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史上规模最大的和解，让美国青少年受到每日两小时限制，却没有触动最核心的成瘾机制，同时还把账单递给了抖音国际版和优兔视频平台
2026年8月26日清晨六点，联邦法官伊冯娜·冈萨雷斯·罗杰斯收到了双方提交的一份文件。这份文件实际上让原本预计持续约六周的剩余庭审全部失去了意义。就在当天，奥克兰法庭原本应继续讯问照片墙负责人亚当·莫塞里。各州总检察长拟定的重点证人名单中，紧随其后的就是马克·扎克伯格。但他最终没有走上证人席。
梅塔同意支付最高180亿美元，并为所有未满18岁的美国用户重新设计脸书和照片墙。默认每日两小时使用上限，夜间关闭信息流，隐藏点赞数量，每连续使用15分钟提醒休息一次。让步清单看上去相当可观。但公司并未承认任何责任，按照和解条款，它仍然否认全部指控。
各州政府正在庆祝。来自不同阵营的权益组织却都很不满。一方认为措施远远不够，另一方则担心这些规定会侵害青少年自身的权利。我对奥克兰和解的理解不同。在我看来，这是社交媒体史上代价最高的一次商业模式自救行动。梅塔付出的巨额资金，恰恰是为了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不问，不说：门洛帕克究竟知道多少儿童问题
2019年，阿图罗·贝哈尔的女儿14岁，他亲自帮助女儿注册了照片墙账号。女孩在那里分享自己和父亲共同的爱好，也就是修复老式汽车。但没过多久，陌生人开始不断向她发送带有性意味的邀请、生殖器照片，以及要求她展示胸部的信息。面对大多数举报，平台给出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未发现违规行为。
贝哈尔对这套系统再熟悉不过。2009年至2015年，他曾在脸书负责网络欺凌问题，后来为了花更多时间陪伴孩子而离职。为了女儿，他又以顾问身份回到照片墙用户福祉团队，并连续两年试图从内部推动改变。2021年，他向高层管理人员发送了两封信，附上13至15岁用户遭遇骚扰和侮辱的数据，其中还列举了自己女儿的亲身经历。扎克伯格没有回复。与莫塞里的会面同样没有结果。
2023年11月，贝哈尔向参议员讲述了这些情况。2026年8月19日，他又在奥克兰向陪审团作证。他最重要的论点直指公司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归根结底，正是马克建立的企业文化，使真正能够解决用户福祉和安全问题的功能几乎不可能得到落实。
评估离职员工的证词时，当然应该考虑个人恩怨的因素。但在这里，证词背后还有公司文件。贝哈尔认为，被大肆宣传的“休息一下”功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效果有限，因为它并非默认开启，而公司内部非常清楚，大多数家长根本没有时间钻研设置。他还表示，梅塔其实拥有识别数百万13岁以下用户的技术工具，但公司内部奉行一种“不问，不说”的潜规则，因为主动寻找这些儿童会损害利润。
照片墙心理健康团队前员工乔治·沃利琴科对自己部门的描述更加尖锐。按照这名证人的说法，该团队真正的任务，是为公司应对未来诉讼提供保护。当团队建议为年龄较小的青少年自动启用“休息”功能时，管理层拒绝了。沃利琴科这样概括拒绝理由：不能接受对核心指标作出妥协。所谓核心指标，就是用户使用梅塔产品的频率和持续时间。
这并不是新故事。2021年秋天，脸书前产品经理弗朗西丝·豪根从公司带出的数万页内部文件被公开。其中一项研究显示，在对自己身体不满意的少女中，有三分之一表示照片墙加重了这种不满。早在2019年，梅塔就通过“雏菊计划”测试过隐藏点赞数量会产生什么影响。结果显示，青少年之间的社会比较减少了，但商业指标也随之下降。最终，照片墙直到2021年才只是允许用户手动隐藏点赞，而脸书甚至完全没有采用这一变化。
整条时间线可以归结为一个简单公式。多年来，梅塔一直知道哪些杠杆能够减少伤害，也亲自测试过这些措施，但始终没有真正启动，因为每推动一次，都会付出商业代价。
不到一个月的营收：赎罪券到底值多少钱
180亿美元这个数字听上去惊人，但只要把它和梅塔的财务报表放在一起，就会迅速失去震撼力。2026年第二季度，梅塔营收达到608亿美元，同比增长28%。平均每天收入约6.7亿美元。整笔和解金额还不到公司27天的营收。
更何况，180亿美元只是最高额度。大约70%，也就是约127亿美元，梅塔必须无条件支付，但付款将被摊到十年，每年12.7亿美元，只相当于当前年度营收的大约半个百分点。剩下的53亿美元取决于竞争对手的行为，后文我还会谈到这种设计。作为对比，仅今年的资本支出，主要用于人工智能领域，梅塔就预计达到1300亿至1450亿美元。
各州最初要求赔偿2000亿美元。为什么最后同意接受不到十分之一的金额？因为即便在法庭上获胜，接下来仍可能经历多年上诉。北卡罗来纳州总检察长杰夫·杰克逊解释说，联盟选择速度优先：“我们不想再失去一代人。我们希望这些改变尽快发生。”这个理由确实有分量。2023年10月各州联盟提起诉讼时年仅13岁的青少年，等整个上诉程序结束时，很可能已经拥有投票权。
几乎全美各地政府都加入了这项和解，不过参与者数量的统计存在差异，根据是否计算海外领地，从49个到52个司法辖区不等。三个州没有加入。新墨西哥州已经在自己的案件中胜诉。得克萨斯州与梅塔单独达成超过10亿美元的和解，并规定了类似的青少年限制措施。佛罗里达州则认为条件过于宽松，决定继续诉讼。
佛罗里达州总检察长詹姆斯·乌特迈尔说得很直接：“180亿美元听起来是巨款，但这是一家价值1.5万亿美元的公司。那只是四舍五入时的误差，不过几周的营收而已。”乌特迈尔是共和党人，也曾担任州长罗恩·德桑蒂斯的办公厅主任，他的强硬表态当然带有政治计算。但就问题本身而言，他说得没错。
华尔街对这种数字的理解和乌特迈尔完全一样。2019年7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因剑桥分析公司事件对脸书处以创纪录的50亿美元罚款。罚款数额公布后，公司股价反而上涨。2026年3月，新墨西哥州陪审团判决梅塔支付3.75亿美元罚款后，其股票在盘后交易中上涨0.8%。投资者早已习惯一个事实：对梅塔来说，诉讼成本只是普通经营支出的一部分。
梅塔交出了什么，又把什么藏进了小字条款
和解协议最重要的措施，是为所有未满18岁的用户在脸书和照片墙上统一设置每日两小时使用上限，而且默认启用。梅塔认定属于同一名青少年的全部账号，使用时间将合并计算。只有得到父母许可，才能解除限制。
但从这里开始，例外条款就出现了。私人通信不计入两小时限制，长度达到22分钟或以上的视频和音频也不计算在内。真正受到限制的，主要是信息流和短视频功能。照片墙私信以及信使应用被排除在部分规定之外，因此无论夜间禁用还是两小时上限，都不会限制私人交流。
从午夜到早上六点，青少年不能浏览信息流、限时动态、探索页面和短视频，也不能发布新内容。在上课时段，也就是早上八点至下午三点，梅塔将关闭大多数推送通知，只保留私人消息和账号安全提醒。连续使用每满15分钟，系统都会建议休息；每日使用达到60分钟和90分钟后，还会提醒已经消耗的时间。青少年可以关闭自动播放，父母也可以禁止孩子重新开启。点赞和互动数量默认隐藏。
真正重要的内容，恰恰藏在协议没有写进去的地方。梅塔没有义务关闭个性化推荐信息流。青少年可以切换到只显示自己所关注账号内容的时间顺序模式，公司会定期提醒这一选择，父母也可以强制开启这种模式。但默认情况下，算法依然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其余条款主要涉及安全问题。平台将禁止青少年使用模拟整形手术效果的滤镜。一年之内，梅塔必须建立能力，识别本来就不应使用这些平台的13岁以下儿童，以及冒充成年人的13至17岁青少年，并自动为他们套用青少年设置。父母还可以看到孩子的其他账号，以及孩子与可疑成年人之间的联系。
最被低估的一项规定，是建立一个独立研究基金。该基金由梅塔提供资金，并向研究人员开放自愿授权用户的数据。外部学者将首次看到过去只有公司自己才能看到的内容。
还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细节。如果抖音国际版和优兔视频平台愿意采取同等措施，梅塔准备把每日限制从两小时缩短到一小时，并把夜间禁用时段扩大到晚上十点至次日早上七点。这种慷慨显然是有条件的，而且经过精确计算。
定时器关不掉老虎机
每日两小时限制，是整个和解中最显眼、但在我看来也是最薄弱的部分。屏幕时间早已不是衡量伤害程度的可靠指标。海法大学一名从2010年起研究数字媒体与青少年心理关系的学者提醒，当年每天上网五小时曾被视为病态，如今却只是年轻人的普通一天。过早获得智能手机以及长时间使用社交媒体，与抑郁、饮食障碍和自杀行为存在关联，但要证明直接因果关系困难得多。而且对部分青少年来说，社交媒体甚至可能发挥某种保护作用。
康奈尔大学进行过规模更大的研究。研究人员连续四年跟踪4285名美国儿童，研究开始时他们的平均年龄约为10岁。单纯的屏幕时间长短，并不能预测后来是否出现自杀行为或心理问题。真正具有预测作用的，是成瘾式使用迹象，例如不断想着社交媒体，遇到问题就逃进信息流，多次试图停止却失败，以及无法上网时出现烦躁情绪。对于随年龄增长而依赖程度不断加深的儿童，自杀行为风险约为其他人的2.1倍；对于始终保持高度依赖的一组，这一风险达到2.4倍。进入青春期时，大约三分之一参与者已经属于高依赖或依赖程度不断上升的群体。
必须强调，这是一项观察性研究，它发现的是关联，而不是机制。但对监管者而言，结论却相当明确。真正需要测量的是强迫性使用程度，而小时数只能充当非常粗糙的替代指标。
有意思的是，梅塔自己采用的标准也类似。2019年，公司研究人员调查了大约两万名脸书用户，并把他们的回答与平台上的真实行为进行对照。当两个条件同时出现时，使用行为就被视为存在问题：一是平台已经损害现实生活，二是用户本人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控制。在美国受访者中，这类用户占3.1%；在25岁以下人群中，比例几乎翻倍。仅照片墙一个平台，按照扎克伯格的说法，就已经拥有20亿日活跃用户。即使只有几个百分点，换算到如此庞大的用户基础上，也意味着数千万人。
这种机制甚至早已出现在公司的内部文件里。2020年，梅塔员工就在内部通信中讨论过“老虎机效应”。信息流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发放奖励。下一个视频可能毫无价值，也可能恰好就是你期待看到的那一个。点赞同样如此，一条评论可能获得几十次回应，也可能一个都没有。青少年大脑的奖励系统成熟得比前额叶控制系统更早，因此这种轮盘机制对他们尤其有效。两小时定时器并不能关闭这台老虎机。它只是让赌场在夜里关门。
寻找痛点的算法
美国儿童商业化保护组织“公平游戏”的律师认为，最大的伤害来源正是个性化推荐信息流。它不仅显著延长用户在线时间，还会沿着同一主题，不断把孩子引向越来越极端的内容。
梅塔在2023至2024学年的内部研究支持这一判断。公司分析了1149名青少年的信息流。那些自称对自己身体不满意的青少年，算法向他们推送的饮食障碍和身体形象相关内容，大约是其他同龄人的三倍，占推荐内容的10.5%，而其他青少年只有3.3%。这项研究并不能证明照片墙造成了身体不满，但它清楚显示，一旦用户已经脆弱，平台就会不断把最容易刺痛他们的内容送到眼前。按照同一份文件，梅塔的自动过滤系统没有识别出98.5%的潜在有害内容。
抖音国际版的情况如出一辙。国际特赦组织联合算法透明研究机构以及人工智能取证机构，建立了40个模拟13岁美国和肯尼亚用户的机器人账号，并让它们对心理健康主题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兴趣。使用五至六小时后，这类“青少年”账号的信息流中，大约每两个视频就有一个与抑郁、自残和自杀等潜在有害内容有关，出现频率是对照组的十倍。
2024年的另一项研究在真实用户身上验证了类似现象。研究人员分析了抖音国际版向42名饮食障碍患者和49名对照组用户推荐的103万个视频。对饮食障碍患者，算法推送的外貌相关内容多146%，饮食内容多335%，健身内容多142%。直接支持和强化饮食障碍的有毒内容，则多出4343%。
也就是超过44倍。任何每日使用时间限制，都无法改变这样的算术结果。
第一修正案成了算法的防弹衣
为什么即使梅塔在法庭上直接败诉，推荐信息流依然活了下来？答案来自新墨西哥州。2026年3月24日，圣菲陪审团认定，公司在向公众描述青少年安全状况时具有误导性，违反了该州关于不公平商业行为的法律。州政府要求赔偿超过20亿美元，陪审团则按照37500名用户、每次违法最高5000美元计算，判处3.75亿美元，并且只讨论了一天就作出决定。总检察长劳尔·托雷斯随后表示，梅塔高管明知自己的产品会伤害儿童，却仍然向公众撒谎。
8月，法官布赖恩·比德沙伊德又裁定第二部分制裁，再增加5.67亿美元，其中4.2亿美元将用于青少年治疗，同时法院将在五年内监督脸书和照片墙的整改。梅塔在新墨西哥州案件中的总账单因此达到9.42亿美元。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特别强调，这是全美首次有法院拒绝梅塔把《通信规范法》第230条当作免责盾牌。但法院仍然没有禁止推荐算法、无限滚动和自动播放。
法官援引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以及1934年《通信法》，第230条后来成为相关法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逻辑与2024年7月美国最高法院审理的“穆迪诉网络选择案”类似。最高法院指出，对信息流内容进行筛选和排序，属于受到言论自由保护的编辑选择。在美国法律框架下，算法因此被视为类似报纸的编辑方针，而政府无权命令编辑部按什么顺序排列内容。
支持加强限制的人认为，这种逻辑混淆了概念。“公平游戏”组织的律师坚持认为，大量伤害来自以提高参与度为目标的产品设计，因此完全可以改变设计，而不干预用户发布的内容。在我看来，未来十年围绕社交媒体最重要的法律战争，就是要划清“言论”在哪里结束，“机制”从哪里开始。通过和解，梅塔暂时避免了参加这场战争。
与此同时，2026年3月25日，洛杉矶陪审团对首宗私人提起的社交媒体成瘾诉讼作出裁决。一名20岁原告从6岁起就开始使用社交媒体，梅塔和优兔视频平台被判向她支付600万美元，其中一半属于惩罚性赔偿。金额很小，信号却非常严重。陪审团认定这些公司存在恶意、压迫或欺骗行为，而美国法院里还有成千上万起类似案件。
骆驼乔回来了，这一次带着短视频
1988年，雷诺兹烟草公司推出了骆驼牌香烟广告，主角是卡通形象“骆驼乔”，戴着墨镜，穿着皮夹克，驾驶跑车。三年后，研究人员发现，青少年对骆驼乔的辨识度甚至高于成年人，而骆驼牌在未成年人吸食香烟中的市场份额，也从0.5%飙升至32.8%。在诉讼压力下，这只骆驼于1997年退出广告。第二年，美国46个州、哥伦比亚特区和五个领地与四大烟草公司签署《总和解协议》，当时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民事和解。仅最初25年的支付金额就不少于2060亿美元。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钱。协议彻底改写了烟草营销模式，禁止针对未成年人的广告、卡通人物、户外广告牌、品牌商品和付费植入。香烟仍然可以销售，烟草巨头也保住了市场。更重要的是，这项和解实际上还保护了原有巨头免受新竞争者冲击。没有加入协议的生产商必须向专门托管账户缴款，从而失去了价格优势。
把梅塔与烟草行业相比已经不算新鲜，但这种类比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层面。墨尔本一所大学的法学教授直接把今天的梅塔与20世纪90年代末的烟草巨头相提并论。企业愿意接受巨额赔偿和限制，只要这样能够保住产品本身以及继续接触消费者的渠道。澳大利亚自2025年12月10日起，禁止16岁以下儿童在最大型社交平台创建账号。美国的和解恰恰相反，它让青少年继续留在梅塔生态系统内部，从而保住品牌忠诚度以及未来成年后的用户群。说到底，这就像是在香烟盒上印上警告，却依然允许把香烟卖给儿童。
经济逻辑也同样相似。烟草公司最担心的，是竞争者逃过同样的监管，从而获得优势。梅塔则直接把这个原则写进了自己的和解付款结构。
悬在竞争对手头上的53亿美元
剩余约30%的金额，也就是大约53亿美元，只有在优兔视频平台和抖音国际版对青少年采取可比限制措施，并且与各州达成金额相当的和解之后，梅塔才需要支付。如果竞争对手不这么做，梅塔就能省下数十亿美元。
于是出现一个悖论。从会计角度看，竞争对手越顽抗，梅塔越省钱。但从市场逻辑看，情况正好相反。如果脸书和照片墙受到限制，而抖音国际版和优兔视频平台仍然完全自由，那么青少年只会流向午夜以后信息流仍然不会熄灭的平台。根据2024年底公布的美国青少年最大规模定期调查，大约90%的青少年使用优兔视频平台，约60%使用抖音国际版，约60%使用照片墙，而使用脸书的只有约三分之一。梅塔在这场竞争中远远算不上领先者。
因此，和解达成后的第二天，梅塔就在美国三家主要报纸购买整版广告，刊登致抖音国际版和优兔视频平台的公开信。公司把协议条件称为“新的行业标准”，并表示，希望青少年能够从这一新行业标准中获益，但梅塔无法独自完成这一目标。只有与抖音国际版和优兔视频平台合作，推动相似保护措施，这些规则才能真正有效。
这个动作堪称漂亮。前一天还是被告，过了一夜，梅塔就把自己变成了行业规则的制定者。加利福尼亚州总检察长罗布·邦塔已经表示，他的办公室正在与阅后即焚社交平台母公司联系，也在与抖音国际版谈判，并希望把优兔视频平台带到谈判桌前。
华尔街已经测算，限制青少年参与度，可能对优兔视频平台的打击比对梅塔本身更大。而抖音国际版如今也已不是过去那家公司。自2026年1月22日起，其美国业务由一家新的合资企业管理，甲骨文公司、银湖资本和阿联酋艾姆吉艾克斯基金各持有15%的股份，字节跳动保留19.9%。这些新股东是在经历多年政治争议和禁令威胁之后才获得这一资产，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再与五十多个州的总检察长联盟开战。
真正令人意外的内容藏在定义里。只要某个新社交平台每月拥有500万美国青少年用户，而且这些用户平均每天使用至少30分钟，新标准就会适用于它。但定义明确排除了以私人通信、视频编辑、虚拟现实、游戏或人工智能互动为主要功能的服务。也就是说，如果未来出现一个大规模人工智能陪伴产品，青少年每天和它交流两小时，它也不会自动受到这一机制约束。虚拟现实中的青少年社交环境同样如此。沃茨阿普也被排除在外，尽管它早已推出频道功能。“反媒体成瘾母亲联盟”的创始人把这些豁免视为整个协议最严重的缺陷之一。
再把这些例外与梅塔的投资方向放在一起看。负责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业务的“现实实验室”部门，仅2026年第二季度就亏损46.2亿美元。公司对人工智能的押注，则通过每年最高145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来支撑。梅塔接受了针对昨日产品的严格规则，却恰好把自己正在押注未来的业务方向排除在规则之外。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与此同时，梅塔还要求应用商店向平台提供经过验证的年龄数据，也就是说，把年龄核验的成本和声誉风险转移给苹果公司和谷歌公司。犹他州早在2025年就成为全美第一个按照这种模式立法的州。
布鲁塞尔和堪培拉，正在打击华盛顿不敢触碰的地方
美国和解达成后的第二天，欧盟委员会发言人托马斯·雷尼耶表示，梅塔至少必须给予欧洲儿童与美国儿童同等水平的保护。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对公司的调查始于2024年5月16日。2026年4月29日，欧盟委员会初步认定公司未能有效阻止13岁以下儿童使用平台；7月10日又初步认定，脸书和照片墙的成瘾性设计违反《数字服务法》。
布鲁塞尔甚至直接点明了它认为必须改变的机制：默认关闭无限滚动和自动播放，设置真正有效的休息功能，并让推荐系统减少对用户参与度的依赖。欧盟委员会执行副主席亨娜·维尔库宁7月10日表示，保护欧洲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必须成为社交平台的优先事项。如果最终确认违规，罚款最高可达到全球年度营业额的6%。按照梅塔当前的营收速度计算，最高罚款将超过140亿美元，几乎与整个美国和解金额处于同一量级。
美国和解反而推动了欧洲方面加快行动。52名欧洲议会议员联署要求加速调查。9月3日，雷尼耶表示，谈判仍在继续，但梅塔迄今没有提出任何足以让案件结案的方案，公司也不可能靠一些小让步脱身。欧盟将要求关闭无限推荐信息流、自动播放和推送通知。
区别就在这里，而且是根本性的区别。布鲁塞尔瞄准的，恰恰是美国法院已经认定不可轻易触碰的那套核心机制。
澳大利亚走得更远。从2025年12月起，澳大利亚已经禁止16岁以下儿童拥有社交媒体账号，网络安全监管机构也开始威胁对不遵守规定的平台提起诉讼。9月8日，安东尼·阿尔巴尼斯政府公布了名为“我的信息流，我的选择”的法案草案，把它纳入数字平台照护义务体系。平台必须通知所有16岁以上用户，并让他们在算法信息流与只显示自己关注账号内容的信息流之间自主选择。对16岁以下用户，个性化算法和无限滚动默认关闭。保护儿童免受成瘾性设计伤害的要求，还将延伸到游戏、应用程序和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也就是说，恰恰覆盖了美国和解排除在外的那些领域。
阿尔巴尼斯在堪培拉对记者表示，政府将要求社交平台提供工具，让16岁以上用户能够真正而持续地决定自己在信息流中看到什么。
澳大利亚方案的弱点在于罚款。最高罚款只有1.092亿澳元，约合7860万美元。梅塔赚到这笔钱，甚至用不了三个小时。
父母、检察官还是青少年本人：遥控器究竟该交给谁
并非所有公民权利组织都把奥克兰和解视为胜利。美国历史最悠久的互联网自由保护组织之一“电子前沿基金会”的高级律师认为，这份协议非常糟糕，首先伤害的恰恰可能是青少年本人。
第一个问题是年龄验证。要对儿童实施特殊规则，平台首先必须知道屏幕前的人究竟是谁。而在现实中，这往往意味着公司必须掌握生物识别信息或者身份证明文件。对于那些真正依赖匿名身份的人，例如政治异议人士，这可能意味着匿名性的终结。“个人权利与表达基金会”还警告，年龄验证系统可能逐步扩散到整个互联网，最终甚至所有成年人都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年龄。
第二个问题更加微妙。和解协议把替青少年作决定的权力交给父母，但并非每个孩子都与父母拥有安全、健康的关系。涉及性取向、生殖健康、堕胎或者药物时，这个问题尤其尖锐。各州总检察长还可以监督年龄限制的执行。加利福尼亚州与几乎完全禁止堕胎的肯塔基州，在奥克兰诉讼中站在同一阵线，但它们对“哪些信息不适合青少年”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和解却给了双方同样可以向梅塔施压的工具。
电子前沿基金会律师坚持认为，13岁的孩子同样拥有权利，而且这些权利必须受到尊重。他提出的办法，是给青少年本人提供工具，让他们自己关闭或修改那些被自己认为不安全的功能。
儿童保护组织则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公平游戏”经常接到家庭求助。这些家长已经设置限制，也和孩子讨论过网络安全，却发现仍然不够。家长需要平台本身提供最基本的安全标准。完全拒绝社交媒体同样不是解决办法，因为这意味着青少年被排除在同学交流的环境之外，最后面对的选择只剩下平台风险和社会孤立之间的二选一。理解后果、同意数据传输以及抵抗注意力操控机制的能力会随着年龄提高，法律当然可以考虑这种差异。
海法的那位研究人员在自己家里也面临同样的困境。她13岁的女儿每次听到使用限制提醒，都会回答：“我的朋友都没有这些限制。”与此同时，这名学者也警告，不应该把手机变成永恒的家庭冲突源头，因为与父母的关系本身，就是决定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认为双方都有道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和解在结构上存在问题。它把责任转移给父母和年龄过滤机制，而这恰恰是整个链条中争议最大的两个环节，却几乎没有碰触那套从所有用户身上榨取注意力的设计。
就连“公平游戏”也承认，成年人一直在要求得到同样的保护。无限滚动、推送通知、受欢迎程度计数以及以提高参与度为目标的信息流，并不会在一个人18岁生日那天突然失去作用。
预测：下一个被碾过去的是谁
我的预测很具体。冈萨雷斯·罗杰斯法官将在2027年3月31日之前批准和解，因为法院没有理由阻止一项几乎得到所有州支持的协议。
抖音国际版将在2027年6月30日之前与各州达成类似协议，因为它的新美国股东购买的是安稳，而不是战争。
优兔视频平台会坚持得最久。如果没有先在法庭上败诉，它在2027年底之前不会签署类似协议。谷歌承担得起继续抗争的成本，而华尔街也已经算过这笔账。
在欧洲，为了避免正式的违规裁决，梅塔将在2027年夏季之前同意默认关闭未成年用户的自动播放和无限滚动功能，但会尽力保住成年人账号默认启用的个性化推荐信息流。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无论美国各州还是布鲁塞尔，都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
当推荐信息流最终被人工智能对话伙伴取代，而这个人工智能比任何推荐算法都更了解一名青少年，并且在法律定义上又不属于社交网络时，究竟由谁来监管它？
阿图罗·贝哈尔和女儿曾经一起修复老式汽车，她的照片墙账号也正是从这个爱好开始的。
任何真正懂汽车修复的人都知道，一辆车可以重新喷漆，可以更换内饰，可以换掉镀铬件，可以装上新车灯，但只要发动机没有换，它最终仍然依靠原来的发动机前进。
奥克兰和解重新喷了车身。
而那台决定一个13岁女孩下一条会看到什么视频的发动机，依然以原来的转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