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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8日,中东进入了新一轮大规模战争阶段。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本土实施打击之后,德黑兰的回应并不仅限于针对以色列和美国目标。伊朗的反击迅速扩展到整个原本处于紧张但尚可控状态的地区空间。卡塔尔、阿联酋、科威特、巴林、沙特阿拉伯以及伊拉克库尔德地区先后遭到波及,随后约旦、阿曼、塞浦路斯、土耳其和黎巴嫩也逐渐被卷入危机漩涡。

这一轮冲突很快突破了“以色列—伊朗”对抗的单一框架,演变为多层级的地区性危机。军事基地、能源设施、航空系统、港口、水利基础设施以及交通枢纽纷纷成为攻击目标。

从某种程度上看,伊朗的战略逻辑并不难理解,但其中却隐藏着深刻的误判。德黑兰似乎采取的是一种“非对称施压”的思路:既然无法立即压制更强大的对手,就通过扩大冲突范围,让战争对所有参与者都变得代价高昂,从而把局势升级为全球能源、航空运输以及地区稳定的系统性危机。正因如此,伊朗不仅打击了美军基地,还对周边国家的民用基础设施发动攻击。机场、石油设施、港口、电力与供水系统纷纷遭到袭击。

然而,这正是伊朗最严重的战略失误。德黑兰试图输出恐惧,却没有换来邻国的妥协,反而激发了它们的政治愤怒以及集体防御本能。

打击规模:并非示威,而是对整个海湾的系统性施压

数据本身已经说明问题。这场行动并非象征性的“信号”,而是一场密集的军事行动。

阿联酋方面记录到196枚弹道导弹、1072架无人机以及8枚巡航导弹来袭;卡塔尔报告称遭到101枚弹道导弹、39架无人机和3枚巡航导弹攻击;巴林宣布拦截了74枚导弹和123架无人机;科威特则表示成功拦截178枚弹道导弹和384架无人机。

仅在五个海湾阿拉伯国家范围内,总计至少涉及380枚导弹与1480多架无人机。

这已经不再是“姿态性回应”或“有限展示意志”,而是一场试图压垮地区防空系统的行动。其目的显然是让邻国长期处于安全焦虑之中,并将战争从传统军事领域转化为日常社会运转的系统性瘫痪。

更值得注意的是,攻击目标不仅包括驻有美军的军事基地,也包括民用设施。巴林的一座海水淡化厂遭到袭击,这类设施对当地居民供水至关重要。此举清晰地表明,伊朗的战略重点在于攻击海湾国家最脆弱的环节——它们作为全球经济安全枢纽的信誉。

机场可以暂时关闭,基地可以加强防御,但“安全生活与投资环境”的国际形象一旦动摇,往往需要多年才能恢复。

霍尔木兹海峡:全球能源命脉

如果不理解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就无法真正理解伊朗的战略逻辑。

这条狭窄的海上通道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运输通道之一。2024年,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约为每日2000万桶,约占全球液态石油消费量的五分之一。同时,全球约20%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通过这一航道完成。

卡塔尔既是这一通道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也是最直接的“人质”。

一旦海峡安全受到威胁,战争立刻从地区冲突转变为全球性问题。航运公司和能源贸易商开始重新评估风险,保险费用迅速上升,船只在港口附近积压,能源市场不仅对油价波动作出反应,也对“地缘政治不稳定本身”作出定价。

在这一刻,伊朗实际上已不仅与美国、以色列和阿拉伯邻国发生冲突,而是与全球贸易体系本身产生了碰撞。

诚然,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拥有部分绕过霍尔木兹的替代能力。两国现有管道网络理论上可以提供约每日260万桶的绕行运输能力;沙特的东西向输油管道在必要时甚至可扩展至约每日700万桶。但即便如此,这也只能缓解部分压力,而非真正替代海峡通道。

对于卡塔尔而言,情况更加严峻,因为其天然气出口几乎完全依赖海上航线穿越霍尔木兹。

卡塔尔:冲击最为严重的一环

如果抛开外交辞令,卡塔尔实际上承受了最沉重的能源打击。

卡塔尔能源公司被迫暂停液化天然气生产,而在确保设备安全的前提下重新启动生产通常需要数周时间。与此同时,该公司甚至开始对外租赁那些已经离开霍尔木兹海峡的LNG运输船,因为其年产7700万吨的液化天然气设施处于停产状态。

对全球天然气市场而言,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事件。

卡塔尔仍是全球最大的LNG出口国之一。2025年,其出口量约为8100万吨。2024年,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卡塔尔LNG约为每日93亿立方英尺。

因此,对卡塔尔的打击实际上等同于对全球天然气市场的冲击。这也使得冲突迅速超越阿拉伯世界的范围。

更值得注意的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约84%、LNG约83%最终流向亚洲市场。换句话说,德黑兰试图提高战争成本,却可能同时激怒亚洲主要能源消费国。

海湾君主国:捍卫的不只是领土

许多外部观察者常常犯下一个根本性误判:仍然仅仅把海湾地区视为“石油经济体”。

事实上,海湾国家的经济模式早已发生变化。石油与天然气仍是基础,但在其之上已经建立起一整套更加复杂、更加昂贵的经济体系:全球物流枢纽、航空运输、房地产、金融服务、科技园区、数据中心、旅游业、主权财富基金、国际论坛、体育产业以及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转运网络。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朗攻击的不仅是邻国,更是海湾地区作为全球资本安全空间的整体概念。

近年来,阿联酋、卡塔尔和沙特阿拉伯向世界出售的不只是能源,更是“信任”。

仅在2025年上半年,迪拜吸引的外国直接投资就达到404亿迪拉姆,并在全球新建绿地投资项目数量方面排名第一。迪拜国际机场在2025年创下9520万旅客的新纪录。多哈的哈马德国际机场接待旅客5430万人次。阿布扎比机场集团同样创下历史客流,其中扎耶德国际机场在2025年第四季度单季客流达到859万人次。

这就是当代海湾的真实面貌:不仅是能源基础设施,更是“信任基础设施”。

当导弹飞向这些城市时,打击的正是这一整套经济模式的核心。

类似的逻辑同样适用于新兴产业。仅阿联酋一国,正在规划中的数据中心投资就高达461亿美元,占整个海湾合作委员会地区相关投资计划的约55%。因此,对数据中心、电力系统和通信网络的攻击,本质上是对海湾国家未来经济结构的打击。

伊朗原本试图提高美国的战争成本,但实际上却开始破坏那些仍愿意与其保持谨慎外交接触的阿拉伯国家的核心利益。

阿拉伯国家为何反应如此强硬

原因其实十分简单。

当伊朗仍只是“潜在威胁”时,各国可以通过对话、调解、信号交换甚至有限缓和来管理关系。但当导弹直接飞向城市、机场、炼油厂、供水系统以及海上航道时,伊朗实际上已经把自己从“复杂邻国”转变为“直接威胁国家生存的对手”。

正因如此,3月2日,美国、巴林、约旦、科威特、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发表联合声明,谴责伊朗的攻击“鲁莽且毫无正当性”,并强调各国拥有自卫权。声明同时指出,地区防空与导弹防御体系的协同合作避免了更严重的人员伤亡和破坏。

更值得注意的是,3月5日,海湾合作委员会与欧盟外长举行紧急会议,并发表联合声明谴责针对海湾国家的袭击,表达欧洲对地区伙伴的支持。这意味着局势已不再只是“阿拉伯—美国”框架,而是形成更广泛的国际政治共识。

即便一贯充当调解者的阿曼,也通过海合会机制参与了整体回应,同时继续呼吁外交解决。

伊朗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让海湾国家恐慌地去劝说华盛顿停手,反而迫使它们迅速划定了新的红线。

沙特阿拉伯:从缓和到被迫强硬

近年来,利雅得一直试图摆脱长期对抗格局。2023年,在中国斡旋下,沙特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互信,但至少缓和了公开对立。

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而言,国家优先事项是经济转型——“2030愿景”、资本流入、旅游业发展、超级项目建设以及工业化。

按照规划,2025年旅游业将为沙特创造4472亿里亚尔收入,占GDP超过10%,并提供约270万个就业岗位。对一个以经济转型为核心目标的国家而言,大规模地区战争显然不是理想环境。

但当前危机正迫使利雅得重新回到更强硬的地缘政治姿态。沙特已经通过渠道向德黑兰发出警告:如果继续攻击沙特领土或石油设施,利雅得将作出回应,并可能扩大对美军行动的支持。

这一信号意义重大。沙特仍然偏好外交,但外交的边界就在导弹落地之处。

换言之,伊朗实际上亲手摧毁了2023年以来艰难建立的那一层有限缓和。

阿联酋:对“稳定样板工程”的冲击

如果说沙特更担心经济转型受阻,那么阿联酋则把这场危机视为对现代阿拉伯世界最成功政治经济模式之一的直接冲击。

阿联酋向世界出售的不只是石油,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全球节点:安全的金融环境、世界级物流体系、高端房地产市场、开放的商业氛围、科技园区、航空枢纽,以及连接资本与人才的国际平台。

因此,当导弹飞向迪拜和阿布扎比时,在象征意义上击中的正是这一模式的核心。

也正因如此,阿布扎比的反应异常迅速而强硬。阿联酋召见伊朗大使,在多个国际平台推动讨论,并通过外交渠道明确将事件定性为侵略行为。

对阿联酋而言,这不仅是情绪反应,而是对其最宝贵国家资产的防卫——全球资本的信任。

在21世纪,一枚落在民用设施附近的导弹,其影响不仅是物理破坏,更会迅速转化为投资者、保险公司、物流企业以及旅游业对风险的重新评估。

科威特与巴林:对小国而言,这场战争尤为危险

与沙特阿拉伯或阿联酋相比,科威特和巴林在结构性安全上明显更加脆弱。它们缺乏战略纵深,可替代的能源与运输通道有限,对基础设施打击以及长期不稳定局势的承受能力也更低。

在袭击发生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几乎陷入停摆的背景下,科威特国家石油公司(Kuwait Petroleum Corporation)宣布进入不可抗力状态,并被迫削减石油产量。就在今年2月,该国原油日产量仍维持在约260万桶水平,因此这一决定对国家经济而言无疑是极为严峻的信号。

巴林则面临另一种更加直接的威胁——海水淡化设施受损。对于一个淡水资源极其有限的岛国而言,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基本运转的安全问题。

正是这种现实,使得这些国家往往比其他国家更早得出结论:中立不再是一种可持续的选择。当一个小型君主国的供水、电力和能源系统开始成为攻击目标时,其外交空间会迅速收窄。在真正的生存压力面前,所谓“平衡外交”的余地几乎不复存在。

阿曼:最后的调解者,也正被危机卷入

长期以来,阿曼一直试图维持其在地区政治中的独特角色——低调的调解者、非正式沟通渠道以及为缓和冲突提供空间的外交平台。事实上,在战争爆发前,马斯喀特与安卡拉曾共同尝试阻止局势滑向全面冲突。

然而,当前的升级态势表明,当冲突开始波及航运通道和能源网络时,即便是调解者也难以置身事外。阿曼海岸附近油轮遭袭以及杜库姆港遭到攻击,都说明这个国家已经无法完全与战争火焰隔离。

与此同时,在其他国家关闭领空之后,马斯喀特却意外成为区域航空运输的重要窗口。马斯喀特国际机场的航班数量明显增加,多个西方国家也将阿曼作为撤离本国公民的重要中转点。

这一局面颇具象征意义。当伊朗试图通过军事压力迫使地区按照其规则行事时,阿曼却展示了另一种生存逻辑:在危机中真正能够持续发挥作用的,往往不是威胁最大声的国家,而是能够保持沟通渠道的国家。

但如果危机持续升级,即便阿曼长期积累的外交缓冲空间,也可能难以承受冲击。

约旦与伊拉克库尔德地区:不再只是边缘地带

如此规模的战争几乎不可避免地会把“中间地带”卷入其中。

约旦再次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导弹飞越其领空,目标指向以色列,而安曼不得不实施拦截。这并非因为约旦希望参与战争,而是因为若不拦截,导弹碎片很可能落入本国城市。

这意味着,即便一些国家并不希望公开卷入冲突,它们事实上也已经被纳入了反伊朗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的局势则更加敏感。该地区不仅存在美国军事设施,还聚集着外交机构以及长期与德黑兰关系紧张的库尔德政治力量。针对这一地区的打击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军事层面的,因为确实存在与美国和情报系统相关的目标;另一方面则是政治层面的——伊朗试图展示其打击任何潜在反伊朗活动中心的能力。

然而,这种策略同样可能产生反作用。持续的军事压力可能促使库尔德政治力量加强协调,同时也让外部势力更加认真地考虑利用“库尔德因素”对伊朗施加系统性压力。

库尔德问题:不只是伊朗的噩梦

就在战争爆发前夕,五个库尔德反对派组织宣布成立“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力量联盟”,并提出推翻伊斯兰共和国政权以及争取库尔德人自决权的目标。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张对德黑兰极具威慑力的政治牌。但在现实中,库尔德问题几乎令所有周边国家感到不安。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乃至伊朗国内部分反对派力量都对此保持高度警惕。甚至一些西方国家也十分清楚,一旦民族分离主义失去控制,其后果往往极难收拾。

美国和以色列或许会在战术层面利用伊朗库尔德力量,以削弱德黑兰政权。但从战略层面看,没有任何主要国家真正希望看到从伊朗西部到叙利亚北部的整个库尔德问题全面爆发。

因此,在当前战争中,“库尔德牌”既危险又有限。它可以作为对伊朗的施压工具,也可以用来分散其军事资源。但一旦这一力量脱离控制,不仅会冲击伊朗,也会波及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甚至影响到并不希望看到地区再次陷入混乱的阿拉伯君主国家。

土耳其:当导弹飞向天空时,中立便难以维持

安卡拉最初明确反对战争,并试图为外交斡旋保留空间。与海湾阿拉伯君主国不同,土耳其长期维持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战略定位:它既是北约成员,境内驻有美军设施,同时又避免成为反伊朗阵营的直接组成部分。

然而,危机迅速侵蚀了这种微妙平衡。随着一枚飞向土耳其空域方向的导弹被拦截,北约提升了区域反导防御等级。

对安卡拉而言,这不仅是一次令人不快的军事事件,更是一个提醒——在某些时刻,地理现实往往比外交策略更具决定性。

土耳其在这场战争中的最大担忧主要有两点:一是库尔德问题,二是整个地区秩序的崩塌。安卡拉并不希望伊朗取得胜利,但同样也不希望伊朗陷入全面混乱,因为这可能重新激活跨境库尔德运动,并为外部干预打开更大的空间。

因此,土耳其很可能会加强国内安全、防空系统以及与北约的协调和情报合作,但同时仍会尽量避免成为这场大规模战争的直接参与者。

欧洲:从塞浦路斯开始,战争不再遥远

当冲突主要局限于波斯湾时,欧洲仍可以把它视为一场遥远但危险的地区危机。然而,当一架无人机袭击了塞浦路斯的英国阿克罗蒂里基地时,这种距离感迅速消失。

袭击发生后,英国、法国和希腊开始加强岛上的防空与反导部署。法国还向地中海派遣了航空母舰“戴高乐”号,并扩大了对地区空域防御任务的参与。法国战机甚至已经在行动中击落了飞向阿联酋方向的伊朗无人机。

这意味着,欧洲事实上已经进入了直接保护自身设施及其地区伙伴的阶段。

塞浦路斯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个象征:一场看似“局部”的战争,可以多么迅速地演变为关乎整个宏观地区交通与战略通道的冲突。对伦敦而言,阿克罗蒂里是其在中东投射力量的重要支点;对巴黎来说,保护阿联酋以及关键海上通道不仅是盟友义务,也是自身战略地位的一部分。

一旦这些设施成为攻击目标,欧洲便难以继续保持所谓的“安全距离”。

黎巴嫩与真主党:德黑兰再次点燃难以控制的战线

在这场战争中,黎巴嫩局势尤为危险。对塞浦路斯英国基地的袭击并非直接来自伊朗本土,而是与“真主党”的行动有关。作为德黑兰在中东最重要的代理力量之一,“真主党”长期以来一直是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的重要工具。

形式上,它是独立力量;实质上,它属于同一套战略网络。

然而,正是这种代理战争逻辑,如今也反过来制约了德黑兰。一旦“真主党”全面卷入战争,以色列便获得理由对其军事力量展开新一轮大规模打击,而黎巴嫩则面临再次陷入国家崩溃的风险。

其中的悖论在于,即便许多并不亲近以色列的国家,也清楚地意识到:一旦“真主党”深度参战,整个战场将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对法国而言,这尤其敏感,因为巴黎曾是2024年以色列与“真主党”停火安排的重要担保方之一。对阿拉伯君主国来说,这同样不是好消息:黎巴嫩再次可能成为地区崩溃的引爆点,而黎巴嫩的失稳几乎总会向整个中东扩散更广泛的不稳定效应。

乌克兰在这场战争中的角色:并非参战方,却已成为海湾国家的有用伙伴

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也开始以某种方式介入这一地区危机。3月7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他已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通话,并表达了向地区国家提供协助、共同应对伊朗无人机威胁的意愿。过去几年中,乌克兰在战场上积累了大量对抗“见证者”(Shahed)无人机的实战经验。

对海湾君主国而言,这意味着一种额外的技术与战术资源。它们当然清楚,美国的防空系统依然至关重要,但同时也越来越意识到:单纯依赖美国并不足以解决问题。因此,它们需要寻找能够以更快速、更低成本方式应对无人机威胁的伙伴,通过密集化防空体系和多层次防护网络来保护关键基础设施。

在这一背景下,乌克兰不再只是远方的战争参与者,而成为一个提供实战经验的重要来源。这也是伊朗战略产生的一个意外后果:长期以来,德黑兰一直在向外输出“无人机威胁”,而如今,这种威胁反而促成了一批国家形成共同的反无人机经验网络。

阿拉伯国家的真正担忧:不仅是伊朗,更是“伊朗之后的伊朗”

尽管海湾国家对德黑兰的态度日益强硬,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希望看到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彻底崩溃。恰恰相反,在许多阿拉伯首都,人们同样担心另一种更具破坏性的情景——伊朗国家结构的瓦解。

地区政治精英常常回想起2003年后的伊拉克:外部军事干预、被强行塑造的政治精英、持续多年的内战、宗派暴力、极端组织崛起以及国家长期失序。这不仅是一段历史记忆,更是一种深刻的地区经验。

与伊拉克相比,伊朗体量更大、结构更复杂,一旦中央权力崩塌,其潜在冲击也将更加巨大。正因如此,阿拉伯国家的态度始终带有某种矛盾:它们一方面严厉谴责德黑兰,加强防御并与美国和欧洲协调;另一方面却也担心出现这样一种局面——伊朗政权倒台后,国内出现多个武装权力中心,民族矛盾激化,革命卫队网络转入地下,各类激进派别与分离主义势力迅速扩散,同时伴随着大规模难民潮。

对逊尼派君主国而言,什叶派因素同样十分敏感。如果来自伊朗的大规模难民涌入,或地区什叶派网络出现激进化趋势,许多国家内部原有的社会平衡都可能受到冲击。

因此,当前的反伊朗协调并不等同于毫无保留地支持伊朗彻底崩溃的情景。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试图在抵御安全威胁与避免地区全面失序之间寻找平衡的策略。

美国安全承诺的可靠性:一个被战争再次放大的问题

此次危机还重新激活了海湾国家长期存在的一项疑问:美国安全承诺的真实价值究竟有多大。

这种疑问并非始于今日。2019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并未对沙特石油设施遭袭作出直接军事回应;此后,在胡塞武装对阿联酋发动袭击后,拜登政府的反应也未达到阿联酋所期待的强硬程度。

即便在当前,美国事实上已经参与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但阿拉伯国家依然清楚地看到:华盛顿的行动首先服务于其自身战略优先事项,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与以色列的安全议题紧密绑定。

当然,这并不改变一个现实——如果没有美国提供的防空系统、情报能力、预警网络以及后勤支持,海湾国家的防御能力将明显更加脆弱。但与此同时,这种现实也促使它们更加积极地推进安全伙伴多元化。

因此,对海湾国家来说,与土耳其、中国、巴基斯坦等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以及本国防务工业的发展,都变得愈发重要。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准备放弃美国的安全保护伞,而是意味着一种更为冷静的战略认知:美国仍然重要,但并非无所不能;更重要的是,美国并不会像海湾国家自身那样,把这些君主国的利益置于优先位置。

为什么说伊朗在政治层面已经输掉了这一轮博弈

即便暂时不讨论军事层面的胜负,仅从政治角度看,德黑兰已经犯下了一个严重错误。

伊朗原本希望通过提高战争成本,迫使海湾国家向华盛顿施压——让它们拿起电话对美国说:“必须停止,否则整个地区都会燃烧。”然而,当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直接落向这些国家的机场、港口和基础设施时,它们就不再可能以“中立调解者”的身份发声。

当导弹飞向你的机场、无人机袭击你的工厂、港口因战争而停摆时,你就不可能再扮演等距离外交的角色。一个政府也无法一边呼吁缓和局势,一边向本国社会解释为什么面对直接威胁却不作回应。更不可能在强调国家强大形象的同时容忍基础设施持续遭受打击。

正因如此,“没有吓倒对手,反而激怒了对手”这句话,成为当前局势最贴切的描述。

伊朗确实提高了战争成本,但同时也提高了周边国家容忍其行为的政治成本。在利雅得、多哈、麦纳麦、科威特城和阿布扎比,这些国家已经难以维持过去那种模糊而灵活的外交姿态。

欧洲也无法再假装这是遥远的战争;土耳其的中立空间正在缩小;乌克兰开始提供反无人机经验;北约提高了导弹防御警戒;即便仍试图保持调解角色的阿曼,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结语:伊朗反而加速了它试图避免的联盟形成

在中东,很少有某一个行动能够迅速改变整个地区的战略格局。但这一次,伊朗的军事行动正属于这样的例外。

在2月28日之前,阿拉伯君主国仍然拥有一定的战略回旋空间——可以在不同力量之间保持平衡,进行外交试探,并在多条政治轨道之间灵活行动。然而,当导弹和无人机开始落向它们的领土、能源设施、海上通道和航空枢纽时,这种空间迅速收缩。

它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缩小到一种危险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持续的战略模糊本身反而可能比明确选择更具风险。

德黑兰原本希望通过战争后果让阿拉伯国家感到恐惧。事实上,它们本就清楚战争的代价。但当攻击直接落到自身设施时,它们开始恐惧的不只是战争本身,而是伊朗作为地区失控不稳定源头的可能性。

这种认知变化具有根本意义。伊朗不再只是一个“难以相处的邻国”,而逐渐被视为一种“生存层面的风险因素”。它不再是被迫进行有限缓和的对象,而被看作一股可能为自身生存而不惜动摇整个地区基础结构的力量。

而在中东历史上,对这样的力量,人们通常不会选择安抚,而是选择联合应对。如果未来几天或几周内局势无法真正降温,那么这种协调与结盟,很可能将成为这场战争最重要的政治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