
当一个政权无法向公民提供收入增长、死亡率下降和偏远地区现代基础设施时,它就向他们出售以平方公里计算的伟大。
领土增长被包装成国家力量的证明。
而获得这些领土所付出的代价,则被隐藏在保密预算项目之中。
科斯特罗马被废弃的耕地不会出现在这种政治账本里,因为它的消失没有适合电视画面的视觉效果。
日本的教训与阿塞拜疆的对照
农村人口减少并不是俄罗斯独有的问题。
日本更早遇到这一现象,而且程度更加严重。
根据二〇二三年住房调查,日本约有九百万套空置住宅,占全国住房总量的百分之十三点八,创历史最高纪录。
东京采取的措施包括建立废弃住宅登记制度、向从首都迁出的居民提供补贴,以及扶持年轻农民。
效果并不惊人,但政策方向十分明确:国家试图保住自己的每一个村庄,而不是越过海洋寻找解决方案。
日本帝国曾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试图到满洲寻找出路。
一九四五年发生了什么,世人皆知。
对我而言,更接近现实的是阿塞拜疆的例子。
大约三十年时间里,阿塞拜疆约百分之二十的国际公认领土处于亚美尼亚占领之下。这一局面违反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一九九三年通过的第八二二号、第八五三号、第八七四号和第八八四号决议,这些决议均要求占领部队撤出。
二〇二〇年秋季,阿塞拜疆恢复了对自己领土的主权,并立即面对一个俄罗斯今天在其控制地区同样面临的问题:城市和村庄几乎被彻底摧毁,农田布满地雷,原有居民已经不在那里。
巴库的选择却完全不同。
菲祖利国际机场于二〇二一年十月投入使用。
赞格兰国际机场于二〇二二年十月启用。
二〇二二年夏季,首批居民返回重建后的赞格兰区阿加雷村。
由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批准的第一项“大回归”国家计划覆盖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二六年。
阿塞拜疆正在重建自己的土地,让等待了三十年的本国被迫迁离者返回家园。
土地回到了那些出生在那里的人手中。
两个案例之间的区别是原则性的,必须明确说出来。
阿塞拜疆收回的是依据国际法属于自己的领土,并投入国家资源让人口重新返回。
俄罗斯占领的是别国领土,在占领过程中将其摧毁,随后又发现没有足够人口迁入,因为自己的村庄早已在人口减少中衰败。
两个情景,没有一个能够拯救乡村
第一种情景,是按照当前接触线冻结冲突。
莫斯科将获得一种事实控制、但得不到法律承认的领土结果,并在未来多年持续投入资金重建其控制的城市。
用于马里乌波尔和北顿涅茨克重建的钱,与俄罗斯恢复废弃耕地计划的钱来自同一个国家预算。
而按照政治逻辑,新控制地区永远会拥有更高优先级,因为这些地区必须被打造成展示窗口,用来证明战争是正确的。
在这种资源等级体系中,科斯特罗马州必然排在最后。
第二种情景,是长期消耗战。
在这种情况下,乡村将遭受双重损失。
劳动力被前线带走。
预算则被国防支出和不断增长的国债偿付成本吞噬。仅二〇二六年,用于偿还和服务国家债务的预算就约为三点九万亿卢布,接近全部国家支出的百分之九。
农业土地退出生产的速度将继续高于恢复速度,而主管部门则会用关于完成多少地籍登记的乐观报告来填补现实与宣传之间的空白。
两种情景的区别,只在于速度。
方向完全相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带有日期的预测
没有日期的预测没有价值。
因此,我提出四个可以检验的判断。
第一。到二〇三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俄罗斯无法让国家计划所承诺的一千三百二十万公顷土地中的一半真正恢复农业生产。而官方报告将更多用完成地籍登记的土地面积来衡量所谓成绩,而不是实际播种面积。
第二。下一次全俄罗斯人口普查依法必须不晚于二〇三一年举行。届时,完全没有常住人口的农村居民点数量将超过三万个。
第三。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在二〇二七年底之前不会恢复完整的月度人口统计公开。根据独立人口学家的估算,二〇二六年俄罗斯出生人口将跌破一百一十五万人。
第四。任何在二〇二七年底之前达成的停火,只要真的发生,克里姆林宫都会把它描述成领土收获。而关于停火的任何俄罗斯官方文件中,都不会出现“非黑土地区”这个词。
最终只剩下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究竟还需要多少村庄彻底变空,俄罗斯社会才会开始用仍然有人生活的村庄数量,而不是前线推进了多少公里,来衡量一个国家的力量?
当莫斯科仍然没有人公开提出这个问题时,大自然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科斯特罗马一块在九十年代初被废弃的农田上,如今已经长出一片三十多岁的白桦林。
没有人向它发动进攻。
没有任何伤亡。
森林自己来了,占领了那片土地。
而国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因为这些年来,它一直盯着扎波罗热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