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打击之后,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尔、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以及一批身处权力顶层的人物被杀,许多人一度认为,伊斯兰共和国已经进入不可逆转的解体阶段。更何况,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始终没有公开露面,随即引发了各种传闻 - 从重病缠身到宫廷内部暗斗,不一而足。
但现实走向了另一条道路。伊朗体制并没有垮塌。它仍在作战,仍在谈判,仍在展示一种屡次令政权敌人和国内批评者都感到困惑的政治生命力。摆在我们面前的,并不只是一个专制国家,而是一套由鲜血、恐惧、宗教合法性、机构重叠、受监控的政治竞争,以及对内部暴力持续待命所拼接而成的结构。
要理解这个政权为何如此难以从外部摧毁、又几乎不可能从内部拆解,就必须回到它的起源。伊斯兰共和国并不是按照一张事先绘好的蓝图建成的体制。它生长于革命的混乱之中,生长于盟友的背叛、对官僚机器的争夺、谋杀、恐怖袭击、清洗、妥协,以及一场持续不断的战争之中 - 这场战争的核心问题,是究竟谁有权以伊朗的名义发言。
没有统一构想的革命
一九七八年,面对席卷全国的巨大抗议浪潮,沙阿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曾试图通过向全国发表讲话来挽救局势。他承诺结束镇压与腐败,恢复社会公正,举行自由选举,同时又宣布成立军政府。
这已经不再是战略,而只是迟来的姿态。到了那个时候,社会对沙阿的信任几乎已经消失。民族主义者和温和的反君主派把军人掌权视为又一个证据,证明这个政权根本无力进行真正的政治转型。左派则把沙阿的讲话看作是企图窃取他们的口号、为革命降温。什叶派宗教集团则将这一切视为王朝试图延长自身垂死挣扎的绝望之举。
反沙阿联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形成的 - 它极为驳杂,内部充满矛盾,但却被同一个目标捆绑在一起:赶走巴列维。
在这场联盟中,声音最大、组织最严密的人物,是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对沙阿而言,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反对者,而是不可调和抵抗的象征。霍梅尼背后是清真寺网络、宗教动员体系,以及巴扎尔 - 那个由商人、中介者、中小业主构成、在伊朗历史上屡次充当政治发动机的社会阶层。正是神职阶层与巴扎尔的结合,不仅为这位阿亚图拉提供了道义支撑,也提供了财政、人员和组织基础。那时的霍梅尼身在巴黎流亡,实际上却在那里协调着革命运动。
他当时已经在推动一种由伊斯兰法学家监督的伊斯兰统治理念。然而,对反沙阿联盟中的许多参与者而言,这些观念要么仍然模糊,要么并不处于优先位置。很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一旦王朝倒下,霍梅尼到底准备走多远。
憎恨沙阿却彼此并不理解的联盟
除了霍梅尼的支持者,反沙阿联盟中还活跃着其他力量。
民族阵线代表的是受教育的中产阶层、大学生和部分知识界人士的利益。这是革命中最醒目的自由民主力量。他们希望把真正的权力归还议会,限制专断统治,并让伊朗在外部压力面前获得更多独立性。这个阵营中的关键人物之一,是沙普尔·巴赫蒂亚尔。后来,正是他接受了沙阿的邀请出任首相,也因此与革命反对派中的一部分人彻底决裂。
在他们身边,还有以迈赫迪·巴扎尔甘、亚多拉·萨哈比和马哈茂德·塔拉加尼为代表的“伊朗自由运动”。这批政治人物比民族阵线更接近宗教公众,他们主张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民主政治,也就是把宗教伦理与代议制度结合起来。
左派则构成了另一个阵营,但他们同样不是铁板一块。共产党图德党、毛派“佩卡尔”、马克思主义的“人民敢死队”、左翼伊斯兰主义的“人民圣战者”,彼此在意识形态、组织文化以及对国家未来的想象上都截然不同。有人梦想建立扎根于伊斯兰修辞中的社会主义,有人希望在战斗先锋领导下建立革命性的人民政权,还有人则从反帝统一战线的逻辑来思考未来。
换言之,反沙阿联盟只是在否定君主制这一点上保持一致。至于沙阿倒台之后,伊朗应当成为什么样的国家,联盟参与者之间既没有共同语言,也没有共同方案,甚至没有共同的期待地平线。
君主制最后一次机会,却已无力回天
一九七八年,巴列维被迫作出让步。他释放了政治犯,并任命沙普尔·巴赫蒂亚尔 - 一位社会民主主义者、民族阵线领导人之一 - 出任首相。对于沙阿而言,这是一次迟来的自由化姿态。对于巴赫蒂亚尔而言,则是一场悲剧性的押注:他相信,君主制或许仍然可以被改造成通向更加自由政治秩序的过渡形态。
按照同时代人的回忆,巴赫蒂亚尔曾对沙阿说过一句几乎可以视为纲领性的话: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而你又把我投入监狱;我没有任何理由在个人层面忠于你的政权。但在他看来,伊朗当时尚未准备好成为一个民主共和国,而最紧迫的任务,是阻止“那些野蛮人”。他所谓的“野蛮人”,指的正是伊斯兰主义者。
这番警告来得并不算晚,却毫无作用。
一九七九年一月,沙阿在周围人的劝说下离开了国家 - 名义上是去度假。对整个体制而言,这已经是一次致命的象征性打击。第二天,在巴赫蒂亚尔自由派政府许可下恢复出版的报纸,用历史性的标题刊出消息:“沙阿走了。” 民众把这几个字直接理解为王朝终结的公告。自那之后,街头已经彻底不再服从国家机器。
一九七九年二月一日,霍梅尼回到德黑兰。迎接他的是数以百万计的人群。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流亡中的反对派领袖,而是一个回来接管国家的人。和他一道归来的,是最亲密的同伴,也是新权力体系未来的人事骨架。当西方记者问他,在十四年流亡之后回到祖国是什么感受时,他只回答了一个词:“没有。” 十天之后,他便接管了这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国家。
当军队不再是军队时,政权也就不再是政权
霍梅尼返回之后,国家在形式上仍然存在合法总理巴赫蒂亚尔,军队仍听命于他,国家机构也尚未消失。但法律意义上的合法性,已经落后于政治现实。
二月十日,巴赫蒂亚尔宣布实施戒严并实行宵禁。然而街头并未服从。第二天,军方宣布中立。正因如此,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一日被视为伊斯兰革命胜利之日。
从这一刻起,发生的不仅是权力更替,而是整个政治治理逻辑的彻底重构。
巴赫蒂亚尔后来流亡海外,成为争取伊朗民主化的象征人物之一,但即便如此仍未逃脱命运。一九九一年,他在法国遇刺身亡。对伊朗体制而言,这不仅是对某个敌人的清算,更是一种宣示:这个政权记忆漫长,伸手也很长。
而在革命初期,许多人的命运甚至更加悲惨。在德黑兰一所学校的屋顶上,霍梅尼在那里设立临时总部,革命者枪决了旧秩序中的前任与现任高官、将军及权势人物。遇害者中甚至包括前秘密警察机构负责人 - 正是此人当年曾劝说沙阿不要处决霍梅尼,而是将其流放。
革命史本就很少懂得感恩。伊朗革命尤为如此。
一个国家内部的两个国家
革命胜利后,反沙阿联盟成员开始分配权力。名义上,临时政府由迈赫迪·巴扎尔甘领导。他的内阁成员主要来自温和派阵营 - 民族主义者、伊斯兰自由派,以及那些希望把革命与宪政国家结合起来的人。
但与此同时,霍梅尼及其核心圈子正在建立另一套平行体系。这套体系并不正式,却更加有效。
由神职人员主导的革命委员会,成为事实上的决策中心。革命委员会网络取代警察,负责镇压异议者。革命法庭以极快速度为清算行动披上合法外衣,无需复杂司法程序。与此同时,伊斯兰革命卫队成立 - 一支直接效忠霍梅尼的武装力量,其设立目的正是制衡旧军队,并防止任何替代性权力中心出现。
于是,从伊斯兰共和国诞生最初几个月开始,伊朗内部便形成了两层权力结构。一层是正式的、政府性的、国家性的。另一层则是革命性的、意识形态性的、武装性的。而后者开始一步步吞噬前者。
美国使馆成为不可回头的转折点
对巴扎尔甘政府而言,致命错误是试图保留与美国之间的秘密沟通渠道。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四日,他在阿尔及利亚会见美国总统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对伊朗精英中的务实派而言,这是理性的举动:革命归革命,国家仍需与大国对话。
但对激进派来说,仅仅一张会面照片,就足以启动对温和派的政治处决。
就在同一天,激进学生占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扣押六十六名人质。他们要求引渡沙阿。华盛顿拒绝。霍梅尼之子甚至直接在被占领使馆内举行记者会,宣称学生行动得到全体伊朗人民支持。霍梅尼本人则把这一事件称为“另一场革命” - 一场反对美国的革命。
数小时后,巴扎尔甘辞职。这标志着革命温和阶段彻底结束。全部权力转入革命委员会之手。
随后,新宪法起草工作展开。临时政府准备的最初文本,并不符合霍梅尼意愿。该文本没有给予神职集团特殊地位,总统职位才是核心机构。于是伊斯兰主义者召集专家会议,事实上重写宪法,并确立“法学家监护”原则 - 即宗教权威凌驾于国家之上的统治原则。
这一原则使神权统治不再只是政治实践,而成为宪法规范。
最终,民众被要求就这一修改后的版本进行投票。
于是,伊斯兰共和国不再只是一个带有宗教色彩的革命政权,而成为一个最高政治合法性永久脱离普通选举政治的体制。
共和国如何被嵌入神权结构
一九七九年新宪法确立了伊朗体制的双重性质。一方面,国家拥有共和国制度安排 - 全民直选总统、议会和政府。另一方面,在这一切之上,又设立了拉赫巴尔,也就是最高领袖。他拥有极广泛的权力,掌控武装力量,任命关键人物,并决定国家战略方向。
在纸面上,这似乎是一种复杂平衡。现实中,它是一套被植入国家内部、持续限制人民主权的机制。
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样的结构必然不断制造内部冲突。
首任总统与政权内部第一次重大碰撞
一九八零年,伊朗举行首次总统选举。阿博勒哈桑·巴尼萨德尔以巨大优势获胜。他早在巴黎流亡时期便与霍梅尼关系密切,曾任经济部长,是一位世俗政治人物,但并非神职人员。值得注意的是,他曾严厉批评占领美国使馆事件。
最初,巴尼萨德尔显然得到霍梅尼支持。当选后,他甚至获得武装力量总司令权限。他得到百分之七十五点六选票,因此相信自己拥有直接民意基础,并开始把自己塑造成独立权力中心。
这恰恰成为他的判决书。
控制议会的伊斯兰共和党,并不准备容忍一个强势总统。该党的领导层包括后来政权支柱人物:穆罕默德·侯赛因·贝赫什提、阿里·阿克巴尔·拉夫桑贾尼、阿里·哈梅内伊。在他们看来,总统应当只是礼仪性角色,而不是政治核心。巴尼萨德尔则试图同时代表人民意志,并解释霍梅尼路线。
冲突因此不可避免。
两伊战争爆发后,巴尼萨德尔试图真正掌握军队指挥权,但议会与神职政治集团持续限制他。军事失利被归咎于总统。霍梅尼表面上仍保持仲裁者姿态,呼吁团结,但整个体制已走向决裂。
一九八一年四月,总统与总理穆罕默德·阿里·拉贾伊围绕谁领导行政权爆发争端。宪法文本本身留下解释空间,因此争夺已不只是个人野心,而是国家模式之争。
六月,议会启动弹劾程序,甚至连所需规则都在过程中临时拼凑。议会宣布他“政治上无能”,第二天霍梅尼即签署罢免令,随后又下令逮捕。
巴尼萨德尔号召人民反对独裁。德黑兰确实爆发抗议。但政权的回应方式,也成为此后反复使用的标准答案:武力。与革命卫队冲突后,数十人被杀,约千人被捕。很快,巴尼萨德尔转入地下,随后逃往法国 - 身穿军装,由一名空军军官驾驶飞机带离伊朗。而这名军官,曾经也曾把沙阿送出国境。
于是,伊斯兰共和国首位全民直选总统,在流亡中结束政治生涯。
而政权则得出一条关键结论:选举合法性可以存在,但前提是它永远不能成长为独立力量。
以恐怖巩固体制:用暴力再次浇筑政权
巴尼萨德尔被驱逐之后,全国爆发了一连串恐怖袭击。当局将责任归咎于与他结盟的激进左翼组织“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阿里·哈梅内伊遭遇刺杀企图。一枚藏在录音机中的炸弹在他身旁爆炸。他侥幸生还,但身受重伤,右臂终身瘫痪。
第二天,伊斯兰共和党总部发生爆炸,阿亚图拉贝赫什提及七十多名高级官员死亡。仅仅两个月后,新任总统拉贾伊和总理也在另一次袭击中遇害。
圣战者组织的逻辑,是通过斩首行动摧毁国家机器,并引发新的起义。但结果恰恰相反。恐怖并未击垮政权,反而使其更加稳固。经历这些打击之后,神职集团更深地渗透进国家机构,任何要求放松控制的声音,都开始被视为威胁共和国生存的危险信号。
也正是在恐惧、战争与全面动员的氛围中,阿里·哈梅内伊逐渐从一名脆弱的政治人物,变成政权象征。
最后一位总理与围绕行政权意义的长期决斗
在连续爆炸与暗杀之后,阿里·哈梅内伊成为新总统。但即便在那时,总统职位仍相对薄弱,几乎带有礼仪性质。
议会迫使哈梅内伊接受米尔·侯赛因·穆萨维担任总理。穆萨维是一名技术官僚,受过建筑学训练,拥有鲜明的政治风格,也有自己对国家的理解。
两人的冲突,成为伊朗制度史上的关键章节之一。
在两伊战争背景下,穆萨维推动经济进入严格国家控制模式。他打击投机,加强国家作用,建立绕开总统控制的行政机制。这不仅触碰经济政策问题,也直接触碰巴扎尔商人阶层与保守神职集团的利益。
一九八五年,哈梅内伊成功连任后,决定撤换穆萨维。他提出,总统既然由全民选举产生,就必须对国家状况负责,因此应拥有组建政府的权力。
历史的讽刺在于,不久前被流放的巴尼萨德尔也曾提出过几乎相同的论点。
但霍梅尼站在穆萨维一边。他不愿在战争期间更换总理。不过,他的支持方式仍保持一贯风格 - 外交式、模糊式、留下多种解释空间。这种模糊性,恰恰是伊斯兰共和国最高仲裁权的政治艺术。
冲突持续多年。直到一九八九年,在生命最后几周,霍梅尼推动修改宪法。总理职位被取消,其大量权力转交总统。但与此同时,最高领袖权力进一步扩大。
也就是说,体制并未自由化,它只是重新分配了内部杠杆。
穆萨维因此成为伊斯兰共和国历史上最后一位总理。
霍梅尼去世后,体系为何没有瓦解
一九八九年,霍梅尼去世。对于任何个人崇拜式政权而言,创始人死亡都是最危险时刻。但伊斯兰共和国熬过了这场过渡。
斗争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上。
第一,国家是否还需要新的最高领袖,还是改由集体机构领导。
第二,谁有资格担任拉赫巴尔。
最终胜出者是阿里·哈梅内伊。为了让这一结果成立,制度甚至必须修改宪法标准。按原有规定,最高领袖必须是“大阿亚图拉”,而哈梅内伊当时甚至连普通阿亚图拉都不是。
于是,职位标准先被调整以适应人选,而宗教等级则随后再补齐。他直到一九九四年才被宣布为“大阿亚图拉”。
这一过程充分揭示了体制本质。在伊朗,并不是神学决定政治。更准确地说,是政治在需要时重写神学。
成为最高领袖后,哈梅内伊努力维持一种“受控竞争”模式。他扮演仲裁者角色,允许各派斗争,但斗争只能发生在他划定的范围内。
这种制度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它并非单一垂直统治,而是一套多层结构,由相互限制、彼此制衡以及平行强制中心共同构成。
允许说话的改革,却不允许改变规则
一九九七年,穆罕默德·哈塔米当选伊朗总统。他的上台,被视为机会窗口开启。
在担任总统之前,哈塔米已因文化部长任期而出名。他推行相对自由路线,放松审查,为报刊、电影与公共讨论打开空间。
在他的时代,数十家新刊物出现,开始讨论过去几乎禁忌的话题 - 神职集团权力边界、伊斯兰共和国本质、公共批评的限度。
电影领域也出现令保守派愤怒的题材。围绕影片《爱情时刻》的争议,只是文化战争中的一个片段。影片触及婚外关系议题,而哈塔米则主张艺术应拥有独立判断权,而不是接受宗教意识形态审判。
因此,青年群体、知识界与城市阶层把他视为推动制度温和演变的希望。
但哈塔米的根本问题在于,他试图改革政权,却不触碰政权基础。
他想从内部改变伊斯兰共和国的逻辑,却避免与其核心结构展开决定性冲突。
结果是,他几乎所有制度改革都遭遇阻击。他无法显著扩大总统权限,无法限制宪法监护委员会的任意权力,也无法让宪法真正约束安全与监督机构。
即便如此,他的时代仍然改变了社会。
女性在政治与公共生活中获得更显著位置。青年人第一次感受到政治参与的滋味。媒体学会提出过去无人敢问的问题。
而这,恰恰使哈塔米在体制眼中变得危险。
革命卫队何时真正进入政治
九十年代末,是伊斯兰革命卫队发展史上的关键时期。
革命卫队开始不再只是军事力量或保安机构,而越来越主动要求成为政治主体。
一九九八年,一段革命卫队总司令叶海亚·拉希姆·萨法维闭门讲话录音流出。讲话中,改革派媒体及哈塔米盟友被指与“人民圣战者”勾连,并被宣布为国家安全威胁。
其中还出现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我们必须割开一些人的喉咙,切掉另一些人的舌头。剑,就是我们的力量。”
后来革命卫队声称这句话被断章取义,但始终没有公布完整文本。
随后,哈梅内伊也加入对媒体施压,指责报纸滥用自由。
哈塔米试图反击。一九九九年一月,他成立委员会,调查一系列异见人士与政治人物被杀案件。在压力之下,情报机构被迫承认涉案,数人被判刑。
但即便在这里,体制也只是后退一步,随后重新夺回阵地。
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从未被点名。两年后,相关判决又被减轻。
这正是伊朗政治的典型逻辑:局部承认错误,但绝不改变根本权力结构。
大学、报纸、街头 - 以及被允许的边界
一九九九年夏天,报纸《萨拉姆》刊登了一封情报官员来信,内容涉及进一步加强媒体控制的计划。该报很快被查封。随后,警方与同革命卫队有关的民兵组织“巴斯基”袭击了德黑兰大学 - 这座校园长期被视为学生反对力量的象征。
事件随即成为大规模抗议的引爆点。
冲突迅速超出大学范围,演变为自一九七九年革命以来规模最大的社会动荡。也正是在那时,革命卫队向哈塔米发出那封著名公开信,署名者为二十四名指挥官。
信中的含义极其清楚:如果总统不能亲自平息危机,武装力量将自行出手。
哈塔米选择退让。他呼吁学生散去,事实上把他们单独留给镇压机器。此后,改革派媒体遭到全面清洗,而总统已无力阻止。
到二零零五年,他的大部分改革不是被封杀,就是被部分拆除。
但他曾唤醒的东西,已经无法重新塞回档案柜。青年群体、城市中产、女性与知识界,都保留了另一种公共生活可能性的政治记忆。
十年之后,这段记忆重新回到街头。
绿色运动:来自体制内部的最后一次重大挑战
二零零九年,前总理米尔·侯赛因·穆萨维重新回到政治中心,以改革派候选人身份参选总统。他曾是哈梅内伊多年的政治对手。哈塔米主动让位支持他。
与他同时参选的,还有另一位重要改革派人物迈赫迪·卡鲁比。卡鲁比的立场甚至更加大胆,要求修改宪法、减轻媒体压力,并限制监护委员会权力。
穆萨维没有获得在伊朗政治中长期被视为成功竞选必要条件的东西 - 最高领袖的非正式支持。
相反,哈梅内伊明显更偏向时任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
尽管如此,当局仍允许穆萨维参选。竞选过程成为革命以来最开放的一次。海报、集会、街头宣传、社交网络,整个国家仿佛重新拥有真正的政治生活。
绿色成为运动象征。而穆萨维的妻子扎赫拉·拉赫纳瓦尔德则吸引了大量青年与女性参与,使这场选举远远超出两个政治集团之间的竞争。
根据官方数据,二零零九年六月十二日,艾哈迈迪内贾德以百分之六十二得票率获胜。哈梅内伊迅速批准结果。
但穆萨维拒绝承认败选。他的支持者坚信发生了大规模舞弊。
仅仅三天后,数十万民众涌上街头。
起初,这是一场反对被偷走选举的抗议。随后,它变成了反对整个政权逻辑的抗议。
在持续数日对峙之后,哈梅内伊再次确认官方结果,并宣布继续抗议就是挑战其个人权威。
随后,革命卫队与特警向示威者开火。数十人死亡,数千人被捕。
绿色运动成为漫长历史过程的高潮。社会证明自己具备大规模动员能力。
但政权也展示了更重要的一点:它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回应挑战,并且懂得把任何政治危机转化为进一步强化强力核心的机会。
结果是,改革派几乎被完全逐出权力机构。
而哈梅内伊与革命卫队的地位,反而更加牢固。
为何每一场内部战争最终都以体制获胜告终
伊斯兰共和国的历史,并不是铁板一块独裁的历史,也不是民主被教权压制的简单故事。
它是一个混合政体的历史。这个政体学会了把有限政治竞争当作自我保存机制。
巴扎尔甘政府被摧毁。
巴尼萨德尔被清除。
八十年代哈梅内伊与穆萨维的冲突。
哈塔米改革被窒息。
绿色运动遭到镇压。
这些危机表面上看,是围绕伊朗未来的斗争。但几乎每一次,结局都相同:获胜的不是某个政治人物,而是体制本身。
它的力量在于,并不依赖单一权力中心。
它拥有选举机构,但其上方还有非选举机构。
它拥有正规军,但同时存在革命卫队。
它拥有法院,但也存在革命式惩罚逻辑。
它拥有议会,但同时存在能够取消议会政治意义的机构。
它拥有总统,但其上还有最高领袖。
它举行选举,但存在候选人筛选机制。
它允许公共政治,但政治边界并非由社会决定,而由神圣权威与武装结构决定。
这些制度元素中的每一个,都是对过去危机的回应。
每一次新冲突,不是摧毁体系,而是为其添砖加瓦,使之更加多层、更加猜疑、更加严厉,也更加顽强。
建立在恐惧、记忆与重复结构之上的稳定
伊朗政权稳定,并不是因为它被全民热爱。
也不是因为它绝对高效。
它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它懂得通过彼此竞争却相互连接的机构分散权力,通过外部威胁维持持续动员,通过长期镇压形成政治习惯,并确保在关键时刻,总会有某个机关、某支力量、某个指挥系统或某个意识形态中心能够接管局势。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斯兰共和国不像一座可以通过击倒塔尖而崩塌的金字塔。
它更像一张复杂网络,其中许多节点彼此备份、相互替代。
正因如此,即便最高层人物被清除,也并不自动意味着体制崩溃。
这个系统从诞生之初,就被设计成能够承受阴谋、叛乱、暗杀、恐袭、战争、街头起义以及精英内部裂痕。
近半个世纪以来,这套结构始终在政治紧急状态中成长。
因此,今天的伊朗并不只是一个神权国家,也不只是一个共和国。
它是一种把危机变成常态、把冲突变成治理方式、把暴力变成制度稳定工具的政权。
直到今天,无论外部打击还是内部抗争,都尚未能彻底摧毁这套建筑。
它或许会摇晃,或许会更换面孔,或许会失去象征性顶点。
但每一次,它都会重新组合成原来的形态 - 残酷、复杂,并以某种近乎令人不安的理性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