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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温已经学会使用和平的语言。然而,它的宪法、军队、地图和电视荧屏仍在说另一种语言,而巴库听到的,恰恰是后者更响亮的声音。

2026年5月28日,埃里温共和国广场举行了十年来首次展示武器装备的阅兵式。两个多小时里,从包括法国和印度在内的七个国家采购的军事装备驶过石板路,亚美尼亚国产无人机在主席台上空盘旋。尼科尔·帕希尼扬站在讲台上谈论和平。他说,第一共和国之所以未能保住独立,缺少的正是和平。与此同时,榴弹炮正从他面前驶过。

从形式上看,这并不存在矛盾。一个主权国家有权拥有军队,也有权向本国公民展示军队,何况当时距离选举只有九天。真正的矛盾出现在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上:这些武器究竟是针对谁的?

绝大多数我的同胞对此几乎不会犹豫。这里无关情绪,也无关三十年战争留下的惯性。问题在于,亚美尼亚总理说的话与亚美尼亚国家实际做的事正在越走越远,而且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新的证据证明这种背离。下面,我将逐项分析,并尽量把事实与判断分开。

为了和平的榴弹炮:埃里温的阅兵究竟针对谁

判断一个国家的国防理念,不应看演讲,而应看采购清单。2020年以后,据不同估算,亚美尼亚的军费增加了一倍以上。巴黎向其提供了“凯撒”自行榴弹炮、雷达和装甲车辆,新德里则出售了“皮纳卡”多管火箭炮系统和防空装备。所有这些武器都出现在共和国广场的阅兵队列中。

现在沿着亚美尼亚的边界看一圈。埃里温与格鲁吉亚没有领土争议,而且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铁路还要经过格鲁吉亚。土耳其边境自1993年以来一直关闭,但2026年4月,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官员已在卡尔斯成立工作组,讨论恢复卡尔斯至久姆里铁路。至于伊朗,埃里温整个2026年夏季都在推动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

剩下的是俄罗斯。俄罗斯第102军事基地仍驻扎在久姆里。亚美尼亚天然气网络掌握在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子公司手中,亚美尼亚铁路自2008年起也以三十年特许经营方式交由俄罗斯铁路公司的子公司管理。一个国家如果控制着你的天然气阀门和铁路道岔,你通常不会为了对付它而大规模购买榴弹炮。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邻国。

也就是埃里温此刻正在与之谈判和平与边界划定问题的那个国家。

埃里温会回答说,军队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永远不再失败。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直到人们回想起2020年的失败究竟发生在哪里:是在阿塞拜疆领土上,而亚美尼亚武装力量此前在那里驻扎了近三十年,无视联合国安理会1993年通过的四项决议。为了守卫亚美尼亚山口而建设的军队会采购一种装备,而为复仇主义目标服务的军队则会采购另一种装备。5月28日阅兵式展示的武器体系,明显更接近后者。

百分之二十九,以及缺少的六个议席

2026年6月7日,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党获得727160张选票,占49.81%。投票率约为59%。做一道最简单的除法就能看出,在全部登记选民中,每一百人中大约只有二十九人投票支持执政党。第二天,帕希尼扬把这一结果称为一场历史性胜利,并宣称它将保证亚美尼亚的永续与发展。

但这种“永续”存在一个缺口。

新一届议会共有105席,执政党占64席。亚美尼亚宪法规定,如果要把新宪法草案提交全民公投,必须获得议员总数至少三分之二的支持,也就是70票。执政党还差六票。即使通过二十万公民签名提出民间倡议,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因为最终决定权仍然掌握在议会三分之二多数手中。司法部长斯尔布伊·加利扬今年6月也回避了一个直接问题:政府究竟准备如何走出这一僵局?

阿塞拜疆专家界有人提出一种非常尖锐的解释:选举结果可能被精确控制在一个方便的公式上,即“可以继续执政,但不能修改宪法”。我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这种操控,因此不会把怀疑冒充事实。顺便说一句,亚美尼亚反对派提出的恰恰是相反的指控:投票前夕,调查机关对萨姆韦尔·卡拉佩强集团的六名候选人签发了逮捕令。不过,要得出最核心的结论,根本不需要任何阴谋论。

只需要算术和政治逻辑。

在这样一个议会里,帕希尼扬拥有通过普通法律的多数,却没有推动宪法改革所需要的多数。这实际上给了他一个近乎完美的政治借口。“强大亚美尼亚”以及罗伯特·科恰良阵营分别拥有29席和12席,它们都不支持目前版本的和平协议,因此执政党几乎不可能与它们凑够三分之二。于是,总理完全可以年复一年地摊开双手说:我想改,但他们不让我改。

借口的时间线同样值得注意。

2025年3月,帕希尼扬宣布,新宪法公投将在2027年举行。八个月后,也就是2025年11月,他又解释说,为了获得更大的合法性,投票应在议会选举之后举行。如今选举已经结束,所谓合法性已经获得,但三分之二多数却不存在。每一个阶段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前提条件,而每一个条件都没有带来一个明确日期。

与此同时,从公投本身的数学结构看,情况其实对帕希尼扬相当有利。宪法修正案要通过,需要获得参与投票者的多数支持,同时赞成票不得少于全部登记选民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大约62.5万票。帕希尼扬自己的选民基础比这一门槛还高出大约十万票。如果他真的决心删除宪法体系中对“统一主义”的历史性指向,他完全有能力动员自己的基本盘。但他更愿意谈论国家所需要的“空气动力学条件”。

西装领口上的徽章,以及和平协议里并不存在的地图

整个竞选期间,帕希尼扬的西装上始终佩戴着一个亚美尼亚国土轮廓形状的徽章。在集会上,他还多次举起一块金色金属地图,上面标示的国家面积为29743平方公里。

一些西方观察人士对此鼓掌,认为亚美尼亚领导人是在公开告别所谓“从海到海的大亚美尼亚”神话。

但从巴库看,这枚徽章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它实际上在固定一种双方尚未谈妥的边界轮廓。

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边界总长约996公里,目前真正完成划界和勘界的只有塔武什方向一段约十二公里长的区段,这项工作于2024年完成。其余全部边界仍是双方委员会工作的对象。

2026年7月,帕希尼扬表示,边界划定必须严格依据法律原则,并以苏联总参谋部1974至1978年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地图为基础。

巴库的立场不同。阿塞拜疆认为,苏联解体时存在的行政边界应构成法律边界,但任何一张具体地图都不能被赋予唯一和最终依据的地位。把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地图设定为决定一切的方案,无论由谁提出,阿塞拜疆都没有接受。

由此也出现了帕希尼扬长期向国内公众推销的一个概念替换。

他在国内把依据1991年《阿拉木图宣言》相互承认领土完整,解释为阿塞拜疆事实上已经认可1975年地图所对应的边界线。然而,他本人在2026年4月承认,双方并没有就使用哪一张地图达成协议。

换句话说,西装领口上的那枚徽章画出的不是已经确定的边界,而是亚美尼亚一方的谈判立场。

另一个问题涉及戈伊恰湖,亚美尼亚称其为塞万湖。湖面面积约1250平方公里,是南高加索最大的淡水水体。对于阿塞拜疆而言,水资源早已不只是环境保护议题。根据官方评估,全国约70%的地表径流形成于境外。

当埃里温要求固定一条事实上将阿塞拜疆完全排除在戈伊恰湖流域之外的边界线,同时总理本人又高调在湖中游泳,并在休尼克的一些山峰拍照,而亚美尼亚爱国主义传统又把这些地方与安德拉尼克·奥扎尼扬的名字联系起来时,巴库对这种象征语言的理解非常直接。

主人正在告诉别人,围栏在哪里。

四十三公里,把纳希切万拴在绳索上的距离

2025年8月8日,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与尼科尔·帕希尼扬在白宫签署联合声明,唐纳德·特朗普作为见证人确认了这份文件。

协议核心内容之一,是“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

这条路线将经过休尼克州梅格里地区,全长约43公里,包括铁路、公路、光纤和能源线路。

2026年1月,埃里温与华盛顿批准了实施框架。

路线将由一家企业负责建设和运营,其中美国方面持股74%,亚美尼亚方面持股26%。相关权利期限为49年,并可以再延长50年。

在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帕希尼扬还颇为自豪地补充说,如果项目期限获得延长,那么到第50年,亚美尼亚的股份将无需新增投资即可提高到49%。

在整个结构中,阿塞拜疆的股份为零。

巴库则提醒说,在苏联时期,梅格里路段属于阿塞拜疆铁路系统的一部分,连接阿塞拜疆本土与纳希切万。

如今,阿塞拜疆若要使用这条线路,就必须接受美国与亚美尼亚企业设定的运营条件,同时整个路段仍然处于亚美尼亚司法管辖之下。

再加上亚美尼亚铁路目前仍受到俄罗斯特许经营协议约束,而这份协议要到2038年才到期,整个图景就更加清楚了。

这条路线将会有多个利益相关方,而埃里温仍将是其中最关键的控制者之一。

亚美尼亚坚持保留这一杠杆,是有现实原因的。

纳希切万与阿塞拜疆本土隔绝,因此具有天然脆弱性。这个自治共和国面积约5500平方公里,人口超过45万,目前通过陆路从阿塞拜疆本土前往那里,只能绕道伊朗。

2026年3月5日,一架无人机袭击了纳希切万。巴库指向伊朗,德黑兰否认参与。至此,这种脆弱性已经不再只是理论问题。

谁控制这43公里,谁就掌握着阿塞拜疆通往土耳其的最短陆路连接,也就间接掌握了从中国通往欧洲的中间走廊中的一项关键开关。

从德黑兰到莫斯科,所有反对突厥世界深度一体化的力量,都非常清楚这只“遥控器”的价值。

对这些力量而言,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拖延建设、审批或者海关程序的亚美尼亚,显然比一个只是让列车顺利通过的亚美尼亚更有价值。

截至2026年春季,亚美尼亚境内相关路段还没有铺设一米铁轨。

根据现有评估,铁路项目正式开工后至少还需要18个月,大型承包项目招标预计也不会早于2026年底。

相比之下,阿塞拜疆已承诺在2027年初以前把本国线路延伸至亚美尼亚边界。

我的预测是:在2028年底以前,这条路线在亚美尼亚境内不会出现稳定的定期货运列车。

公开争吵,黄金绕道

莫斯科和埃里温吵得很响,也似乎很彻底。

2024年2月,亚美尼亚冻结参加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活动。

2025年,亚美尼亚议会通过法律,启动加入欧盟的进程。

2026年5月,欧亚经济联盟内部甚至讨论过亚美尼亚暂停成员资格的问题。

同年6月1日,俄罗斯农业监督机构禁止从几乎所有亚美尼亚企业进口鱼类产品。

看起来,这像是一场标准的离婚。

但资金流讲述的是另一套故事。

根据俄罗斯副总理阿列克谢·奥韦尔丘克公布的数据,2024年俄亚双边贸易额达到124亿美元,而当年亚美尼亚国内生产总值约为260亿美元。

也就是说,仅从金额规模看,双边贸易额几乎相当于亚美尼亚经济总量的一半。

当然,经济学家提醒得很正确:贸易额与国内生产总值不能简单理解为部分与整体,因为国内生产总值统计的是增加值,而贸易额计算的是交易总额。

但这种统计口径差异,并不会改变数字量级本身透露出的现实。

这“半个经济体”的来源,从海关数据中看得更加清楚。

2024年,亚美尼亚进口贵金属和宝石价值74亿美元,出口额达到80亿美元,两项数字合计几乎占全国302亿美元外贸总额的一半。

进口与出口之间如此微小的差距,表明亚美尼亚实际上充当了一个中转门户。

俄罗斯黄金经过亚美尼亚银行和精炼企业,再流向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香港。

与此同时,西方汽车和电子产品通过亚美尼亚,利用欧亚经济联盟内部规则进入俄罗斯。

亚美尼亚官方出口额因此从2021年的30亿美元激增到2024年的131亿美元。

必须诚实承认,“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45%至50%”这一比例主要描述的是2024年的特殊情况。

2025年,俄亚贸易额几乎减半,前11个月降至67亿美元。2026年1月至5月约为22亿美元。

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政治决裂,而是莫斯科自己在2024年4月取消了黄金出口关税,从而使通过亚美尼亚转口黄金的商业模式失去了意义。

有意思的是,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在2026年1月曾给出完全不同的贸易数字,称双方贸易额达到140亿美元。

两国首都官方统计之间如此巨大的差异,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即使贸易额下降,俄罗斯仍然是亚美尼亚第一大贸易伙伴,占亚美尼亚外贸总额的28%至35%。

久姆里的俄罗斯军事基地没有消失。

天然气依赖没有消失。

铁路控制权也没有消失。

因此,公开进行政治争吵,同时在经济层面维持安静而密切的伙伴关系,对双方其实都有好处。

埃里温获得西方的同情。

莫斯科保留自己的杠杆。

而这些杠杆并没有被任何人真正要求拆除。

在这一背景下,再看阿塞拜疆汽油进入亚美尼亚的故事,就更有意思。

2025年12月19日,22节装载着1300吨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生产的95号汽油的油罐车进入亚美尼亚。

2026年上半年,亚美尼亚进口阿塞拜疆石油产品价值1780万美元。

帕希尼扬本人还公开表示,燃油价格因此最多下降了15%,每升从510德拉姆降至430德拉姆。

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7月指出,这些供应已经成为对亚美尼亚能源安全的重要贡献。

目前,已有超过4万吨运往亚美尼亚的过境货物通过阿塞拜疆领土。

而亚美尼亚对阿塞拜疆的反向出口仍然是零。

巴库已经做出了一个每一名亚美尼亚司机都能在加油站感受到的实际动作。

埃里温如果想作出一个对等动作,甚至不需要花一德拉姆。

它只需要公开声明:美国1992年《支持自由法案》第907条修正案已经过时,应当废除。

这一条款限制美国政府向阿塞拜疆提供大部分援助。

自2002年以来,美国历任总统每年都通过行政程序暂停其执行,最近一次是特朗普在2025年8月作出的决定。

但条款本身仍然保留在法律中,而美国国会内的亚美尼亚游说力量每次都反对暂停执行。

帕希尼扬从未公开呼吁美国国会废除这项修正案。

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立场。

阿尔巴尼亚神经:为什么修道院之争偏偏在此刻爆发

2026年9月11日至12日,驻巴库外交官前往卡拉巴赫和东赞格祖尔访问,其中包括甘贾萨尔修道院和胡达文格修道院。

阿塞拜疆总统助理希克梅特·哈吉耶夫对他们表示,卡拉巴赫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阿塞拜疆的文化心脏。

这句话在亚美尼亚引发强烈反应。

帕希尼扬称阿塞拜疆对历史的解释不可接受。

新任议长鲁本·鲁比尼扬也发表强硬言论。

亚美尼亚电视媒体整整一周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对一次没有改变任何边界的外交官访问作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其实并不难理解。

围绕高加索阿尔巴尼亚文化遗产的争议,从来不只是历史问题。

它触及的是“统一主义”意识形态最深层的基础。

整个关于对卡拉巴赫拥有“历史权利”的论述,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个命题之上:当地基督教古迹自始至终完全属于亚美尼亚传统,因此亚美尼亚人是这里的原住民,而阿塞拜疆人则是后来者。

一旦承认这些教堂和修道院中相当一部分属于高加索阿尔巴尼亚文明,而高加索阿尔巴尼亚本身曾是拥有自己文字和独立教会体系的基督教国家,那么这个“历史权利”的基础就会出现裂缝。

高加索阿尔巴尼亚历史的很多事实,早在当前冲突发生之前就已有文献记录。

阿尔巴尼亚教会的最高宗教机构一直存在到1836年。

那一年,俄罗斯帝国通过法令将其废除,并把相关教区划归埃奇米阿津管辖。

从那以后,对阿尔巴尼亚文化遗产进行系统性格里高利教化的过程开始加速。

在亚美尼亚学界以及相当一部分西方学术文献中,这些修道院被定义为亚美尼亚文化遗产。

这种历史争论当然应当继续。

但应该在大学、档案馆和学术会议中继续。

问题在于,埃里温却把本应属于学术领域的争论,在和平进程最敏感的时期直接上升为国家政治立场,而且把外国外交官访问阿塞拜疆主权领土上的文化古迹称为挑衅。

9月14日,阿塞拜疆“和平桥”倡议小组表示,对亚美尼亚媒体和公共讨论中出现的敌对语气感到失望。

有一点尤其值得注意。

亚美尼亚社会对外交官这次访问的反应,甚至比对很多军事演习的反应更激烈。

一个真正已经放弃领土诉求的国家,通常不会过度关注邻国究竟带外国客人去看本国领土上的哪一座寺院。

今天坐巴士去舒沙,明天坐坦克去

“和平桥”倡议于2025年11月启动,并得到两国政府支持。

2026年2月,双方在察赫卡佐尔举行会晤。

4月10日至12日,下一轮会议在盖贝莱举行。

亚美尼亚代表团首次通过已经完成划界的边境路段进入阿塞拜疆,接受护照检查并盖上入境印章。

这个象征非常美好。

随后,他们回到电视演播室。

亚美尼亚公共空间中的一名声音这样说道:

今天可以坐巴士去舒沙,如果有一天机会合适,他会坐坦克去那里。

而在此之前,首先应该让阿塞拜疆冷静下来,然后欺骗它。

在这句话里,真正让我不安的甚至不是坦克。

更值得警惕的是,“欺骗”被当成未来处理双边关系的一种方法。

根据流传出来的亚美尼亚电视台节目片段,参加盖贝莱会议的埃里温木偶剧院艺术总监鲁本·巴巴扬,把阿塞拜疆比作一条狗,说在给它准备好口套以前,应当先抚摸它。

当然,要用另一种动物比喻进行回应并不困难。

但没有这个必要。

阿塞拜疆不是狗,亚美尼亚也不是。

国家不是动物,外交更不是驯兽术。

不过,这句话传递的逻辑非常清楚。

如果今天对邻国表现温和,只是因为“口套”还没有准备好,那么改变的就只是策略,而不是本质。

同一倡议中的第三名亚美尼亚参与者说得更加诚实,也更加冷静。

他说,在他这一代人的有生之年,两国不可能建立真正正常的关系,最多只能做到不再互相开枪。

对于刚刚结束战争的两个社会而言,这种判断其实相当清醒,我尊重这种坦率。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这一代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正常关系,那么他如何理解自己参加一个公开宣称目标是“相互理解与建立信任”的项目?

停止射击只是和平的零点,而不是和平本身的最终结果。

衡量诚意,不能看在伊切里舍赫尔背景前拍了多少合影,也不能看宾客去了哪家餐馆。

真正能够衡量信任的,是这些人回到埃里温之后说了什么。

我并不主张只挑选那些赞同巴库立场的亚美尼亚人参加对话。

那样会让任何对话彻底失去意义。

恰恰应该让立场强硬的人来,让他们提出最棘手的问题。

真正的分界线在另一个地方。

一类人坐到谈判桌前,是为了理解邻国。

另一类人坐下来,是为了研究怎样欺骗邻国。

前者叫对话。

后者在公共政治中通常不愿被直呼其名。

而持有这种思维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和平桥”项目中。

如果埃里温是真诚的,那么亚美尼亚参与者名单迟早需要重新审视。

基座上的恩日德:冰山水下的部分

军事失败摧毁了亚美尼亚三十年政治体系露在水面上的部分。

驻扎在别国土地上的军队消失了。

分离主义政权消失了。

所谓“防线”消失了。

但冰山水下的部分还在。

曾经支撑旧路线的意识形态、宣传体系、历史概念以及法律基础,并没有同步消失。

看看加列金·恩日德就知道了。

他提出“种族宗教主义”学说,字面意思就是一种以血统与宗教共同体为核心的政治思想。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与纳粹德国合作,并参与组建德军体系中的亚美尼亚部队。

2016年5月,埃里温市中心为他树立纪念碑。

地铁站以他的名字命名。

俄罗斯外交部当时正式表达抗议。

包括现政府在内,没有任何一届亚美尼亚政府在国家层面对这种意识形态作出明确谴责。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柏林或者华沙市中心为战争时期的合作者竖立纪念碑,会引发怎样的反应。

法律基础的结构同样如此。

1990年8月23日通过的《亚美尼亚独立宣言》引用了亚美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与卡拉巴赫民族委员会1989年12月1日关于所谓“统一”的共同决定。

现行宪法序言又明确依托这份独立宣言的基本原则。

围绕这些文件,还形成了议会决议、行政法规、学校课程以及所谓“历史亚美尼亚”地图组成的庞大体系。

其中的每一条,都在继续滋养失地意识。

帕希尼扬本人已经公开提出,亚美尼亚必须从“历史亚美尼亚”转向“现实亚美尼亚”。

也正因为如此,国内相当一部分反对派对他极度敌视。

必须承认,在语言层面,他确实比此前任何一位亚美尼亚领导人都走得更远。

但语言不能取消宪法序言。

语言不会自动拆除纪念碑。

语言也不会自动改写教科书。

莫斯科1990与都柏林1998的教训

主张采取“柔性路线”的人经常说,巴库提出的要求没有先例。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历史至少提供了两个非常清楚的案例。

第一个是德国。

1990年9月12日,《关于最终解决德国问题的条约》在莫斯科签署。

统一后的德国确认国家边界具有最终性质,承诺今后不再提出任何领土要求,并同意调整《基本法》,使其与这一承诺保持一致。

原《基本法》第23条曾允许“德国其他部分”加入联邦共和国,后来该条被删除。

德国联邦国防军人数被限制在37万人以内。

德国同时承诺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而《基本法》第26条早在1949年就规定,准备发动侵略战争属于违宪行为,并承担刑事责任。

在此之前,还有持续数十年的去纳粹化过程。

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从1945年11月一直工作到1946年10月。

1945年4月16日,根据美军命令,大约一千名魏玛市民被带到刚刚解放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他们此前声称“毫不知情”的事实。

1970年12月,也就是战争结束二十五年后,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华沙犹太隔都起义纪念碑前下跪。

一个国家和社会的疗愈从来不会迅速完成。

但真正的疗愈总是从制度开始,而不是从情绪开始。

第二个先例是爱尔兰。

1998年4月10日《耶稣受难日协议》达成后,爱尔兰于5月22日举行公投,修改宪法第二条和第三条。

此前,这两条包含对北爱尔兰的领土主张。

最终,94.4%的选民投票赞成修改。

一个被数十年民族神话赋予神圣意义的领土要求,在一天之内从宪法中消失。

原因很简单。

这个国家的政治阶层最终决定,和平比神话更重要。

如果把这种逻辑压缩成一条链条,大致是这样的:

军事失败之后,旧意识形态被拆除,宪法和法律被修改,历史叙事被重新审视,责任得到承认,随后出现道歉与司法程序,复仇主义潜力受到限制,社会意识逐步改变,最后才进入真正的经济一体化。

亚美尼亚现在卡在第一步与第二步之间。

部分责任已经通过司法程序得到处理。

自2025年以来,巴库已经开始审理前分离主义政权领导人。

但在亚美尼亚国内,甚至还没有真正展开一场关于那些双手染血者责任的公共讨论。

这一切能够完全自愿发生吗?

德国和日本的经验说明,很难。

爱尔兰走到1998年公投之前,也经历了三十年暴力。

所谓自愿,在这种历史进程中通常都受到外部环境的强烈推动。

而阿塞拜疆手中拥有足够多这种外部条件。

过境运输。

燃油供应。

相关路线的建设期限。

和平条约签署。

安卡拉的立场。

土耳其已经明确把与亚美尼亚关系正常化同亚美尼亚与巴库签署和平协议联系起来。

阿塞拜疆的军事实力已经不需要再次证明。

这个地区不久前刚刚见证过。

正因如此,需要施加压力的,应当是经济、期限和条件。

而军事力量最好只是留在背景中。

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这就足够了。

埃里温会怎样回应,以及他们在哪些问题上有道理

任何诚实的分析都必须听取另一方的意见。

亚美尼亚的反对者会说,埃里温已经承认卡拉巴赫属于阿塞拜疆,已经草签由17条组成的和平协议,同意相互撤回在国际法院提出的诉讼,也同意解散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

这些都是事实。

而且这些决定确实让帕希尼扬付出了巨大的政治资本。

他们还会说,在2021至2022年休尼克和格加尔库尼克边境冲突之后,亚美尼亚需要军队。

埃里温把那些事件描述为阿塞拜疆进入亚美尼亚领土。

阿塞拜疆对此有不同解释,认为有关冲突是对尚未划界地区挑衅行为的回应。

但无论如何,发生过武装冲突这个事实本身,确实能够解释亚美尼亚社会的恐惧。

他们还会提到让阿塞拜疆人返回西阿塞拜疆故乡的理念,并把它称为一种镜像式领土收复主义。

这里存在一个原则性区别。

巴库谈的是人们返回1987至1991年间被驱逐出去的故乡的权利,而不是改变这些地区现有的国家归属。

这个问题同样应该讨论。

但应当冷静讨论,并且放在法律框架之内。

最后,他们会说,卡拉巴赫的文化遗产需要保护。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无论是阿尔巴尼亚文化遗产、亚美尼亚文化遗产,还是穆斯林文化遗产,都必须受到保护。

阿塞拜疆如今正在重建多年占领期间遭到严重破坏的阿格达姆和菲祖利,因此比很多人更清楚文化遗产遭受毁灭意味着什么。

最重要的反驳仍然涉及帕希尼扬本人。

他确实比任何一位此前的亚美尼亚领导人都走得更远。

单纯指责他“做得还不够多”没有意义。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种双重账本。

在国际舞台上,人们听到的是“现实亚美尼亚”的语言。

但在国内,支撑“统一主义”的法律和象征性基础设施仍然保留着。

原因很简单。

这在下一次选举中更方便。

建立在双重账本上的和平,一旦埃里温发生政权更替,就可能在第一次政治冲击下坍塌。

带有检查清单的和平

如果所谓“亚美尼亚政治疗愈”继续停留在漂亮的政治评论层面,它将永远只是修辞。

这套概念必须变成一个拥有明确检查标准和明确期限的计划。

是否已经确定宪法公投日期?

是否公布了不再引用1990年《独立宣言》的新宪法草案?

是否已经就恩日德纪念碑和以他命名的地铁站作出决定?

学校教科书和地图是否已经修改?

“和平桥”项目亚美尼亚参与者名单是否已经重新审视?

埃里温是否公开宣布美国第907条修正案已经过时?

梅格里路段建设是否已经公布真正包含具体日期的时间表,而不是再次给出政治承诺?

每一项都只有两个答案。

完成。

或者没有完成。

这里不需要任何“空气动力学”。

我的预测特意使用了可以被现实验证的形式。

在2027年12月31日以前,亚美尼亚不会举行新宪法公投。

届时,责任将被归咎于反对派、俄罗斯以及所谓“社会尚未准备好”。

在此日期以前,和平协议也不会正式签署。

从霍拉迪兹出发、经亚美尼亚境内通往纳希切万的列车,在2028年底以前也不会正常开通。

如果这些预测最终全部错误,我会很高兴。

但截至今天,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之间所有真正意义上的现实和平,只存在于塔武什方向那十二公里已经完成划界的边境线上。

今年4月,参加“和平桥”项目的亚美尼亚代表在那里把护照交给边防人员,并获得了边检印章。

至于其余984公里边界,目前仍然只存在于尼科尔·帕希尼扬西装领口佩戴的那枚地图徽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