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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姆林宫并不需要与北约打一场大规模战争。对莫斯科来说,更有利的做法,是制造这样一种事件:袭击本身只持续几分钟,而北约三十二个国家的首都却要为究竟发生了什么、幕后是谁、挑衅与武装攻击之间的界线究竟在哪里争论数日。在这种逻辑下,无人机、导弹、破坏行动或网络攻击,与其说是杀伤性武器,不如说是测试工具:北约究竟能多快达成一致、作出政治决定,并在不确定性开始有利于对手之前采取回应。

2022年11月15日,在距离乌克兰边境仅数公里的波兰普热沃杜夫村,一枚导弹击中粮食烘干设施,造成两名当地居民死亡。此后整整一天,欧洲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外交官后来将其称为战争爆发以来最令人不安的时刻之一。华沙当时准备依据《北大西洋公约》第四条提出磋商请求,而公共舆论空间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讨论第五条的适用问题。后来查明,这枚导弹极有可能来自乌克兰,是乌军在抵御俄罗斯空袭时由S-300防空系统发射的。危机在两天内逐渐消散。

普热沃杜夫事件的教训,双方都记住了。

北约认识到,事件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属于各种版本,而不属于已经确认的事实。莫斯科也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只是从相反的角度理解。将近四年后,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在众议院发出警告,而这番话几乎可以被视为对那一教训的反向运用。他表示,俄罗斯无人机和导弹可能进入东翼一个或多个国家的领空,甚至造成损失,而随后“官方说法将是,这只是一次意外”。

这一警告是在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结束前几天发出的。时间上的重合,使欧洲媒体迅速形成了一套方便的解释框架:选举结束,升级便开始。这种逻辑并不准确,但也并非毫无意义。真正的威胁实际上呈现为另一种形式,而且在我看来,它对于欧洲而言,甚至比人们熟悉的“苏瓦乌基走廊附近出现坦克”这种情景更加棘手。

百分之五十七,一枪未发:9月20日究竟结束了什么

为期三天的投票于9月20日晚结束。9月21日上午,在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选票统计完成后,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统一俄罗斯党在政党名单投票中获得百分之五十七点八六的选票。官方数据显示,投票率为百分之五十六点六六,高于2016年和2021年的水平。在二百二十五个单席位选区中,执政党候选人在二百零八个选区领先,最终获得的议席数量显然将超过四百五十席中的三百席。“亚博洛科”党甚至未能进入最后阶段,该党根据最高法院裁决被取消参选资格。联邦名单排名第一的是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这位政治人物针对欧洲发表的言论,早已几乎形成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

我更愿意把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数据视为政治文件,而不是社会学数据。两者之间的差距无需放大镜便能看见。国家机构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的出口民调显示,统一俄罗斯党的支持率为百分之四十九点四,因索马尔调查则给出百分之五十二点八。政府能够从头到尾掌控的远程电子投票中,该党获得百分之四十九点零六。最终结果却比克里姆林宫自己机构的调查结果高出五至八点五个百分点。

对于外交政策而言,这种数字游戏几乎什么也不会改变。

克里姆林宫需要的是一幅政治画面:一个正在进行战争的国家,依然平静地投票支持现行路线。这幅画面已经得到。国内选举周期宣告结束,下一个联邦层面的关键节点是2030年总统选举。在这两个节点之间存在三年半的时间窗口,在此期间,当局可以以相对较低的政治成本作出不受欢迎的决定。

今天这个日期本身,比任何预测都更有说服力。整整四年前,也就是2022年9月21日,在俄罗斯统一投票日结束十天之后,弗拉基米尔·普京宣布实施部分动员。再往前一年,2021年9月举行了上一届国家杜马选举,到同年11月,乌克兰边境附近已经集结起一支令西方各国情报部门高度关注的俄军部队。12月17日,俄罗斯外交部公布了与美国和北约的条约草案,实际上要求北约将军事部署退回到1997年的边界状态。两个月后,俄罗斯发动了入侵。

这一先例并不能证明历史必然重演。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对于克里姆林宫而言,选举后的秋季通常是一个政策窗口,许多在投票前政治代价过高的决定,可以在这个时期作出。2026年究竟会作出什么决定,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能够给出答案。任何声称自己知道答案的人,实际上都只是在出售一种他并不拥有的确定性。

不会停机的工厂:战争经济为何成为最重要的论据

欧洲各国军方研究的,并不是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日历,而是俄罗斯国防工业的生产计划。

在这一点上,图景十分明确。根据俄罗斯官方预算文件,2025年“国防”项目支出约为十三点五万亿卢布,大约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六。西方机构在计算秘密预算项目及相关军事支出后,对2024年的估算已经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七,约合一千四百九十亿美元。这两组数字并不相同,但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种经济现实:俄罗斯经济已经连续第五年围绕战争运转,而且不存在迅速恢复和平时期运行模式的机制。

2026年夏季,华盛顿一家主要分析机构的研究指出,俄罗斯军工体系正在经历大规模结构调整。生产能力的扩张,不仅是为了弥补当前损失,更是在为军队的长期需求服务,而不是为了某一次短期军事行动。其逻辑简单却令人不安。已经建成的工厂、已经雇用的工人、向军工企业发放的贷款,以及因军事订单而扩大的地区财政收入,都会形成自身的惯性。这样的体系很难承受停顿。

最直观的产品就是攻击型无人机。2025年9月7日夜间,俄罗斯向乌克兰发射约八百一十架无人机,创下当时的纪录。到了2026年秋季,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技术质量。图斯克明确提到了喷气式无人机的大规模使用,这类无人机飞得比过去的“天竺葵”系列更快、更高。波兰总理还公开承认了一个政治人物通常不愿直说的事实:即使是波兰,目前也没有足够的手段有效应对所有新型威胁。

对于北约东翼而言,这意味着决策时间被进一步压缩。速度较慢的无人机可以给防空值班人员留下几十分钟。喷气式无人机只留下几分钟,而当它接近边境时,时间甚至更少。对手每节省一分钟,实际上都是从北约的决策程序中夺走一分钟,而北约的决策机制天生具有集体性质,也因此必然更加缓慢。

图斯克描述的情景,比入侵更加危险

波兰总理的讲话值得完整阅读,而不是只看媒体摘要。

图斯克谈的并不是俄罗斯坦克师出现在波兰边境。他谈的是深秋至冬季这一阶段,并称其为关键时期。他表示,情报资料显示,俄罗斯可能使用无人机和导弹,对支持乌克兰的国家实施混合攻击,首先针对波兰。据他说,波兰安全机构认为,这种情景最有可能发生,尽管并非唯一可能性。他还特别指出,靠近乌克兰边境口岸的设施面临特殊风险。“我们必须以攻击仍将继续为前提进行准备。”他对议员们这样说道。

从地理位置便可以理解这一构想背后的逻辑。西方向基辅提供的大部分军事援助,都要经过波兰与乌克兰的边境,包括铁路口岸、公路货运站、仓库以及热舒夫亚西翁卡机场。俄罗斯一直系统性打击这条供应链位于乌克兰境内的部分,从机车到仓库。如果俄罗斯打击距离边境仅一百米的仓库,并波及波兰一侧,那么莫斯科就能同时获得两项收益:物流受到干扰,而北约盟国则必须决定,这究竟算不算针对北约国家的攻击。

这一情景实际上已经进行过一次总彩排。

2025年9月9日至10日夜间,根据华沙官方统计,共有十九架俄罗斯无人机进入波兰领空。部分无人机被波兰和荷兰的F-35型战斗机击落,其中一架无人机损坏了维雷基村的一栋住宅。波兰随后依据第四条要求启动磋商,9月12日,北约启动“东部哨兵”行动,加强东翼防空能力。俄罗斯国防部则回应称,俄方并无打击波兰境内目标的计划。

九天后的2025年9月19日,三架俄罗斯米格-31战斗机在爱沙尼亚瓦因德洛岛附近领空停留约十二分钟。塔林同样依据第四条请求磋商。莫斯科则否认发生过任何侵犯领空事件。随后,不明无人机出现在哥本哈根和奥斯陆机场上空,不久后又出现在丹麦奥尔堡上空。10月,慕尼黑机场也曾因此停运数小时。这些事件的责任归属至今没有得到公开、最终的确认,而这恰恰就是此类事件真正的意义所在。

每一次这样的事件,都能让对手获得任何情报网络都无法购买的信息。从发现目标到决定开火需要多少分钟。决定由谁作出,是国家指挥官,还是北约联合指挥体系。华沙、柏林、巴黎、伦敦和华盛顿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形成共同措辞。挑衅与武装攻击之间的法律界线究竟在哪里。对于一个按照多年周期进行规划的总参谋部而言,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比击落十架无人机更有价值。

第五条是为坦克时代写的,测试它的却可能是无人机

《北大西洋公约》签署于1949年4月,其第五条反映的是那个时代对战争的理解:所谓攻击,就是装甲纵队越过边境。在北约存在的七十七年里,第五条只被启动过一次,即2001年9月12日纽约和华盛顿遭受恐怖袭击之后。当时,对于袭击责任归属不存在实质性疑问。

北约早已明白,世界已经发生变化。2014年威尔士峰会上,盟国明确指出,网络攻击可能成为启动第五条的依据。2016年华沙峰会上,同样的原则又被用于混合行动。但所有这些表述始终留下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自动答案:是否启动第五条,要根据具体事件决定,而且必须通过共识。

第一次重大考验早在当前战争之前就已经发生。2007年春天,在塔林“青铜士兵”纪念碑迁移之后,爱沙尼亚连续数周遭受大规模网络攻击,议会、政府部门、银行和媒体网站都成为目标。第五条并未启动。虽然爱沙尼亚方面对于攻击源头几乎没有怀疑,但攻击与俄罗斯国家机构之间的直接联系始终未能得到公开而充分的证明。事件最重要的制度性结果,是北约在塔林建立了网络防御卓越中心。这是一个有用的机构,但它本身并不是对对手的回答。

第二个先例已经涉及直接军事接触。2015年11月24日,土耳其一架F-16型战斗机在叙利亚边境附近击落俄罗斯一架苏-24战机。北约召开紧急会议,向安卡拉表示团结,同时呼吁缓和局势。盟国当时非常清楚地表明,政治团结与愿意开战,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巴库对于所谓“意外”的机制,有着自己的痛苦经验。

2024年12月25日,一架由巴库飞往格罗兹尼的阿塞拜疆航空公司巴西航空工业公司客机,在车臣上空遭到攻击,随后飞越里海,最终在阿克套附近坠毁,造成三十八人死亡。最初几天,俄罗斯方面的消息源谈论的是鸟群撞击和机上气瓶爆炸。12月28日,普京就悲剧发生在俄罗斯领空表示歉意,但没有承认责任。直到2025年10月,他在杜尚别才承认,俄罗斯防空导弹曾在飞机附近爆炸,并将事故原因描述为技术故障。从灾难发生到这一承认,接近十个月。在我看来,如果没有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采取强硬而持续的立场,这一承认甚至根本不会出现。

对于北约而言,这个事件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模型。一个能够用十个月时间质疑一架民航客机毁灭这一明显事实的国家,同样完全可以质疑一架坠落在海乌姆附近仓库上的无人机究竟来自哪里。北约将不得不在同样的条件下作出回应:责任归属尚未完全确定,而任何方向上的错误判断都可能付出高昂代价。

电缆、纵火、导航欺骗:一场实际上已经开始的战争

关于混合对抗是否存在的争论已经结束。过去两年的事件记录看上去更像是一份案件档案,而不是一种假设。

2024年5月,华沙玛丽维尔斯卡44号购物中心发生火灾。波兰政府后来宣布,这起纵火事件由俄罗斯情报机构策划。同年夏季,德国莱比锡和英国伯明翰的敦豪物流中心发生包裹燃烧事件,包裹中装有燃烧装置。西方安全机构认为,这些事件可能是针对货运飞机实施纵火计划的一次测试。2024年12月25日,芬兰湾内连接芬兰与爱沙尼亚的二号电力互联线遭到破坏。芬兰海岸警卫队随后扣押了一艘悬挂库克群岛国旗、与所谓“影子船队”有关联的油轮。2025年1月,北约启动“波罗的海哨兵”行动,加强对海底基础设施的巡逻和保护。

2025年秋季的11月,在华沙至卢布林铁路线上发生了轨道爆炸事件。这条铁路承担着大量运往乌克兰的货物运输。图斯克将此事件称为破坏行动,并表示实施者是两名乌克兰公民,他们为俄罗斯情报机构工作,随后逃往白俄罗斯。

通过即时通信工具进行招募的模式,使责任归属在法律层面几乎难以证明。执行者往往只是一个有轻微犯罪记录的人,或者一个深陷债务的人。他通过匿名联系人收到任务,再以加密货币获得报酬。他从未见过这个联系人,也不知道真正的指挥者是谁。执行者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委托人不留下痕迹。检察机关最后不得不试图证明某个国家下达了命令,但整个链条中甚至不存在一份书面文件。

另一类问题,是波罗的海地区长期出现的卫星导航信号干扰和欺骗。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的航空主管部门多年来一直记录此类现象。

这里有必要为了事实准确作一个说明。2025年8月31日,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的飞机在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发生导航异常,当时被广泛描述为俄罗斯实施的卫星定位信号欺骗。但之后,公开航班监测数据对此说法提出质疑。这样的事件反而会削弱欧洲自身立场,因为每一次未经证实的指控,都会被莫斯科用于否定那些已经得到证明的指控。

2026年7月,北约正式谴责俄罗斯持续针对盟国和伙伴实施的恶意网络活动,其中包括针对政府机构和关键基础设施的攻击。欧盟也建立了自己的混合威胁清单,包括网络攻击、信息干预、破坏和纵火、海底电缆受损、侵犯领空以及利用移民流动制造压力。莫斯科一贯否认所有这些指控。

2026年9月18日,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在爱丽舍宫受保护的危机指挥室召集议会各党派领导人、2027年总统选举候选人以及情报机构负责人举行会议。会后,他表示,最近数周俄罗斯针对欧洲和法国的混合威胁明显加剧,并强调巴黎掌握了有文件记录、责任归属明确的实体混合行动案例。

“我已经要求政府制定保护我国关键基础设施的计划。”法国总统说道。

根据法国电视媒体获得的消息,情报机构预计,大规模攻击的高峰可能在2027年秋季到来,而此前的评估曾将主要威胁推迟到2030年前后。我对这种情报泄露始终保持谨慎,因为它既符合情报机构的利益,也符合爱丽舍宫的政治利益。但威胁时间表一次性提前三年,本身依然值得注意。

为什么克里姆林宫并不需要同北约打一场大战

现在有必要谈一个欧洲政治话语往往快速带过的问题。

8月30日,一名北约代表在接受西方媒体询问时表示,北约目前没有看到俄罗斯直接发动攻击的迫在眉睫威胁,但与此同时,俄罗斯的混合活动正在增加。这也许是整个9月信息风暴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却几乎没有人引用。

莫斯科的计算并不难理解。

直接攻击北约成员国,意味着与一个军事集团开战。根据安卡拉峰会宣言,仅2025年,北约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用于核心防务需求的新增投资就超过一千三百九十亿美元。在2026年7月7日至8日举行的同一峰会上,又宣布了总额超过五百亿美元的新武器采购计划。2025年的海牙决定要求盟国到2035年将相关安全与防务投入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五,其中百分之三点五用于核心军事开支。

自2023年4月芬兰加入北约后,俄罗斯与北约的陆地边界增加了一千三百多公里。2024年3月,瑞典加入北约,波罗的海由此事实上成为北约内部高度控制的海域。德国联邦国防军第四十五装甲旅正在立陶宛部署,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德国首次在国外永久驻扎完整作战部队。

与此同时,俄罗斯仍在对乌克兰进行一场高度消耗资源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继续占据俄罗斯军队和国家预算的优先位置。在第一条战线尚未结束的情况下,再对一个经济实力数倍于自己的对手开启第二条战线,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具有理性:确信对方不会回应。

克里姆林宫并不具备这种确信。

但它拥有大量低于战争门槛的工具,而且成本很低。

一架无人机可能只值数万美元,而用于拦截它的导弹往往价值数十万美元,有时甚至达到数百万美元。一个通过即时通信软件招募的纵火者,其报酬可能只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的月薪。每一次这样的事件,都迫使欧洲投入数十亿美元加强防空,保护电缆、铁路、港口和能源网络。

从冲突经济学角度来看,至少在短期内,这种不对称性明显有利于莫斯科。

此外,一连串小型事件还可以用于校准对方反应。

如果一架损坏仓库的无人机只换来北约一份声明,那么下一架无人机就可以飞得更接近真正重要的目标。如果北约回应强硬,又始终可以使用“技术故障”这一解释,向后退一步,而且几乎不会损失什么。

经典威慑理论把这种方式称为“切香肠战术”:每一片都不值得为此发动战争,但香肠却会在一片一片之中逐渐消失。

有用的恐惧:欧洲为何需要高调警告

严谨的分析也必须承认一个欧洲各国政府未必愿意强调的事实:关于威胁的高调话语,对它们自身同样有利。

各国政府必须向选民解释,为什么在财政赤字和社会问题不断累积的情况下,国防预算还要继续增长。法国财政赤字早已超过《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国内生产总值百分之三,而2027年总统选举又正在逼近。9月18日爱丽舍宫会议召开之时,能源价格正在快速上涨。

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和若尔丹·巴尔代拉在第二天就发表了自己的声明,外部威胁迅速成为法国国内政治竞争的一部分。

波兰的情况也一样。2025年,波兰军事支出已经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四,按经济规模计算是北约成员国中最高的国家之一。华沙自然希望盟国始终把安全威胁置于议程中心。

另一个因素是华盛顿。

特朗普政府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而美国国防部正在重新评估美军在欧洲的部署规模,这让北约东翼盟国明显感到不安。早在2025年秋季,美国就宣布减少在罗马尼亚的轮换驻军。

安卡拉峰会最终宣言只有六个段落,至少是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最短的北约峰会宣言,而且首次没有说明下一届峰会的举办地点。对于那些以阅读北约文件为职业的人而言,这种信号比任何公开演讲都更加响亮。

欧洲的紧张情绪同时承担着多项功能:威慑莫斯科、动员盟国、让社会为增加军事开支做好准备,并尽可能让美国继续留在欧洲。

政治利益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证明威胁是虚假的。

一家企业即使把火灾报警器宣传得过于响亮,报警器依然可能真的因为出现烟雾而响起。

最薄弱的环节不在边境,而在共识

北约最主要的脆弱点,并不位于白俄罗斯与俄罗斯加里宁格勒地区之间、长度约六十五公里的苏瓦乌基走廊。

它位于北大西洋理事会的会议厅里,因为那里的决定必须一致通过。

三十二个国家必须对一起事件得出相同的政治结论,而对手恰恰会有意让这起事件的来源和性质变得模糊。

对于爱沙尼亚或立陶宛而言,一架进入本国领空的无人机可能是生存安全问题。对于葡萄牙或西班牙而言,同一件事可能只是发生在大陆另一端的一条令人担忧的新闻。

那些以怀疑继续支持乌克兰为国内政治资本的政府,则会得到一个极其方便的理由:要求提供更多证据,拖延最终声明的措辞,并向自己的选民解释,北约不应该因为一架坠落的无人机,就让自己被拖入别人的战争。

根据来自布拉迪斯拉发的报道,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9月18日曾暗示,如果北约与俄罗斯发生战争,斯洛伐克不会提供帮助。即使这番话被脱离上下文引用,莫斯科听到的也不会附带任何语境说明。

一次混合行动的价值,恰恰取决于它能制造多少问题。

谁发射了这个飞行器。

证据是否足够。

第五条是否适用。

应该采取军事回应,还是仅仅驱逐外交官。

盟国在布鲁塞尔封闭会议室里寻找这些问题答案的时间越长,制造这些问题的一方就越能够了解北约内部团结真正能够延伸到什么程度。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意味着一天,有时甚至是一周的讨论。而每一次公开讨论,都会向外界展示盟国团结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克里姆林宫而言,最理想的事件并不是迫使北约立即作出回应的事件,而是让北约首先陷入争论的事件。

到春季之前会发生什么:四个可以验证的预测

如果分析没有可以验证的预测,它就会变成纯粹的政论。因此,我把四项判断以及相应时间节点明确写在这里。

第一,在2027年3月31日以前,至少会发生一起俄罗斯或无法确定归属的无人机或导弹,在波兰、罗马尼亚、斯洛伐克或波罗的海国家境内造成物质损失的事件。莫斯科要么否认与事件有关,要么将其解释为针对乌克兰实施打击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第二,到2027年底,无论发生多少类似事件,第五条都不会被启动。到2027年3月底之前,至少有一次依据第四条提出磋商请求的可能性超过一半。

第三,到2026年12月31日之前,克里姆林宫不会宣布类似2022年的新一轮公开动员。选举后扩大的政治空间将通过其他方式使用,包括扩大合同兵招募和调整财政预算,而不是再次作出把数十万男性送往战场的决定。

第四,到2027年2月1日之前,北约或欧盟将宣布扩大“东部哨兵”行动,或者建立新的东翼反无人机机制,并为此提供专项资金。回应将主要是防御性和技术性的,而不是政治性的。

如果到了春季,第一个预测实现,而第二个预测没有实现,那么我的整套分析就是错误的,我会公开承认这一点。

真正没有答案的问题是:北约究竟愿意把多少次“意外”连续视为意外?

一条被一厘米一厘米推动的界线

俄罗斯选举本身并不会启动任何事情。

它只是结束一个国内政治周期,而这个节点恰好与一系列更重要的现实重合:对乌克兰的战争仍在继续,军工体系仍处于扩张性运行状态,欧洲正在加速重新武装,而华盛顿与欧洲各国首都之间究竟应当如何分担安全责任,也正在成为公开讨价还价的对象。

目前的公开信息并不能证明俄罗斯将在未来数月内与北约发生直接战争,而北约自身也没有宣称这种战争迫在眉睫。

但俄罗斯混合活动扩大这一点,却有大量事实支撑:纵火、铁路爆炸、海底电缆受损、机场上空出现无人机。

把这两个判断混为一谈,要么意味着用一场尚不存在的战争吓唬社会,要么意味着在对手已经开始行动的地方继续安慰社会。

即将到来的冬季,真正的风险看上去并不宏大,而正因为如此,它才更加危险。

莫斯科并不需要跨越那条红线。

它只需要一次又一次更加靠近红线,每次都确认盟国究竟把界线画在哪里,以及它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就这条界线达成一致。

也许在二月的某一天,在海乌姆或多罗胡斯克附近,一名正在值班的波兰防空人员会在雷达屏幕上看到一个从东方高速接近的目标,其速度比前一年出现的无人机更快。

他只有几分钟时间。

而此后的三十二个国家首都会有足够时间做几乎任何事情,唯独缺少最重要的一件事:迅速就那个目标究竟属于谁达成一致。

克里姆林宫所押注的,正是这两种时间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