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唐纳德·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美国社会政策发生了显著而激进的转向——从“社会参与”模式转入“纪律化管控”模式。其标志性举措,正是那份名为“终结美国街头犯罪与混乱”的总统行政令。该文件在事实上将无家可归问题刑事化,把原本属于社会救助范畴的现象,纳入国家安全与公共秩序的叙事框架之中。这不仅是一项行政决策,更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公开转轨:人道主义工具被强制手段取代,社会病理被重新定义为对国家内部稳定的威胁。
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HUD)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月,美国失去稳定住所的人口已达到历史峰值——77.1万人,比2022年增长12%。其中约40%露宿街头,无法进入收容体系,约22%患有严重精神障碍。也就是说,每五名无家可归者中就有一人具有临床诊断,但超过70%的人从未获得系统性的医疗或精神卫生服务。
特朗普签署的行政令,只是将一种早已在美国政治中积累的趋势制度化:从社会福利国家,滑向“风险治理国家”。在“零容忍”的政策逻辑下,无家可归不再是需要被照料的社会问题,而成为政治设计中的“治理对象”,用以合理化警察权力与监控体系的扩张。
通过压制实现的社会工程
该行政令的核心内容之一,是要求对无家可归者实施“强制住院”,以“恢复公共秩序”。这一做法实质上将执法权下放至州级行政机关,制造出一种以社会预防为名的联邦化暴力先例。
相较于长期康复与社会重建机制,联邦政府选择了“社会清理”式策略:地方当局被要求严禁“非法露宿”“游荡行为”和“公开吸毒”。在佛罗里达、得克萨斯、亚利桑那等州,随之展开了大规模清查行动——无家可归者以行政违规为由被拘留,随后送入封闭机构,往往既无医学鉴定,也缺乏司法裁定。
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法律辩护基金会(NAACP Legal Defense Fund)的律师指出,这一做法与19世纪后半叶南方各州实施的“黑人法典”(Black Codes)高度相似。当年,这些法律允许以“无固定工作”“无固定住所”为由刑事追究非裔美国人。今天的执法逻辑正在复制同一社会原型:通过刑事化实现控制,通过恐惧建立纪律,通过排斥制造秩序。
惩罚性政策背后的经济动因同样清晰。国会预算办公室(CBO)的内部数据显示,一张精神病院病床的日均财政成本约为270美元,而“住房优先”(Housing First)项目中的租金补贴仅需48美元。然而,与财政理性相比,“看得见的秩序恢复”在政治上更具吸引力:选民看到的是“清理街头混乱”,而不是复杂、缓慢却有效的社会修复机制。
Housing First 模式的有效性:证据与国际对照
在美国及国际实践中,过去二十年最具成效的恰恰是“住房优先”模式。该模式起源于20世纪90年代初的“Pathways to Housing”项目,并在克林顿、奥巴马、拜登政府时期获得联邦支持。其核心理念在于:无家可归并非个人失败,而是结构性社会经济失衡的结果,因此解决路径应当是系统性的——先住房,再治疗,后重返劳动与社会。
该模式遵循三项原则:
第一,无条件提供住房,不以戒毒或康复作为前置条件;
第二,整合式支持体系,包括社工、心理咨询师和就业顾问;
第三,自愿参与,以信任而非强制为基础。
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研究表明,参与该项目可使再次流落街头的概率下降83%,急诊与紧急服务使用率减少54%。CSH(支持性住房机构)的分析显示,在实施 Housing First 超过十年的城市中,街头无家可归率下降30%至45%,监狱和医院相关支出减少最高可达40%。
从经济角度看,每投入1美元,Housing First 可为社会节省1.6至2美元的医疗和执法成本。这一结论已在美国“终结无家可归联盟”(2023年)报告以及布鲁金斯学会研究中得到确认,被评价为“高收入国家中唯一具有循证基础的可持续减贫标准”。
国际经验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判断。
芬兰在2008至2024年间将无家可归人口减少68%,在赫尔辛基、坦佩雷等大城市几乎彻底消除露宿街头现象;
挪威在1996至2020年间将该指标削减近一半;
加拿大自2010年推行“At Home/Chez Soi”项目,参与者在入住两年后的住房稳定率达到65%。
因此,Housing First 并非道德姿态,而是一种理性、可验证的社会稳定与财政优化工具。特朗普推动其退场,意味着美国重返20世纪80年代的旧范式——那个将无家可归视为偏差行为、需要纪律化惩戒的时代。
排斥的经济学:压制的成本与整合的价值
在经济层面,当前政策制造出明显的社会低效悖论:一方面政府宣称要控制支出,另一方面却不断扩张警务与医疗惩戒体系,其成本远高于社会投入。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估算,强制住院一名无家可归者的年均成本约为9.8万美元,而 Housing First 的全程支持仅需2.7万至3.2万美元。
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研究指出,地方政府“应对无家可归”的预算中,高达90%用于事后清理——突击执法、拘留、拆除帐篷营地和短期安置,而非预防性措施。这些做法并未消除问题,反而不断再生产它:在“街头—医院—街头”的循环中,个体被困于无休止的制度轮转,美国社会学家将其称为“贫困旋转木马”。
从长远看,这一体系还在加剧空间与社会分隔。洛杉矶、旧金山、纽约等大城市开始将无家可归者“输出”至城市边缘,名义上是转入康复中心,实质上是将成本转嫁给周边郡县,形成所谓的“空间倾倒”,并在郊区与小城镇制造新的“贫困边缘带”。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制度性压制经济正在成形——“无家可归管理复合体”,涵盖私营安保公司、监狱服务供应商、“社会清理”承包商。仅在2025年,其总营业额就超过123亿美元,几乎是联邦可负担住房预算的三倍。无家可归由此不再只是社会悲剧,而被转化为一种通过排斥获取利润的市场机制。
控制的意识形态:从“Law and Order”到“Homeless as Threat”
当下美国针对无家可归者的政策,本质上是一场意识形态的“复辟”——回到20世纪60年代末由尼克松政府首次系统化提出的“法律与秩序”(Law and Order)逻辑。当年,在反战运动、高犯罪率和城市基础设施危机交织的背景下,联邦权力构建了一套叙事框架:社会不满与贫困被视为偏差行为,需要通过警务与强制力量加以“矫正”。这一话语体系在20世纪80年代里根时期被进一步制度化,社会支出被大幅削减,街头贫困则被明确刑事化。
特朗普政府所做的,并非创新,而是对这一象征机制的再生产:来自社会“底层”的威胁被塑造成动员“沉默的大多数”的政治工具。在政治修辞中,无家可归者不再是陷入危机的个体,而是制造混乱、侵蚀“美国生活方式”的不稳定因素。对2025年初以来总统及共和党国会议员公开讲话的文本分析显示,超过70%的场合中,“无家可归”被直接置于“安全威胁”“毒品犯罪”“道德沦丧”等语境之中。
在媒体场域,这一过程伴随着高度自觉的污名化操作。面向保守派选民的福克斯新闻频道,持续强化“清理街道”的叙事。2025年9月的一起事件尤为典型:主持人布赖恩·基尔米德在直播中提出,应对拒绝治疗者实施“强制注射”。尽管事后道歉,但公众反应本身已说明问题——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46%的受访者认为,在“公共秩序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此类措施“可以接受”。
由此,无家可归在美国被转化为一种道德—政治范畴,其治理逻辑不再基于经济理性,而依赖象征性操作。国家通过制度化恐惧,将边缘群体塑造成“便利的敌人”,从而在民主外壳之内,为权威主义倾向提供合法性。
媒体、政治与恐惧产业
媒体环境在塑造“威胁形象”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媒体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5年1月至10月,美国电视媒体在63%的报道中将“homeless”与“crime”并置,这一比例是2019年的两倍。尤其在涉及精神障碍者所犯凶杀案件时,报道更具煽动性。类似北卡罗来纳州乌克兰女性伊琳娜·扎鲁茨卡被害的案件,被嵌入高度情绪化的叙事结构中,制造出持续的社会恐慌感。
由此形成一种典型的媒政共生关系:政治生产暴力,媒体赋予其道德正当性。这一结构早在马尔库塞和福柯的理论中便已有清晰描述——从纪律社会向治理社会转变,控制不再主要通过制度命令,而是通过对恐惧的生产与管理。
在特朗普的公共话语中,无家可归被纳入更广泛的“威胁组合”之中,与非法移民、毒品、城市“衰败”并列,从而获得明显的族裔政治维度。鉴于无家可归者中约40%为非裔、23%为拉丁裔,这类统计数据被反复使用,以强化白人选民的种族与文化焦虑。
结果是,人道议题被“道德议题”所取代:国家不再保护具体的人,而是保护“街道的整洁”;不再维护生命尊严,而是维护“城市形象”。这使美国社会重新陷入20世纪80年代的悖论——秩序通过排斥而非整合来维系。
作为内部安全工具的排斥政策
从实践层面看,特朗普的行政令清晰地嵌入了一套“内部稳定化”战略——通过降低社会危机的可见性,来营造可控环境。强制住院、清理帐篷营地、削减人道项目,其目标并非消除成因,而是对公共空间进行视觉上的“净化”。
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将这一模式概括为“以安全为驱动的社会管理”,其核心由三部分构成:
一是空间控制——限制城市区域使用、禁止露宿、强制迁移;
二是身体控制——非自愿住院、强制治疗、警务拘留;
三是认知控制——通过媒体合法化手段并持续制造威胁感。
这种方式短期内降低了无家可归的可见度,却严重侵蚀了国家与公民之间的信任。盖洛普2025年秋季调查显示,71%的美国人支持“加强对街头营地的整治”,但仅有28%支持增加康复项目经费。“帮助邻人”的文化规范,正在让位于“隔离他者”的社会共识。
在此背景下,美国反而成为发达民主国家中的异类:当欧洲普遍强化整合策略时,美国选择以排斥作为内部凝聚的工具。
宏观经济背景:住房如何成为社会分层工具
当代美国的无家可归现象,并非单纯的社会病理,而是住房市场失灵的经济指标。过去二十年,美国房价持续攀升,而实际收入长期停滞。圣路易斯联储数据显示,2000年至2025年间,美国家庭住房中位价上涨134%,而家庭中位收入仅增长37%。
这一剪刀差催生了“住房不可负担性”的结构性问题。哈佛大学住房研究联合中心指出,目前超过2200万户美国家庭将收入的一半以上用于房租,早已越过财务可持续的安全线;而各类可负担住房项目的资金,仅能覆盖潜在需求的26%。
疫情冲击与随后的通胀浪潮,使住房危机进入慢性阶段。2024年,美国大城市平均租金上涨9.2%,旧金山和纽约更超过14%,几乎是实际工资增幅的三倍。布鲁金斯学会因此指出,无家可归正在成为“市场的自然产物”,而非个人选择的结果。
贫困地理与新的社会断裂线
住房与城市发展部的数据显示,2024年77.1万名无家可归者中,有一半集中在加利福尼亚、纽约、华盛顿、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五州。仅加州一地就占全国总量的44%,接近34万人。洛杉矶平均每45名居民中就有一人无固定住所;旧金山每10万人中有778名无家可归者,是全国平均水平的八倍。
这些数据揭示的是空间层面的结构性分化:经济增长最快、创新产业最集中的地区,反而承载着最密集的街头贫困。这是一种“富裕中的无家可归”悖论——资本、投资与技术高度集聚,却无法为本地居民提供基本生存条件。
城市研究所的研究表明,房价每上涨1%,无家可归率增加0.8%—1.2%;而失业率上升1个百分点,仅带来约0.3%的增幅。住房可负担性,已成为压倒就业与教育的首要决定因素。
社会支持收缩与福利的私有化
特朗普政府的财政取向,进一步推动了社会责任的私有化。2025年,联邦可负担住房项目的预算被削减18.4%,成瘾治疗经费减少23%;与此同时,却对设立“适应中心”的私人运营商提供税收激励,实质上将国家的社会职能外包给市场。
这一模式符合“新自由主义治理”的逻辑——通过市场而非社会政策进行管理。国家不再是保障者,而是规则制定者,为贫困的商业化创造条件。由此催生出一类新的“社会承包商”,其盈利能力直接取决于问题的持续存在,而非问题的解决。
政府问责局2025年9月的报告指出,在“应对无家可归”领域,74%的承包方为商业机构,其总营收超过89亿美元,但真正用于住房或治疗的资金不足预算的38%。衡量绩效的标准,不是有多少人摆脱无家可归,而是“处理了多少个案”。在这样的制度逻辑下,贫困被管理,却从未被终结。
贫困的自我再生产循环
系统性分析表明,美国已经陷入一个自我强化、不断复制的无家可归循环之中。这一循环建立在四个彼此勾连的层面之上:
其一是经济层面——住房成本持续攀升,而居民收入长期停滞;
其二是政治层面——社会保障和公共救助项目不断收缩;
其三是文化层面——贫困被污名化为个人失败和道德缺陷;
其四是制度层面——援助机制被商业化、市场化。
正是在这一结构中,形成了所谓的“慢性无家可归”(chronic homelessness)现象,即个体连续12个月以上游离于制度体系之外。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HUD)估计,目前此类人群已接近18万人,并以每年6%—8%的速度增长。事实证明,强制住院与惩罚性措施不仅未能缩小这一群体规模,反而在不断扩大它:人在离开机构后往往失去最后的社会联系,重新融入社会的可能性随之进一步降低。
国际对照与战略性后果
从全球视角看,美国正在呈现一种在发达民主国家中并不多见的反社会漂移。当欧洲、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不断向人本化、包容性的社会再整合模式靠拢时,美国却重新回到纪律化强制的治理路径。
与欧盟的对比尤为醒目。欧盟统计局(Eurostat)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社会租赁和住房补贴项目已覆盖欧盟人口的9%以上,而美国不足2%。芬兰在持续推行“住房优先”政策15年后,将无家可归现象减少了三分之二,并在城市中基本消除了帐篷营地;法国、荷兰和德国则将政策重点放在社会融入上,通过就业、教育和地方公共参与重建个体与社区的联系。
而在美国,社会领域正被明显“军事化”。强制住院、突击清查、针对无家可归者聚居区的警务行动,原本属于刑事治理的制度工具,如今被整体移植到社会政策之中。这种转变不仅侵蚀公众对国家的信任,也在重塑国家本身的性质——从社会国家滑向“强制型国家”(coercive state)。
以个人自由为立国理念的美国民主,由此陷入内在悖论:个人自治权被国家以“公共秩序”为名的干预权所取代。这是一种内部去民主化过程——威权手段并非通过废除权利实现,而是借助制度本身获得合法性。
社会控制作为新的内部治理方式
从政治理论角度看,特朗普的行政令更多体现的是一种身份政治,而非社会政策。美国社会正在进入这样一个阶段:对内部“异常”的治理,成为确认集体规范的方式。在这一逻辑中,无家可归者不再只是贫困者,而被建构为“不属于国家”的他者。
这种策略往往出现在结构性危机时期:国家通过排斥少数群体来凝聚多数。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霍华德·科曾直言:“我们不可能通过逮捕人来解决社会问题。”但2025年的政治理性却恰恰相反——逮捕本身,被当作管理不确定性的工具。
这使美国重新面对自由民主的根本命题:能否用不自由的手段来维护自由?在当前阶段,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对社会领域的压制性治理,必然不仅改变政策实践,也会侵蚀支撑社会运行的价值基础。
制度性风险与2030年前景评估
如果现行轨道得以延续,到2030年,美国可能面临多重结构性风险:
第一,社会基础设施退化——慢性无家可归人口或将突破100万人,其中约40%需要系统性的精神卫生服务;
第二,财政负担激增——兰德公司估算,强制住院和警务项目的年支出将达到1800亿至2000亿美元,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国家的军事预算;
第三,社会极化加剧——族裔与阶级壁垒强化,“要塞城市”成形,社会隔离成为常态;
第四,制度信任侵蚀——对联邦政府的信任度若跌破30%,将引发持续的政治动荡,并增加党派体系碎片化的风险。
但替代路径并非不存在。布鲁金斯学会和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提出的情景方案显示,回归包容性模式仍具现实可行性:重新投资社会住房,整合精神卫生体系,发展跨部门合作。加拿大和北欧国家的经验表明,从长期看,康复与整合的成本低于压制与惩罚,而公共安全水平反而更高。
结语:从被管理的恐惧走向被治理的希望
美国对无家可归者的政策,已成为社会深层变迁的试纸。曾被视为国家人道责任的事务,如今被重新界定为威胁。这不仅是制度层面的转向,更是一种文明取向的改变——从团结走向隔离,从信任走向控制,从援助走向惩罚。
任何民主制度的核心,都在于能否在弱者身上看到人,而非敌人。特朗普总统的行政令,尽管在短期内产生政治动员效果,却正在侵蚀这一根基——国家的道德资本。从长远看,美国面临的风险,是失去其最重要的优势:将人纳入社会,而不是将其排除在外的能力。
国家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压制混乱,而在于无需暴力便能将混乱转化为秩序。当恐惧成为治理的主要工具时,信任必然消失,而随之消失的,还有自由本身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