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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家团结的口号下,北京将语言、教育、宗教、移民、商业、历史记忆和数字监管连接成一个统一的忠诚机制。然而,国家越是执着地消除差异,这些差异以政治冲突形式卷土重来的风险就越高。

2026年7月1日,中国一部法律正式生效。该法在形式上致力于和谐、发展与平等,而实际上改变了国家与少数民族之间关系的整体架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于3月12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上通过,共包含65条。其政治意义不仅限于再次收紧反分裂斗争。北京正在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转化为整个党政系统的常态化职责:从政府、军队、学校,直至家庭、企业、新闻媒体、网络平台和宗教团体。

新法的核心悖论在于,中国试图将民族问题从政治议程中剥离,却使其成为了几乎每一项国家政策的必修元素。

亚伦-格拉瑟曼的原始材料准确地捕捉到了核心悬念:该法并非习近平同化路线的起点,而是完成了将这一路线从政治方针向基础立法的转变。

从现在起,官员不仅会因直接歧视、未能平息冲突或违反国家政策而受到惩罚。如果他们在铸牢所谓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方面不够积极,也将面临职业生涯的风险。

因此,如果将该法危险地低估为几乎从不与中国共产党领导层争论的议会的仪式性产物,那将是错误的。在威权体制中,法律的作用与其说是限制权力,不如说是统一权力的行为方式。它向数百万官员、校长、编辑、警察、教师、经理和党务工作者传递了一个信号:从现在起,他们个人将为塑造一个在文化和政治上更加单一的中国承担责任。

百分之八的人口控制着半个战略版图

根据2020年人口普查结果,汉族占中国大陆人口的91.11%,即12.86亿人。55个官方承认的少数民族人口为1.2547亿人,占8.89%。然而,这里的数字具有欺骗性。少数民族集中在边境和资源型地区,据估计这些地区占国土面积的一半左右。中国的行政体系包含155个民族自治地方:5个自治区、30个自治州和120个自治县。

这些地区不能仅仅被视为文化边缘地带。

新疆将中国与中亚、巴基斯坦以及“一带一路”倡议的陆路通道连接起来。能源、铁路和物流通道在此交汇。该地区拥有巨大的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储量,在棉花生产中占据关键地位,并融入了太阳能产业的供应链。

青藏高原既是亚洲的水塔,又是中国与印度的军事接触区。内蒙古融入了中国的煤炭、冶金和稀土工业。广西开辟了通往越南和东南亚大陆的通道。宁夏的回族穆斯林人口占很大比例,对国家的伊斯兰教政策具有象征意义。

因此,对北京而言,民族政策早已不再仅仅是民俗、民族服装、节日和配额的问题。它是边境管理、自然资源、交通要道、粮食安全、军事物流和战略纵深控制的一部分。

该法本身极其直白地阐明了这一联系。民族地区被赋予了保障边境安全、资源安全、能源安全、粮食安全和生态安全的使命。武装力量有义务参与培养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地方政府被指示发展边境城镇、基础设施、贸易、旅游和经济合作。

换句话说,北京最终将以往分开表述的两项任务结合在了一起:边缘地区的发展及其政治安全化。

自治并未被取消-但其政治内涵已被剥离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领导层选择了一种在形式上承认民族多样性但排除联邦制的模式。

自治地方仍是单一制国家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但获得了自己的管理机构,有权结合当地实际,支持少数民族语言,并培养少数民族干部。

在1966-197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宗教机构、地方精英、语言和传统遭到大规模破坏之后,邓小平领导层恢复了更加灵活的模式。其法律核心是1984年5月31日通过并于2001年修改的“民族区域自治法” 。该法确立了自治区、自治州和自治县制度,规定了地方机构的特殊职权、文化保障以及国家对少数民族的支持。

这一政治考量是务实的。北京向少数民族提供有限的保障,以换取对中央绝对主权的承认。

当地语言可以存在,只要它们不演变成政治动员的工具。宗教可以保留,只要处于国家监管之下。地方精英可以获得职位,但不能拥有独立的权力中心。大学录取的优惠政策、计划生育政策的放宽、财政转移支付和象征性的代表席位,都旨在表明归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比反抗它能带来更多好处。

到21世纪初,这种妥协开始双向瓦解。

在少数民族中,文化和经济边缘化的感觉依然存在。而在汉族社会的部分群体中,对自治地区的优惠、配额和财政补贴的怨气也在增加。在官僚机构内部,官员们学会了推卸责任:普通的劳资或民事纠纷可能会被宣布为民族问题并移交职能部门,而真正的歧视相反却被隐瞒,以免损害数据和职业生涯。

习近平的新政策正是对这种双重低效的回应。

2026年法律的第8条保留了民族自治制度。但其他数十个条款将其置于更高的目标之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自治并未在法律上被废除。它被转化为了一个行政外壳,在这个外壳内部,首要任务已不再是保持独特性,而是增强共同性。

苏联的影子:驱动北京的恐惧

同化转型的背后不仅是习近平个人的意识形态。

中国领导层深信苏联解体后得出的结论:如果中央权力削弱,界限明确的领土共和国、地方精英、语言和历史叙事极易转化为现成的分裂基础设施。

对北京而言,苏联的崩溃是一个警示:在危机时刻,国家承认的身份认同可能会催生对政治主权的要求。

具体的动荡加剧了这种恐惧。2008年3月,西藏爆发抗议和骚乱。2009年7月,乌鲁木齐的族群暴力导致大规模伤亡。2013年10月,天安门广场附近发生袭击事件;2014年3月,昆明火车站发生袭击事件。

中国当局将这些事件归咎于分裂主义、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2014年5月,新疆启动了“严厉打击”专项行动。

根据北京在2019年白皮书中公布的数据,自2014年以来,当局共打掉了1588个被称为恐怖组织的团伙,抓获嫌疑人12995人,缴获爆炸装置2052枚,并因4858起非法宗教活动处罚了30645人。中国政府声称,2016年以后新疆未再发生恐怖袭击。

正是在2014年,习近平提出了那个著名的公式: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后来,这一形象演变为了普遍的国家学说。

这一隐喻的温和只是表象。

石榴籽可以保留差异,但必须处于同一个外壳内,紧密贴合,且不能拥有独立的政治空间。官方版本宣称相互尊重和共同繁荣。而在实际操作中,路线越来越意味着:差异可以作为装饰性元素存在,但不能成为独立教育体系、历史记忆、宗教组织或社会凝聚力的来源。

普通话正在转化为国家忠诚度测试

该法最敏感的部分涉及语言。

第15条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确立为所有学校和教育机构的基本教学语言。国家应当推动在学前阶段掌握普通话。

如果在官方文件、公共场所或机构中同时使用少数民族语言和国家通用语言,后者在排版和顺序上应当享有优先权。与此同时,该法也宣告保护少数民族语言。

纸面上这看起来是一种平衡。但在中央集权的行政体制下,优先权几乎不可避免地会演变成排挤。

中国领导层拥有强大的经济论据:如果不会流利的普通话,西藏、新疆或内蒙古的居民在大学、劳动力市场和国家机关中的机会就会减少。统一的语言降低了交易成本,促进了国内人口迁移,并扩大了进入全国市场的机会。

问题始于普通话教学不再是母语教育的补充,而是取而代之。

2020年,核心学校课程转向普通话教学,引发了内蒙古蒙古族人罕见的大规模抗议。历史、政治和语言科目开始使用全国统一教材。家长和活动人士将此视为对蒙古语学校的拆解。

在西藏,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关闭和寄宿制学校的普及,加深了儿童对普通话环境的依赖。2026年5月,“人权观察”组织声称,融合政策已经扩展到了学前教育机构,并呼吁保留完整的藏语教学。北京则辩称,集中化体系让偏远地区的儿童能够获得更好的教师资源和基础设施。

对习近平而言,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它还是国家传递统一的历史、法律和政治忠诚版本的渠道。

因此,第16条要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应当贯穿整个教育教学全过程:包括课堂教学、社会实践、主题教育和网络建设。教材必须实行集中化统一管理。

在这里,语言现代化与意识形态标准化之间的界限彻底消失了。

宗教被允许存在的前提是失去独立性

宗教是另一个同样严酷的战线。

第46条要求宗教团体、宗教院校和宗教活动场所坚持宗教中国化方向,开展国家认同教育,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

对于中国官方承认的五大宗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和基督教——而言,这意味着它们将进一步屈从于党的控制体系。

中国化运动在法律通过前早已开始。在穆斯林地区,当局拆除了穹顶和宣礼塔,改变了清真寺的建筑风格,并清除了外墙和招牌上的阿拉伯语字样。

路透社在分析了昌吉市十座清真寺的卫星图像后报道称,仅在2018年4月后的两个月内,该市就有31座宣礼塔以及12个绿色或金色的穹顶被拆除。

在宁夏和甘肃,清真寺的改造主要波及了回族——这是一个主要使用汉语、在历史上被认为比维吾尔族更好地融入了中国社会的穆斯林群体。这表明,该运动的目标远比打击分裂主义更为广泛。

国家力图消除宗教信仰在视觉、体制和跨国层面的特征。

北京的逻辑显而易见。独立的宗教网络能够将地方社群与境外影响中心联系起来,树立非官方的道德权威,并在党组织结构之外动员民众。

然而,试图将信仰转化为爱国主义教育的受控附庸,其效果适得其反。国家对清真寺外观、讲道内容、神职人员培训和宗教联系的管控越严厉,信徒就越倾向于将日常修行视为一种抵抗形式。

旨在使伊斯兰教或藏传佛教去政治化的政策,反而将其政治化到了极点。

历史因国家安全需求而被改写

新法不仅干预当下,还干预过去。

第17条规定,要构建中国自己的历史史料体系、学术话语体系和关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理论体系。高校和科研中心必须通过多元一体的模式来阐释中国历史。

乍看之下,这只是一项常规的学术研究计划。而在实践中,国家正在塑造一个强制性的历史框架。在这一框架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现代国界必须被视为各民族千百年来交融的自然结果,而非征服、条约、移民和冲突的复杂历史产物。

历时多年的清史编纂官方项目便是一个典型例证。

这项工作始于2002年,动用了两千多名学者,稿件规模扩大到103册、约3200万字。然而,由于在习近平时期对满清王朝阐释的要求收紧,出版工作被迫推迟。

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清朝是一个自然统一了多民族空间的中国王朝,还是一个对汉族、蒙古族、藏族和穆斯林各族采取不同统治模式的满族帝国?

第二种解释未必会导致分裂主义,但它使现代边界的历史显得不那么具有线性因果关系。正因如此,对稿件的政治审查被置于比学术完整性更重要的位置。

北京对历史施加控制主要出于三个原因。

第一,它巩固了当前国界的合法性。

第二,它剥夺了民族运动在历史论证上的话语权。

第三,它不仅将中国共产党与1949年的革命联系在一起,还将其与中国数千年的整个国家历史联系起来。中国共产党由此不再仅仅是一股政治力量,而是成为了现代唯一的文明完整性守护者。

这种架构代价高昂。当学术假设根据领土安全标准来评估时,研究人员就不再探寻真理,而是开始揣摩获准表达的既定公式。

通过市场进行同化:共同生活、学习、工作与休闲

新路线不仅限于禁令。其最具雄心的部分是社会工程。

法律要求构建所谓的“相互嵌入式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使不同群体的成员能够共同居住、学习、工作、建设并开展休闲活动。地方政府在城市规划、住房政策、人口管理、就业服务和社保服务中必须考虑这一目标。跨地区就业、旅游、干部交流和专业人才流动均受到鼓励。

这里的经济合理性是客观存在的。

许多自治地方依赖财政转移支付、政府投资以及东部富裕省份的对口支援。基础设施的整合减少了孤立,创造了就业机会,扩大了销售市场,并使年轻人能够进入大城市。

该法承诺提供交通、能源、水利、数字网络、物流、产业协同、医疗和教育等支持。它将少数民族地区纳入统一的全国市场和资本内循环。

然而,发展也被用作一种政治技术。

新建的道路不仅将偏远地区与市场连接起来,还加速了人口流动、游客涌入、文化标准化和行政控制。

寄宿学校不仅为儿童提供了接触教师的机会,也切断了他们与家庭语言环境的联系。

城市就业不仅提高了收入,也使本土身份认同在日常职业生涯中失去了实用价值。

旅游业不仅能带来资金,还将文化转变为舞台表演——对国家安全无害且便于消费者观赏。

这正是当前路线与以往优惠政策的根本区别所在。过去,国家试图通过保留少数民族的部分体制独立性来换取其忠诚。而现在,国家力图改变整个社会环境,使这种独立性逐渐失去经济意义。

同化工作不仅通过警察和宣传来进行,还借助劳动力市场、住房贷款、交通网络、学校布局和晋升激励手段来推动。

官员人人担责,公民人人有权举报

该法在管理上的主要创新是将责任分配到整个体制之中。

中央统战部和国家民委负责协调政策,但必须对此承担责任的则是地方政府、各部委、企业、工会、青年与妇女组织、作家协会、学术团体、基金会、村委会以及军队。

国家认同的要求必须纳入业务培训、企业文化、组织章程、家庭教育和干部人事政策。

第54条赋予公民对破坏民族团结的行为以及履职不力的官员进行投诉和举报的权利。检察机关获得了提起公益诉讼的权力。相关负责人和直接责任人可能会被追究党纪、政务及刑事责任。

由此便形成了习近平时代政治运动的经典机制。

中央提出宽泛的任务,并将其转化为干部考核标准,随后官僚阶层便开始展示干劲,其执行力度往往超出最初的指示。

对北京而言,这是克服地方消极怠工、形式主义和被动应付的一种方式。但该系统存在一个可以预见的缺陷。

当“危害民族团结”的概念被宽泛界定时,为了自保,惩罚无辜者比漏掉潜在危险事件更为安全。官员、校长、编辑或网络平台经理将不再专注于对冲突进行细致评估,而是致力于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

日常纠纷极易被转化为政治不忠案件,而文化不满的和平表达则容易被视为分裂主义的征兆。

该法本应引导机关区分普通违法行为、歧视、宗教纠纷与真实的安保威胁。然而,它同时急剧抬高了犯错的政治代价。

这并非管理层面的理性化,而是制造了一种官僚体制下的恐慌,在任何不确定性面前,系统都会被迫走向更为严厉的阐释。

团结的算法:审查制度获得新的法律公式

该法在信息领域的管控力度毫不亚于教育或宗教领域。

报纸、广播电视、出版物和网络服务机构有义务宣传建设中华民族共同体取得的成就。

网络公司必须制作和传播支持团结的内容。一旦发现被认定为煽动民族仇恨、歧视或破坏凝聚力的材料,运营商必须立即停止传输、删除信息、保存记录并向主管部门报告。

该法明确将互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称为促进融合的工具。

禁止民族仇恨本身符合正常的法律实践。问题在于,在中国的体制下,仇恨、对国家政策的批评以及对历史创伤的探讨之间的界限,并非由独立法院判定,而是由政治安全逻辑决定。

关停学校、改建清真寺、语言歧视或历史争议事件的发布,可能会被定性为维权、学术讨论,亦或是破坏团结——这完全取决于党务机关当前的政策导向。

人工智能放大了这种不确定性。各大平台将被迫预先屏蔽算法与民族冲突相关联的词汇、图像和话题。

这导致了过度审查:不仅激进的煽动言论从公共空间消失,连理解紧张局势起因所必需的客观事实材料也被一并清除。

国家获得了看似更为平静的信息画面,却失去了反馈回路。冲突并未消失,只是对中央而言变得不再明显,直到它以更剧烈的形式爆发出来。

中国的法律效力延伸至境外

第63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外的组织和个人如果实施针对中国的行为,且被北京认定为破坏民族团结或制造分裂,将承担法律责任。

6月24日,中国一名高级官员公开表示,将该规范适用于境外人士是合法、必要且符合国际实践的。

这将国内的民族政策推向了外交冲突的前沿。

中国无法在其他司法管辖区内直接逮捕记者、学者或活动人士。但这种域外效力条款制造了一系列广泛的风险:刑事立案、入境限制、对在华亲属施压、司法协助请求,以及对与中国伙伴合作的机构施加威胁。

对于海外侨民而言,该法释放了一个信号,即在国外的活动可能会在国内产生严重后果。

欧洲议会于4月30日要求废除该法,称其为强化同化政策和限制文化、宗教及语言自由的工具。欧洲议员们呼吁重新评估引渡机制,并对跨国施压做出回应。

相应地,北京将国际社会的批评视为遏制中国战略的一部分。法律条文中明确拒绝以民族、宗教和人权为借口进行干涉。

对中国领导层而言,境外对维吾尔族、藏族或蒙古族组织的支持,与美欧施加的地缘政治压力密不可分。

关于少数民族权利的争端,最终与大国之间围绕合法性、制裁、技术以及国际议程控制权的博弈彻底融合在一起。

新疆曾是试验场——如今该模式正推向全国

最严厉的政策版本已在新疆进行了测试。

2022年8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得出结论,认为该地区在反恐和反极端主义政策框架下发生了严重的人权侵犯行为。

报告指出,对维吾尔族及其他主要穆斯林群体进行的大规模、任意且具歧视性的拘禁,可能构成国际犯罪,特别是反人类罪。北京拒绝接受这些结论,坚称其行动旨在反恐、职业培训和促进地区发展。

新法并未将新疆的“营地模式”直接复制到全中国,而是采取了更具系统性的举措。

此前在一地因应对极端威胁而合理化的实践,正通过更温和的手段转化为全国性规范:统一教材、普通话优先、宗教中国化、嵌入式社区、数字监管、官员考核以及对历史话语权的控制。

在北京看来,这是预防性措施。国家不想坐等地下组织、大规模骚乱或境外政治网络的出现,而是要预先瓦解那些可能使独立身份认同演变为政治项目的社会条件。

在批评者看来,这意味着从针对性的压制转向长期的文化同化。

双方都注意到了同样的变化,但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评价。

学校在提高社会流动性的同时可能排挤母语。道路在发展地区经济的同时可能强化控制。反恐在保护公民的同时可能为大规模滥用职权制造空间。

决定性的问题在于是否存在能够约束国家的独立机制。而在中国的体制中,这类机制极其微弱。

谁是赢家:中央、安全机构与全国统一市场

最大的政治赢家是中国共产党中央领导层。

该法削弱了地方妥协的空间,使习近平的路线成为全国的硬性规定。北京获得了一套统一的标准,用以考核省长、党委书记、大学校长、总编辑和企业负责人。

第二大赢家是国内安全与统战系统。

民族风险的概念界定越宽泛,负责冲突预防、宗教、网络和侨务工作的机构获得的职权、资源和数据就越多。该法将民族政策与总体国家安全观紧密相连,使得文化和社会进程被视为对国家的潜在威胁。

第三大受益者是全国统一大市场。

普通话的推广、基础设施的建设、标准化的教育以及跨地区的人口流动,促进了劳动力和资本的循环。东部企业能够更便捷地获取边缘地区的资源和消费者,中央也降低了行政与语言壁垒。

然而,收益的背后亦有代价。

一体化程度越深,北京对就业、收入和公共服务质量承担的责任就越大。如果经济增长放缓,以往那种“以经济繁荣换取文化让步”的交易模式就会失效。

缺乏快速增长支持的同化,看起来将不再是现代化,而是一种单方面的剥夺。

谁是输家:语言、地方精英与中国自身

首当其冲的输家是无法仅作为私人习惯而存在的语言和宗教机构。

一种语言只有在能够用于接受教育、发展事业、撰写学术论文、创办媒体和开展社会生活时,才能得以延续。如果它仅留在家庭内部、歌曲和旅游节日中,其向下一代的传承就会迅速衰落。

其次是地方精英。

旧模式赋予了他们充当中央与社群之间中介的角色。新体制则首先要求其展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少数民族代表的价值不再在于维护地方利益,而在于证明其成功融入了党的政治项目。

这降低了地方负责人向北京传递负面信息和保护地区特殊需求的能力。

第三个输家可能是中国国家本身。

单一化在短期内简化了管理,但摧毁了表达差异的合法渠道。当语言、宗教和历史记忆被剥夺了体制空间时,它们未必会消亡。

它们可能会转向家庭网络、移民群体、数字地下空间和宗教认同。届时,国家看到的更少,理解得更差,并被迫动用更多的控制手段。

三种情景:融合、隐性抵抗或新一轮压制

第一种情景是差异逐步且基本无冲突地融合。

年轻人转向使用普通话、向城市搬迁、缔结跨民族婚姻,并在全国性机构中发展事业。本土语言和仪式作为文化遗产得以保留,但失去了政治和社会功能。

对北京而言,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在一体化伴随着收入增长、社会流动且没有对当地文化进行粗暴贬低的地方,这种情景是可能的。

第二种情景是受控的文化抵抗。

社群在形式上服从要求,但在私人环境、非正式教育和海外侨民中保留语言、宗教和记忆。虽然没有公开的分裂主义,但对国家的信任度下降。

中国获得了外在的平静与内在的疏离。对于相当一部分民族地区而言,这种模式看起来最具可能性。

第三种情景是压制的自我维持循环。

过度积极的官员扩大了威胁的概念。文化上的不满被定性为政治上的不忠。逮捕和限制措施加剧了激进情绪,中央则以新一轮举措作为回应。

如此一来,预防性措施反而可能制造出其本意要防范的威胁。

最有可能的是,中国将面临这三种情景的交织并存。成功的同化将发生在大城市和以事业为导向的群体中。消极抵抗将在家庭、宗教社群和移民群体中持续。而在北京看到身份认同、边境、外国影响与组织化抗议之间存在联系的地方,最严厉的政策仍将延续。

必须强加的团结,本身已是对脆弱的承认

新法展示了中国国家的巨大威力。

北京有能力围绕一个政治目标,重塑教学大纲、宗教建筑风格、干部考核标准、媒体议程、城市规划和数字算法。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大国拥有如此可观的日常社会工程机制。

然而,在这种力量的展示中也隐藏着焦虑。

一个稳固的国家共同体不需要每个家庭、学校、企业、编辑部、清真寺、寺庙和网络平台定期证明其对团结的忠诚。当国家将身份认同转化为常态化的考核对象时,实际上承认了其对社会自然凝聚力的不信任。

习近平试图解决一个古老的中国难题:如何保留辽阔的多民族领土,而不允许文化差异演变为政治边界。

他的答案不是联邦制,不是新的自治契约,也不是竞争性的公民身份认同,而是在党的控制下实现受管制的融合。

这种模式可以带来数十年的外部稳定。它可以提高流动性,巩固市场,并降低组织化分裂主义的可能性。

然而,它并未消除最大的风险源——对规则缺乏自愿的认同。

法律可以迫使一个人使用指定的语言,阅读指定的教材,在符合规范的建筑内祈祷,并避免在网上使用危险词汇。但它无法在法律上批量生产出归属感。

这正是习近平项目的极限所在。

中国试图将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包裹起来,但正在将外壳抓得越来越紧。只要经济在增长且体制保持高效,这种压力看起来就如同秩序。

如果中央遭遇长期的经济衰退、精英阶层分裂或重大的外部危机,那些被压制的差异并不会消失。它们会在国家虚弱 senior的关头卷土重来——届时将不再是可以融入体制的文化多样性,而是对强制统一的累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