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关闭,海上封锁重新启动,而美国总统特朗普甚至威胁轰炸阿曼。半个世纪以来,华盛顿一直把这个国家称为自己在波斯湾最可靠的斡旋者。如今,一场外交失败的完整解剖已经摆在眼前,而世界经济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每天近一千七百万桶石油运输能力的损失。
2026年6月17日,在凡尔赛宫举行的一场晚宴上,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为纪念美国独立二百五十周年设宴,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上落笔。整个场面堪称无可挑剔:法国总统作为东道主,巴基斯坦总理以调解人兼共同签署方的身份出席,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则从德黑兰远程批准文件。白宫随即宣布,始于2月28日的战争已经进入“终结的开端”。
整整六十天后的8月17日,双方为协议设定的时间窗口关闭。在此期间,有关核计划的实质性谈判一次都没有启动。5月底解除的伊朗港口海上封锁,自7月14日起重新恢复。战前承担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贸易运输量的霍尔木兹海峡,再度事实上被封锁。船舶追踪系统数据显示,8月某些日子里通过海峡的船只仅约十艘,而战前通常每天为八十八至一百三十艘。美国政府还公开否定了自己备忘录中的若干关键条款,包括规模不低于三千亿美元的伊朗重建基金、为立即出售伊朗石油而给予的制裁豁免,以及伊朗与阿曼就航行机制展开对话。
最后一笔更具讽刺意味。周一,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威胁说,如果阿曼“插手”霍尔木兹问题,美国可能对其实施军事打击。从形式上说,阿曼仍是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安全伙伴;从现实上说,它却几乎是目前唯一仍在进行任何有关海峡谈判的平台。
这场失败并非偶然。凡尔赛文件本身的结构,从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它难以执行。
一份从结果倒推过程的备忘录
凡尔赛文件的十四项条款在签署次日由美国媒体披露。通篇读下来,更像是一张为未来承诺提前支付政治预付款的清单。
第四条要求美国立即开始解除海上封锁,并在三十天内彻底取消;最终协议达成后,美军还必须撤离伊朗沿岸地区。第五条则要求伊朗在六十天内保障商船安全通行,而且不得收取任何费用。第六条规定,华盛顿必须与地区伙伴共同制定一项规模不少于三千亿美元的伊朗重建与经济发展计划,其具体执行机制同样要在六十天内完成协商。第七条更进一步,要求终止所有类型的制裁,其中包括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相关措施以及国际原子能机构理事会的相关决议。
作为交换,德黑兰再次确认不会制造核武器,并同意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高浓缩铀库存的降浓处理。
这种不对称显而易见。美国作出的每一项让步都有明确内容、明确期限,并从签字一刻起开始生效。伊朗方面承担的义务却主要具有声明性质,而且需要通过核查才能确认履行情况,而这种核查机制事实上并不存在。
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人员早在2025年就已撤离伊朗。根据该机构6月报告,它明确承认,目前既无法说明伊朗浓缩铀库存的数量,也无法确定其成分,更无法确认其所在位置。能够掌握的只是失去核查权限以前的数据:大约四百四十公斤浓缩度最高达百分之六十的六氟化铀,以及约一百八十四公斤浓缩度最高达百分之二十的六氟化铀。
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今年3月声称,这批材料埋在遭摧毁设施的废墟之下。但没有任何人能够核实这一说法。
整个谈判逻辑实际上被颠倒了。华盛顿首先交出了施压工具,包括海上封锁、制裁体系以及解冻伊朗资产的前景,换来的却是一系列美国自己都无法监督执行的承诺。
共和党参议员罗杰·威克早在6月18日就公开表示,这份备忘录实际上拿国会所称的“史诗怒火行动”的军事成果进行交换,而且与总统本人此前宣称的战争目标相矛盾。
他还把这份协议与2015年的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相比较,而这种比较从一名共和党人口中说出,几乎已经具有判决书的意味。按照威克的说法,与凡尔赛协议中的三千亿美元相比,奥巴马时期协议涉及的所谓“付款”几乎只能算小数目。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难预料。协议签署仅一天后,特朗普就在“真相社交”平台宣布,所谓三千亿美元的说法是民主党的宣传。副总统詹姆斯·戴维·万斯则解释称,这笔钱将由海湾地区的阿拉伯君主国提供。
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个海湾君主国公开承诺承担这项义务。
一份签署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文件,就这样在自己的作者面前开始解体。
真正把手放在阀门上的人是谁
德黑兰从战争最初几周得出了一个战略结论,而且事实证明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同美国空军正面作战没有意义,但向全球航运和运费开战却很划算。
到了8月,伊朗战略已经彻底从军事模式转变为收费模式。
伊斯兰革命卫队并不试图赢得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海战。它在航道布雷,对商船实施检查和攻击,有选择地允许某些国家的油轮经伊朗领海通行,同时要求所有航运按照伊朗制定的航线和程序运行。
这一体系最终必然指向一个结果:收取通行费。
从法律角度看,这一做法站不住脚。霍尔木兹海峡适用过境通行制度,国际海洋法不允许沿岸国家对通过这类国际海峡的船只征收通行费。也正因为如此,凡尔赛文件特别注明,未来伊朗与阿曼达成的任何安排都必须符合适用的国际法。
但从政治角度看,收费模式却让德黑兰重新获得了战场上已经失去的东西:一种持续存在、能够反复使用的影响力来源,而且既不需要导弹,也不需要核弹头。
8月8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公布了重新开放海峡的条件。这份清单几乎囊括了所有最高要价:解除美国海上封锁、取消制裁、解冻被冻结资产、结束战争并赔偿损失。
“只要美国不纠正自己的行为,海峡就不会开放”这一表述迅速被伊朗国家媒体广泛传播。
伊朗最高领袖军事顾问穆赫辛·礼萨伊甚至给被冻结资产开出了明确数字:二百四十亿美元。
8月中旬,伊朗外交部副部长卡泽姆·加里巴巴迪又公开阐明了一套近乎完整的政治学说:海峡属于伊朗,它什么时候开放、什么时候关闭,由伊朗决定。
华盛顿始终低估了一个关键事实:这些要求并不是经典意义上的谈判立场。
阿拉格齐8月9日明确表示,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目前根本不存在谈判,调解方只是在寻找恢复谈判的方法。
伊朗现在并不是讨价还价。
它是在开账单,然后等待。
等待另一方继续拖延所付出的代价,最终超过作出让步的代价。
阿曼陷阱
特朗普对马斯喀特发出的威胁,是过去几周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次战略失误。
几十年来,阿曼一直承担着其他国家无法替代的功能:充当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的秘密沟通渠道。
当年最终促成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的接触,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通过阿曼渠道展开。
从地理位置看,阿曼控制着霍尔木兹海峡南岸。任何试图建立稳定航行机制的方案,如果没有阿曼参与,在现实层面都不可能真正运行。
8月8日,阿拉格齐表示,伊朗与阿曼已经非常接近就海峡航行规则达成协议。
阿曼外交部将相关谈判称为“积极而具有建设性”,同时谴责仍在持续的船只遇袭事件,但没有直接点名责任方。
8月15日,伊朗梅赫尔通讯社报道,双方已经就船舶通行方案达成共识,目前正在完善联合声明。
美国没有参加这些谈判。
白宫给出的回应却只有威胁。
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闻记者特雷·英斯特电话采访时表示,如果阿曼“挡路”,它就会遭到轰炸。总统在表述中甚至使用了粗俗语言,但电视台没有公布此次采访的录音。
此后,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回答记者提问时再次表示,马斯喀特“表现不好”,而美国要“收拾它”并不困难。
类似表态并非第一次出现。今年5月的一次内阁会议上,特朗普已经使用过相近措辞。
这项威胁产生的战略后果,与它原本希望实现的目标恰恰相反。
如果阿曼因为受到军事打击威胁而被迫退出斡旋,它在与伊朗达成任何协议时,就会失去照顾美国利益的动力。
与此同时,德黑兰却获得了一个几乎量身定制的宣传论据,可以向整个海湾地区反复强调:华盛顿一边声称自己的首要目标是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一边却威胁轰炸一个试图帮助开放海峡的阿拉伯盟友。
美国国内的政治代价同样迅速显现。
民主党参议员蒂姆·凯恩表示,参议院结束8月休会后,他将提交一项决议,禁止美国对阿曼采取军事行动。
与此同时,特朗普还曾公开表示,在战胜伊朗之后,他可能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属于美国领土。
对海湾君主国而言,这种说法听起来已经不再像安全保障,而更像一个全新威胁源的自我介绍。
八十八美元,就是一张选票
战争经济已经不再是外交问题,而变成了美国国内政治问题。
美国能源信息署8月11日发布的报告,用数字准确展示了断裂的规模。
2026年第二季度,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和液态烃平均每天只有四百九十万桶,而2025年第四季度这一数字高达二千一百六十万桶。
7月,中东地区因战争损失的石油产量估计达到每天五百五十万桶。
中东石油产量预计最早也要到2027年初才能恢复至接近战前的水平,而且直到下一年年底,市场仍可能长期存在每天约六十万桶的供应缺口。
油价走势几乎就是外交进程的走势图。
7月2日,在凡尔赛协议带来的乐观情绪推动下,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跌至每桶六十九美元。
7月23日,在针对油轮的袭击重新出现、沙特经曼德海峡出口石油也面临威胁之后,油价一度升至每桶一百零五美元。
到8月中旬,布伦特原油交易价格维持在每桶八十七至九十一美元之间,比战前水平大约高出四分之一。
美国能源信息署也把第三季度布伦特原油平均价格预测上调至每桶八十五美元,比7月时的预测高出十一美元。
然而,战争的价格表远不只有油价。
船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所需的战争风险保险费率,已经比战前上涨数倍。一些船东互保协会甚至完全停止提供相关保险。
结果,真正限制船东行动的因素已经不完全是遭袭的现实风险,而是能否获得保险。
一些油轮关闭应答器航行,因此实际通过海峡的船只数量可能高于追踪系统显示的数字。
这种情况同时符合德黑兰和白宫的利益。
伊朗可以借此绕过封锁继续出售石油;白宫则需要维持一种制裁和军事压力依然有效的政治形象。
世界主要班轮公司,包括马士基、地中海航运、达飞海运和赫伯罗特,在战争最初几天便停止经该地区运输。
数百艘油轮没有穿过海峡,而是在入口附近抛锚等待。
部分船队必须在军舰护航下航行。无论最终谈判结果如何,这一事实本身就意味着所有市场参与者都必须承担更高的物流成本。
对美国选民而言,这些复杂的地缘政治、能源运输和保险问题,最终都会被压缩成一个简单而可以直接感受到的指标:加油站里的汽油价格。
马里斯特大学民意研究所所长李·米林戈夫准确概括了其中的政治机制:在选民意识中,战争已经同经济问题融为一体。海峡关闭推高了燃油价格,而政府却无法令人信服地回答三个最基本的问题。
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
现在打得怎么样?
准备怎样结束?
民调显示,对特朗普而言,最危险的侵蚀正在自己的政党内部发生。
《经济学人》与舆观上周公布的调查显示,特朗普在共和党选民中的支持率已经降至百分之七十九,这是其第二任期以来的最低水平,比任期初低十五个百分点。
强烈认可特朗普执政表现的共和党人比例,则从百分之六十八骤降至百分之四十八。
《华盛顿邮报》与益普索7月进行的调查显示,仅有百分之十五的美国人“强烈认可”总统的工作表现。该系列调查中首次出现这样的情况:特朗普支持者中明显超过半数的人,如今只是“部分支持”总统,而不是坚定支持。
凡尔赛备忘录到期时,距离决定国会控制权的中期选举只剩七十八天。
共和党在参众两院都只拥有极其微弱的多数优势。
特朗普本人公开否认自己受到时间压力。
他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时间表,也不准备匆忙行事,中期选举同他的战略计算无关。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番话正在被他自己政党的行为否定。
开始计算伤亡的国会
从2月底到7月底,这场战争已经造成十八名美国军人死亡,其中四人死于7月17日以后的一周之内。
根据五角大楼的数据,受伤人数已经接近五百人,其中约一百人是在7月两个星期内受伤。
到8月,“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自离开圣迭戈以来已经连续部署超过二百五十天。
有关补给逐渐枯竭以及官兵士气下降的报道,被特朗普称为假新闻。
国会已经围绕总统战争权力问题举行了十次投票。
6月3日,众议院以二百一十五票赞成、二百零八票反对通过一项决议,其中四名共和党议员与民主党人站在了一起。
6月24日,参议院又以五十票赞成、四十八票反对通过类似措施。
一个月后的7月23日,众议院再次表决,以二百一十四票对二百零八票通过相关决议。
支持民主党人的仍然是同样四名共和党议员:沃伦·戴维森、布赖恩·菲茨帕特里克、汤姆·巴雷特和托马斯·马西。
同一天,参议院的一项决议则以四十七票对四十九票遭到阻止。
这些决定并不具有直接法律效力,而且美国政府正在质疑《战争权力法》本身的合宪性。
但它们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法律层面,而在政治层面。
一次又一次的表决说明,共和党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公开而且可以点名的裂痕。
这个政党的重要选举基础之一,本来正是“结束无休止战争”的口号。
如今,在选举之年,恰恰围绕一场新的战争,这个政治联盟开始出现松动。
共和党籍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布赖恩·马斯特在7月辩论期间,曾在议事大厅内举起阵亡美军士兵的照片。
民主党议员普拉米拉·贾亚帕尔则是众议院推动战争权力问题的主要人物之一。她把这场军事行动形容为一场“没有明确使命、没有明确战略、也没有明确终点的战争”。
从形式上看,这只是两党的政治语言。
但从实质上看,问题更加严重。
因为无论支持战争的一方,还是反对战争的一方,都没有能够说清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究竟达到什么状态,才算胜利。
没有阿里·哈梅内伊的德黑兰
认为经济窒息能够压垮伊朗体制的判断,首先撞上了战争最初几天便已经发生的一项结构性变化。
阿里·哈梅内伊在2月28日战争开始时被杀。3月,他的儿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出任最高领袖。8月8日,自其上任以来,伊朗国家媒体首次公布了一段有他出现的视频,但视频没有标注拍摄日期。8月9日,又有报道称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与最高领袖举行会晤,但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证明会晤确实发生的材料。
最高领导人长期不公开露面,而整个权力垂直体系却完整运转,这意味着决策中心正在向安全部门以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转移。
其直接后果是,谈判对手同时变得更难确定,也更加强硬。关于伊朗民众承受苦难的论点,针对的是一个事实上已经随着上一任最高领袖离去而发生变化的政治体系。
曾参与2015年协议谈判团队、如今任职于中东研究所的美国前外交官艾伦·艾尔,对局势的判断没有任何幻想。他认为,这场战争已经从一项军事行动转化为一场经济施压战,而其主要代价首先将由伊朗普通民众承担,而不是由正在进一步强硬化的政权承担。
按照他的说法,一个复杂系统已经被打破,而且不可能再恢复到原先状态。
所谓秘密沟通渠道的插曲尤其具有代表性。
周一,特朗普告诉福克斯新闻,美国正在通过秘密渠道同伊斯兰革命卫队代表进行谈判。
革命卫队发言人、准将侯赛因·莫赫比随后通过塔斯尼姆通讯社否认这一说法,并称这番话是战争失败和绝望的产物。
否认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公开出现。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如今的德黑兰极度需要维护自己绝不屈服的形象,却几乎不需要展示自己愿意妥协、能够达成协议的形象。
什么都没有签署的以色列
这场失败还有另外一层:一个根本不受凡尔赛协议约束的盟友。
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协议签署后立即表明,以色列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遵守这份备忘录。
从法律上看,这一立场无可指摘,因为以色列根本不是文件的签署方。
但在现实层面,这意味着美国关于停止所有战线军事行动的承诺,从一开始就只能兑现一半。
任何一次以色列军事行动,都会自动成为德黑兰指控美国背信弃义的证据。
协议崩溃的具体过程证明了这一结构性缺陷。
大约从6月17日起,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允许船只免收费通行,但实际航运量仍远低于正常水平。
7月6日至7日,三艘商船遭到袭击。
7月7日,特朗普宣布停火事实上已经不存在。
7月14日,美国重新实施海上封锁。
双方相互指责对方违反协议,而从形式上说,双方都可以认为自己有理由。
因为这份文件既没有核查机制,也没有争端解决程序,更没有仲裁方。
巴基斯坦虽然在签署时承担了调解人的角色,却没有任何强制执行工具。
谁从关闭的海峡中获利
霍尔木兹外交的失败正在重新绘制欧亚大陆的物流版图,而受益者已经逐渐显现。
沙特阿拉伯把相当一部分石油出口转移到东西向输油管道,通过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出口。
经曼德海峡运输的石油和液态烃总量,从2025年第四季度平均每天五百四十万桶,上升到2026年第二季度的八百一十万桶。
但红海航线本身也承受压力。
胡塞武装重新发动袭击,使2025年10月停火后取得的缓和几乎归零。
第二个受益者位于更北方。
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也就是通常所称的中间走廊,突然迎来了基础设施多年准备却仍然难以完全承受的需求增长。
2025年,这条路线的集装箱运输量达到四万二千个标准箱,同比增长约百分之十五,而战争又显著加速了这一趋势。
位于阿拉特的巴库国际海运贸易港,目前每年可处理约十五万个标准箱,并计划把能力提升至二十六万个标准箱。
根据哈萨克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与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之间的协议,自2023年以来,哈萨克斯坦石油一直通过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管道运输。
去年运输量达到一百五十万吨,计划到2027年实现显著增长。
2026年初,世界银行批准了一项价值八亿四千六百万美元的担保,为哈萨克斯坦铁路公司筹集约十四亿美元融资提供支持。
制度建设也在与基础设施建设同步推进。
今年4月,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国际协会理事会和全体大会在阿斯塔纳举行会议,哈萨克斯坦、中国、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参与其中,并批准了2026年工作计划。
其中重点之一,是运输程序数字化。
战争之前,这一任务看上去还只是技术问题,如今却已经直接决定整个路线的通行能力。
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哈萨克斯坦早在2023年就共同成立了“中间走廊多式联运”合资企业。
2025年8月,中国铁路集装箱运输公司加入其中。
2025年,巴库进入中亚五国合作机制,使其事实上从五方框架扩展为六方框架,阿塞拜疆也成为首个并非中亚国家的参与者。
限制因素同样已经非常清楚。
里海水位下降已经削弱巴库至库雷克方向的渡轮运输能力,而长期水位继续下降的预测,也开始对阿克套和库雷克现有港口泊位布局提出根本性问题。
逻辑非常简单。
霍尔木兹海峡每关闭一个月,市场就会为“可预测性”支付更高溢价。
而今天能够提供这种可预测性的,正是那些既不经过伊朗领土,也不穿越遭受攻击威胁海峡的路线。
南高加索和里海地区因此正在从备用选项转变为欧洲与中国能源和贸易安全体系中的结构性组成部分。
而且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过境国家开一枪。
第三个赢家则始终处在阴影之中。
俄罗斯和中国获得了美国在海湾地区影响力削弱、油价高企,以及一个非常直观的政治案例:试图通过武力解决核问题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
这一案例今后必然会被用于任何新的核不扩散谈判。
四种情景,没有一种真正理想
第一种可能,是没有协议的冻结状态。
在11月以前,这是最可能出现的局面。
海上封锁继续存在,伊朗维持霍尔木兹海峡半关闭状态,美国避免发动大规模地面行动,布伦特原油维持在每桶八十五至一百美元区间。
特朗普带着一场没有退出方案的战争进入选举,共和党可能丧失部分多数优势,随后国会压力增加,最终甚至可能改变这场军事行动赖以维持的预算基础。
第二种可能,是阿曼绕过华盛顿直接达成妥协。
伊朗和阿曼确定一套航运制度,承运人和保险公司事实上加入这一安排,因为任何规则都比完全没有规则更好。
美国将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一份自己并未签署的协议,要么用武力将其破坏。
第二种选择意味着打击一个阿拉伯盟友,并可能导致美国在整个海湾地区的政治地位发生崩塌。
第三种可能,是冲突进入新一轮升级。
一艘油轮遭到袭击并造成大量人员死亡,海湾基础设施遭打击,或者大量美军人员死亡,都可能触发新一轮轰炸。
届时油价可能突破每桶一百美元。
根据欧盟委员会3月作出的估计,如果布伦特原油长期维持在这一水平附近,欧盟通胀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三,而2026年经济增长率最多可能损失零点四个百分点。
在距离投票仅剩十一周的情况下,这对美国政府而言将是政治上最糟糕的情景。
第四种可能,是迅速按照伊朗条件达成协议。
美国政府公开排除了这种方案,但它却是唯一能够在11月之前产生可量化成果的选项。
美国解除海上封锁和部分制裁,解冻部分资产,换取伊朗重新开放海峡并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恢复核查。
代价则是公开承认一个事实:凡尔赛文件在6月时比8月更容易执行,而过去六十天实际上只让美国自己的谈判地位进一步恶化。
结论:一场失去目标的战争
过去六十天最重要的结果,并不只是谈判失败。
真正失败的是对“胜利”本身的定义。
这场军事行动最初宣布的目标,是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
但经过半年战争,这一目标现在反而比战争以前更难核查。
国际原子能机构已经失去核查权限。
数百公斤高浓缩铀究竟位于何处无人知晓。
有效的核查机制也并不存在。
第二个目标是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然而如今,这个目标却被自己的反面所取代。
美国实施的海上封锁,与伊朗布设的水雷一样,都在减少海峡航运量。
凡尔赛协议失败,并不是因为伊朗突然变得背信弃义,也不是因为特朗普不够强硬。
失败从一开始就写在协议结构之中。
如果一份文件要求一方的所有让步自动立即执行,而另一方的所有义务却必须通过一种根本不存在的机制进行核查,那么它就不能真正被称为协议。
它只是一份被包装成条约的意向声明。
它在最适合电视镜头的政治布景中签署,却在第一次接触波斯湾现实的时候便迅速瓦解。
一个把政治身份建立在“结束别人战争”承诺之上的总统,如今已经连续第六个月进行着属于自己的战争。
战争没有明确的最终目标。
人员伤亡不断增加。
而汽油价格已经把外交政策彻底转化为国内政治。
威胁轰炸阿曼并不是力量的表现,而是力量正在枯竭的迹象。
当谈判筹码逐渐耗尽,最后剩下的论据,就只剩下威胁那些仍然愿意坐下来谈判的人。
与此同时,世界并没有等待华盛顿,而是在围绕一条关闭的霍尔木兹海峡重新组织自身。
石油改走延布。
集装箱改走里海。
保险费率已经重新定价。
新的运输路线正在被长期合同固定下来。
艾伦·艾尔所说的那个复杂系统,确实已经被打破。
而且已经没有人准备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场战争最后真正的失败者,不会是第一个回到谈判桌的人。
而会是最后一个意识到,谈判桌早已被搬到另一个地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