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莱恩的《儿童法案》表面上禁止13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网络。真正的目标却更深:无限滚动的信息流、推荐算法和人工智能聊天伙伴,而价值数千亿美元的注意力经济正是建立在这些机制之上。
2026年8月,梅塔公司同意在十年内向美国各州和属地支付最高180亿美元。至此,一场始于2023年的诉讼告一段落。当时,数十个州的总检察长指控该公司蓄意设计因斯塔格拉姆和脸书,使青少年难以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公司没有承认责任,却同意付钱。
一个月后的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登上斯特拉斯堡欧洲议会讲台,发表年度欧盟盟情咨文,并说出了两句简短的话。可以想象,梅塔总部一定逐字逐句研究过这两句话:13岁以下不得使用社交网络,15岁以下不得拥有个人账户。第二天,她与欧盟委员会负责技术主权、安全和民主事务的执行副主席亨娜·维尔库宁共同公布了一项条例草案,其工作名称为《儿童法案》。
这两件事之间存在一道原则性的分界线。美国制度是在为梅塔过去的行为开账单。欧洲则试图重新设计那台制造出这张账单的机器本身。
全球媒体的标题几乎都抓住了年龄禁令,却恰恰抓错了重点。13岁的门槛只是整个项目中最具装饰性的部分。真正重要的是,布鲁塞尔第一次试图通过法律禁止构成全球平台商业模式基础的工程设计:无限滚动、个性化信息流、自动播放,以及假装成朋友的聊天机器人。这里讨论的是产品本身。内容反而是次要问题。
全球收入的百分之六:草案究竟写了什么
《儿童法案》的结构分为三个层级。13岁以下儿童将被完全禁止使用社交网络、视频平台、网络游戏、聊天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陪伴程序。13岁和14岁的青少年可以获得所谓的迷你账户,这种账户必须通过家长账户创建,由家长控制,功能受到限制,并且根据目前公布的细节,每天使用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15岁至18岁的青少年可以建立自己的账户,但平台必须默认向他们提供安全的产品架构。
平台承担的义务清单更长,也更加严厉。草案禁止向所有未成年人提供无限信息流、基于行为画像的推荐、游戏化奖励机制以及来自陌生人的非必要联系。儿童和青少年的账户默认处于部分封闭状态:地理位置被隐藏,摄像头和麦克风关闭。面向未成年人的人工智能陪伴程序和聊天机器人默认关闭,同时禁止它们通过模仿人际关系的方式制造情感依赖。
冯德莱恩在斯特拉斯堡把这一逻辑说得非常清楚。她指出,年龄限制并不意味着科技公司的责任因此解除;对于所有18岁以下用户,平台必须遵循“安全内置于服务设计”的原则,从产品结构本身排除有毒和容易使人上瘾的机制。
最激进的创新其实隐藏在程序之中。企业必须向欧盟委员会提交平台改造方案。委员会与独立评估机构将在三个月内进行审查,要么批准,要么退回修改。事实上,举证责任被彻底倒置了。过去,监管机构必须证明平台有害。现在,则由平台证明自己是安全的。
处罚机制直接借鉴《数字服务法》:罚款最高可达企业全球年度营业额的百分之六。梅塔公司2025年的营业收入略低于2010亿美元,这意味着罚款上限超过120亿美元。这个数字与美国的180亿美元和解金额处于同一量级,区别只在于,美国的款项可以分十年支付,而欧洲的罚款可能一次性缴清。
草案还拥有强大的社会舆论基础。在欧盟委托进行的一项调查中,百分之九十二的受访者认为,保护儿童免受互联网伤害应当成为欧洲政策的优先事项之一。今天的欧洲几乎找不到另一个能够形成如此广泛共识的议题。移民、乌克兰、绿色转型、国防开支都在撕裂选民。智能手机里的孩子却能让他们站到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13岁:欧洲从1998年的华盛顿继承了这个数字
13岁这个门槛与儿童年龄心理学几乎没有关系。它的起源是法律和商业。
1998年10月,美国国会通过《儿童网络隐私保护法》,该法于2000年4月正式生效。法律规定,收集13岁以下儿童的个人数据必须获得家长同意。当时年轻的互联网公司很快算明白了一笔账:与其建立复杂的家长授权体系,不如直接禁止13岁以下用户注册。于是,一个原本出现在广告数据监管法律中的数字,逐渐变成了全球“数字成年年龄”的事实标准,并被写进脸书、因斯塔格拉姆、抖音国际版和优兔等平台的用户协议。
欧洲在2016年试图提高这一门槛。《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第八条将用户独立同意个人数据处理的年龄设为16岁,同时允许成员国将其降低至13岁。结果是一张极不统一的欧洲地图:德国和荷兰维持16岁,法国选择15岁,比利时和丹麦则降到13岁。统一的欧洲年龄标准并未形成,各平台仍继续按照源自美国的标准运行。
这也形成了《儿童法案》的第一个悖论。13岁以下儿童不得使用平台,在形式上早已存在于这些平台自己的规则之中。真正的问题是,这条规定从来没有得到有效执行。2026年4月,欧盟委员会初步认定梅塔违反《数字服务法》,原因正是该公司对13岁以下用户的年龄核验措施无效。换句话说,布鲁塞尔正在把企业自己制定、却几十年来又一直没有真正执行的规则写进法律。
我愿意把这称为“强制诚实”。平台终于被要求兑现从成立之日起就写在用户协议第一页上的承诺。
巴黎绊倒,布鲁塞尔接棒
要理解欧盟委员会为什么偏偏选择此时出手,就必须看巴黎发生了什么。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近年来把禁止15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网络变成其任期末期的重要政治标志之一。执政阵营议员洛尔·米勒提出的法案于2026年1月通过国民议会,并在7月21日最终获得议会批准。然而,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障碍。早在1月8日,法国国务委员会便指出,法案没有清晰界定什么是“平台”和“社交网络”,同时很可能与欧盟法律不兼容。2026年7月6日,欧盟委员会向巴黎提交详细意见。布鲁塞尔并未反对最低年龄本身,却认为法国法律侵入了已经由《数字服务法》统一规范的领域。法国立法者被迫删去针对平台的多项义务,结果,禁令的责任最终落到了未成年人自己身上。
8月14日,法国宪法委员会通过二〇二六年第九一一号决定,废除了该法最关键的第一条。法官认为,这项禁令对表达自由和通信自由造成了不成比例的损害。判决理由精准而尖锐:禁令既没有考虑儿童的具体年龄、家庭状况和成熟程度,也没有赋予家长为了儿童利益取消或放宽限制的权利,而且可能被适用于那些尚未证实会危害未成年人健康的服务。宪法委员会还特别指出,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年龄核验的条件和边界,因此无法充分保障隐私权。
爱丽舍宫当天宣布,马克龙已经要求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制定一份在法律上更加稳固的新文本,同时强调总统仍决心在2027年春季之前完成改革。对法国而言,这次失败尤其痛苦,因为早在2023年,法国就已经通过了把“数字成年年龄”设为15岁的法律,但由于同样与欧洲法律体系发生冲突,那部法律始终未能真正实施。
法国的经历比任何布鲁塞尔新闻稿都更能解释《儿童法案》的设计逻辑。欧盟委员会的草案几乎就是巴黎失败后的纠错版本。全面禁令被年龄分层取代;针对儿童的禁令被转换为平台的义务;模糊的年龄核验机制被欧洲统一应用程序替代;在法国法律中被排除在制度之外的家长,则在欧洲方案中获得对13岁和14岁儿童账户的控制权。法国法律在宪法委员会面前倒下的每一个问题,欧洲草案都试图提前堵住。
这里还浮现出第二条制度性主线。据现有信息,欧盟委员会已经提醒各国首都:一旦该草案成为正式法律,各国关于这一问题的国内法规可能必须废除,由统一的欧洲条例取代。在《儿童法案》出现之前,法国、奥地利、丹麦、希腊和西班牙已经宣布准备实施自己的限制措施。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主张把门槛设为15岁,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主张16岁,而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领导的希腊政府则正在通过国家应用程序建设自己的家长控制体系。爱尔兰通信部长帕特里克·奥多诺万随即表示支持这一草案,并宣布都柏林已经开始同欧盟委员会磋商。
布鲁塞尔实际上正在把各国首都刚刚开始掌握的权力收归自己。欧盟条例具有直接法律效力,不给成员国留下自行发挥的空间。对于冯德莱恩领导的委员会而言,在第二个任期持续扩大自己在国防、产业和数字政策领域权力的背景下,儿童议题无疑是一个理想的突破口。没有哪个政府愿意公开站出来反对“保护儿童”。
然而,这一体系内部正在酝酿一场尚未受到足够关注的冲突。如果最终条例只对13岁以下儿童实行无条件禁令,那么希望把年龄门槛设为15岁和16岁的丹麦与西班牙,反而可能被迫放弃更严格的国内标准,接受较为宽松的欧洲统一标准。2025年11月,欧洲议会以多数票支持将欧洲统一最低年龄设为16岁,同时允许13岁以上儿童在获得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使用相关服务。最终的年龄门槛,将成为整个立法谈判中最重要的交易对象。
从法律程序来看,这项草案的道路既比表面上简单,也比欧盟委员会希望的复杂。条例将通过普通立法程序,无需欧盟理事会一致同意,只需获得合格多数,即至少百分之五十五的成员国、且这些国家代表欧盟至少百分之六十五的人口。从政治上看,却没有任何一个首都愿意留下“阻挠儿童保护”的形象。因此,条例整体获批的方向基本已经确定。真正的博弈将集中在决定一切的细节上:年龄、受监管平台的范围、生效时间,以及成员国政府究竟还能保留多少自主空间。
澳大利亚的教训:删除五百万个账户,却没有开出一张罚单
冯德莱恩明确表示,欧盟委员会研究过澳大利亚的经验。而那里的确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
堪培拉于2024年11月通过社交媒体最低年龄法。从2025年12月10日起,包括脸书、因斯塔格拉姆、瑟雷兹、抖音国际版、斯纳普聊天、优兔、埃克斯社交平台、雷迪特、特维奇和基克在内的十个平台,都必须采取合理措施,阻止16岁以下澳大利亚人拥有账户。系统性违规最高可被处以4950万澳元罚款。儿童本人及其父母不承担任何责任。
最初公布的数据看上去几乎是一场胜利。2026年1月,澳大利亚网络安全专员朱莉·因曼·格兰特宣布,仅在12月上半月,各平台就关闭了约470万个属于16岁以下儿童的账户。此后,政府又把被封账户数量提高到超过500万个。不同估算之间的差异来自统计方法,但数量级非常清楚。
问题在另一个地方。澳大利亚监管机构自己的报告显示,在禁令实施前,受访儿童中近百分之八十六至少使用一个被禁止的平台;而禁令实施三个月后,这一比例仍超过百分之八十一。每天进入社交网络的青少年比例,也只是从约百分之六十下降到百分之五十八。关闭五百万个账户,最终只换来了覆盖率下降五个百分点。青少年重新注册账户、谎报年龄、使用年长者的账户,或者安装虚拟专用网络。
堪培拉的反应很能说明问题。2026年6月,安东尼·阿尔巴尼斯政府宣布,计划把最高罚款翻倍至9900万澳元,并扩大监管机构的权限。通信部长阿尼卡·韦尔斯当时表示,平台正在使用“科技巨头教科书里的老把戏”,只做最低限度的事情来应付监管。监管机构正在调查脸书、因斯塔格拉姆、斯纳普聊天、抖音国际版和优兔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雷迪特一面执行法律,一面向澳大利亚高等法院提出挑战。到了9月,韦尔斯承认,大量未成年人仍然留在这些被禁止的平台上,而截至当时,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因此受到罚款。
从草案设计来看,布鲁塞尔显然从中吸取了一个结论:禁止访问是此类政策中最脆弱的一环,因为青少年往往比年龄核验算法更有创造力。相比之下,监管产品设计更加稳定。如果产品本身没有无限信息流,那么安装虚拟专用网络也无法把它重新变出来。正因如此,欧盟委员会把年龄门槛设得低于澳大利亚,却把整个草案的重心转向平台对13岁至18岁青少年的责任。堪培拉修的是围墙。布鲁塞尔试图改造整栋房子。
英国则选择了第三条道路。2023年的《网络安全法》从2025年7月25日起要求成人内容网站核验用户年龄。此后,据虚拟专用网络服务商自己的数据,来自英国的注册数量成倍增长。伦敦已经通过了参照澳大利亚模式实施限制的框架性法律,并承诺从2027年春季开始执行,同时计划在今年年底前公布第一批具体规则。
一个太会假装成朋友的聊天机器人
《儿童法案》中最具创新性、同时也可能最难执行的条款,与人工智能有关。
2024年2月,佛罗里达州14岁的休厄尔·塞策自杀身亡。他的母亲随后起诉角色人工智能平台,声称儿子连续数月与一个聊天机器人角色进行具有情感依赖性质的对话。2025年8月,加利福尼亚州16岁少年亚当·雷恩的父母起诉开放人工智能公司,把儿子的死亡与他同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谈话联系起来。在一系列诉讼和公共压力之后,角色人工智能平台于2025年底关闭了18岁以下用户的开放式对话功能。欧洲禁止人工智能模仿可能制造情感依赖的人际关系,针对的正是这类事件。
欧盟《人工智能法》从2025年2月起已经禁止利用与年龄有关的人类脆弱性、从而显著扭曲个人行为的人工智能系统。《儿童法案》走得更远,因为它触及了《人工智能法》没有真正解决的问题:一个陪伴程序在严格法律意义上可能并没有操纵任何人,却仍然可能成为青少年对现实人际关系的替代品。
这里的商业逻辑与信息流完全相同。陪伴类应用靠用户停留时间赚钱:对话持续得越久、情绪投入越深,用户购买付费订阅的可能性就越大。禁止聊天机器人表现出依恋,实际上就是禁止它提供用户付钱购买的那部分体验。如何在法律上界定“友好的界面”到哪里结束、“模仿人际关系”从哪里开始,将极其困难。我怀疑,这一条款会成为欧盟理事会和欧洲议会争论时间最长的部分,也最可能在最终文本中被写得模糊。
年龄核验:防止伤害的疫苗,还是监控社会的病毒
反对禁令者最核心的论点非常简单。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超过13岁或15岁,你必须向某个人或某个系统出示身份证件。于是,针对儿童的年龄核验不可避免地变成针对所有人的身份核验。
这种担忧并非毫无根据。2025年10月,迪斯科德承认,一家负责处理用户申诉的第三方承包商发生数据泄露。公司自己承认,约7万名用户为了进行年龄验证而上传的身份证件图像可能受到影响。法国宪法委员会同年8月也特别指出,如果年龄核验体系没有由法律明确界定边界,就会给个人隐私带来风险。
欧盟委员会的回答是建立自己的基础设施。2025年夏天,布鲁塞尔推出欧洲年龄核验应用程序原型,并在丹麦、法国、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五国启动试点。该应用只需要向平台确认一位信息,例如“用户已经超过13岁”,而无需传输姓名、地址、出生日期或证件号码。未来,这项功能将被整合进欧洲数字身份钱包。根据第二版欧洲电子身份识别与信任服务条例,欧盟成员国必须在2026年底前向公民提供这种数字身份工具。
从技术角度看,这套方案颇为合理。从政治角度看,它却创造了一个后果远远超出儿童议题的先例。一个用于登录社交网络的国家数字身份系统,今天的欧盟委员会可以用来保护儿童,明天某个成员国政府也可能希望把它用于完全不同的目的。布鲁塞尔的数字权利倡导者还提出另一项批评:在他们看来,这项草案只是推迟青少年接触平台有害机制的时间,并没有触动商业模式本身。等用户一满18岁,公司第二天就可以重新开始针对他进行精准营销。
我认为这种批评有一半是成立的。《儿童法案》的确没有禁止广告模式本身。针对未成年人、基于行为画像的个性化广告,自2024年起已经被《数字服务法》禁止,因此布鲁塞尔没有再次处理这个问题。但是,禁止18岁以下用户使用无限信息流和行为画像推荐,会直接打击习惯形成机制。而一个人在14岁时形成的使用习惯,对平台而言比任何一次广告展示都更加值钱。
华盛顿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儿童法案》涉及的企业几乎全部来自美国:梅塔、谷歌及其优兔平台、开放人工智能公司、斯纳普、罗布乐思和迪斯科德。唯一重大的例外,是来自中国的抖音国际版。因此,这项草案不可避免地进入跨大西洋数字监管冲突的核心地带。
唐纳德·特朗普政府从第二任期开始的最初几个月,就不断攻击《数字服务法》,认为它已经成为针对美国企业的审查工具。2025年12月,在《数字服务法》首次开出罚单之后,也就是埃隆·马斯克旗下埃克斯社交平台被罚1.2亿欧元之后,美国国务院对前欧盟委员蒂埃里·布雷顿以及数名欧洲活动人士实施签证限制。欧盟数字规则此后成为美欧贸易谈判中的固定议题:华盛顿要求放松监管,布鲁塞尔则坚持《数字服务法》不属于讨价还价的范围。
在这样的背景下,《儿童法案》在战术上堪称高明。美国政治人物可以轻易把“打击虚假信息”批评成审查制度,但如果对象换成保护12岁儿童免受无限信息流影响,这套说法就很难奏效。尤其是在美国国内,几十个州刚刚迫使梅塔接受180亿美元和解,而犹他州和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议员自己也在推动年龄核验法律。冯德莱恩选择了这样一个战场:美国政府如果继续扮演传统的“言论自由捍卫者”,就可能被迫面对一个极其尴尬的形象——它似乎不是在保护儿童和父母,而是在保护科技公司免受父母约束。
过去几个月的时间线表明,布鲁塞尔一直在有步骤地为这场行动铺路。2026年2月6日,欧盟委员会初步认定抖音国际版的成瘾性设计违反《数字服务法》。这是该法律首次针对平台架构本身,而非非法内容采取行动。4月29日,委员会又针对梅塔对13岁以下儿童年龄核验不足作出初步结论。5月,特穆被处以2亿欧元罚款。7月10日,委员会初步认定因斯塔格拉姆和脸书的设计具有成瘾性。亨娜·维尔库宁当时表示,保护欧洲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必须成为社交网络的优先事项,而《数字服务法》已经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框架,可以追究平台在成瘾性设计方面的责任。梅塔则回应称,公司不同意这些结论,因为委员会没有充分考虑公司为保护青少年采取的大量措施,并特别提到青少年账户的夜间模式,以及允许父母把每日屏幕时间限制到15分钟的功能。
《儿童法案》实际上把欧盟委员会目前通过《数字服务法》逐家公司推动的政策系统化并写入统一规则。区别只是规模:不再对单独一家企业进行持续多年的调查,而是为所有平台建立统一标准;不再等待监管机构先作出初步认定,而是要求平台在上线前接受强制性审查。
谁会获益,谁来买单
这项草案最大的受益者首先是欧盟委员会本身。它将获得新的权力,可以直接监督平台的产品设计,同时掌握一个几乎不可能在公共舆论场上失败的议题。冯德莱恩的第二个任期正值欧洲大陆主流政党支持率普遍下降,她需要选民无需任何解释就能理解的政策议题。一个12岁女儿抱着手机入睡的父母,不需要任何政策说明书,就能立即理解《儿童法案》在说什么。
平台受到的冲击不会平均分布。抖音国际版和斯纳普聊天可能受到最严重的影响,因为它们的用户年龄明显低于脸书,而其商业模式又高度依赖推荐信息流。罗布乐思的大量用户本身就是13岁以下儿童,因此也会因为网络游戏被纳入监管范围。对于人工智能陪伴领域的初创企业而言,欧洲甚至可能变成一个对未成年人关闭的市场。
梅塔的处境则复杂得多。脸书早已和它的用户一起老去,欧洲青少年对它而言已经是次要市场。因斯塔格拉姆却完全不同。与此同时,梅塔自己在这场博弈中也有算盘。过去两年,公司一直在美国积极推动一种观点:负责年龄核验的不应该是应用程序,而应该是苹果公司和谷歌运营的应用商店。2025年,犹他州成为美国第一个通过法律、把这一义务交给应用商店的州。如果欧洲条例最终把更多年龄核验责任交给操作系统,梅塔便可以把部分成本转移给两个竞争对手。究竟由谁负责验证年龄,将成为布鲁塞尔幕后游说战中最重要的战线之一。
欧洲数字身份技术供应商和各国数字钱包运营商同样是赢家,因为条例将为它们创造大规模、制度化的需求。令人意外的是,输家之一反而可能是父母。13岁和14岁儿童的迷你账户要求家长拥有自己的账户,还需要进行设置、监督,并每天承担管理责任。欧洲实际上正在把一套大多数家庭尚未准备承担的数字官僚程序转移到家庭内部。
对于后苏联空间,这场争论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维度。俄罗斯早在2022年就把梅塔认定为极端主义组织,并通过控制访问来监管社交网络:封锁平台,同时推广国家支持的通信软件。欧洲选择的则是从产品架构入手进行监管。前一种模式控制的是信息,后一种模式控制的是商业模式。对于南高加索和中亚国家而言,欧洲的选择最终可能比俄罗斯模式更加重要。《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的经验已经证明,全球平台经常把在布鲁塞尔诞生的设置扩展到整个世界,因为维护两个不同版本的产品成本更高。于是,生活在巴库或塔什干的青少年,完全有可能在本国议会没有通过任何相关法律的情况下,就获得更加安全的信息流。
预测:等禁令真正生效,今天的八岁儿童可能已经长大
现在谈谈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我的判断刻意写成可以在未来检验的形式。
欧盟理事会不会早于2027年秋季就《儿童法案》形成统一立场。哥本哈根、马德里、雅典和巴黎都会争取保留本国15岁和16岁年龄门槛的权利,欧盟委员会将不得不寻求妥协。最可能的形式,是允许成员国把全面禁令的年龄提高到13岁以上。
欧盟理事会、欧洲议会和欧盟委员会之间的三方谈判,不会早于2028年上半年结束。欧洲议会将依据2025年的决议,试图提高年龄门槛,同时扩大被禁止的产品机制清单,其中可能包括夜间推送通知。
考虑到过渡期几乎必然会持续12至24个月,条例真正开始全面实施的时间不会早于2029年至2030年。到了那个时候,今天欧洲的八岁儿童已经跨过了那条著名的13岁门槛。
在《儿童法案》真正打击平台之前,《数字服务法》会先动手。我预计,欧盟委员会将在2027年上半年结束前,就梅塔平台的成瘾性设计案件作出最终违规决定,罚款金额将超过10亿欧元。这样的结果,事实上会成为《儿童法案》正式生效之前的一次提前试运行。
法国将按照爱丽舍宫的承诺,在2027年春季之前通过新版法律。但如果《儿童法案》最终坚持全面统一监管原则,那么法国这部法律很可能只是临时制度,并会在几年后被欧洲统一条例取代。
还剩下一个我没有答案的问题。假如《儿童法案》生效五年以后,欧洲的数据与澳大利亚今天的情况极其相似:数百万个账户被删除,而使用社交网络的青少年比例几乎没有变化,布鲁塞尔会怎么做?它会承认禁令本身无能为力,还是继续强化身份核验,直到没有国家数字身份就无法进入互联网?
一条终于有尽头的信息流
在门洛帕克,梅塔的律师现在正在算账:向美国各州支付180亿美元,再加上《数字服务法》可能带来的最高120亿美元罚款,还没有计算为了适应27个国家而重新设计产品的成本。在堪培拉,阿尼卡·韦尔斯正在解释,为什么一部政府1月份还引以为豪的法律,到9月份仍然没有产生一张罚单。在巴黎,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正在重新起草一份已经被宪法委员会认定为不合比例的法律文本。
在这幅图景中,布鲁塞尔押下了一笔此前没有任何人真正押过的赌注。它认为,人们或许无法阻止青少年进入社交网络,但可以阻止社交网络走向无限。《儿童法案》实际上要求平台为注意力经济创造一种几乎不可想象的东西:信息流中的最后一条内容。看完它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自动加载出来。
如果这项条例最终真的走到实施那一天,一个14岁的欧洲少年可能会第一次在因斯塔格拉姆或抖音国际版上看到一块空白屏幕,上面告诉他:今天就到这里。看见这句话以后,他会不会放下手机,没有人知道,连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也不知道。但至少二十年来第一次,做出这个决定的将是他自己,而不再是那个有人付钱让他彻夜不眠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