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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南也门冲突的升级,究竟只是这场旷日持久内战中的又一轮发作,还是一种性质已然不同的新现象——区域性联盟的制度性解体,以及中东正在步入一个由中等强国直接竞争所主导的阶段,在这一阶段中,代理人机制逐渐失控,开始反过来塑造自身的行动逻辑?

这一问题不仅关系到如何理解也门个案本身,更关乎对中东乃至印度洋地区整体安全架构深层转型的判断。在这里,也门不再是边缘舞台,而是一面高度浓缩的镜子,折射出一系列结构性变化:主权的碎片化、庇护者之间的竞争、联盟纪律的侵蚀,以及在全球仲裁能力削弱背景下,非国家行为体被高度工具化的现实。

近十年来,也门内战在国际视野中长期只是“背景噪音”——阿拉伯半岛边缘又一个被遗忘的动荡点。然而,2025年末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将这场冲突推入了全新的层级。沙特阿拉伯对穆卡拉港实施空袭、摧毁由阿联酋船只运抵的军事货物,以及随后南方过渡委员会的强硬回应,使一场地方性冲突演变为21世纪区域联盟脆弱性的直观展示。

今日的也门,早已不仅是一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它是能源通道、贸易航线与意识形态矛盾的交汇点,是利雅得与阿布扎比这两大力量正面碰撞的舞台——而它们不久前还被视为阿拉伯世界团结的支柱。

沿着雄心断裂的联盟

数十年来,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步调一致:前者是石油中心与宗教合法性的守护者,后者则是“新东方”的金融与技术枢纽。然而,在表面的团结之下,竞争始终暗流涌动。

利雅得致力于塑造自身为地区仲裁者,主导海湾安全与政治议程;而阿布扎比则循序渐进地构建起独立的影响力架构——通过港口网络、军事基地以及从非洲之角延伸至印度洋的代理结构。

也门,正是这两种战略首次正面交锋的场域。沙特希望一个统一、可控的也门,作为南部边境的缓冲地带;而阿联酋恰恰相反,一个碎片化、分区控制的也门,能够为其提供直接出海口,并掌控亚丁、穆卡拉、希赫尔等关键港口。

在这一背景下,由阿布扎比武装和资助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成为该战略的核心工具。其于2025年12月在哈德拉毛省的推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长期布局的集中爆发。

从同盟到对峙

自2015年以来,阿联酋与沙特并肩作战,对抗受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然而,从一开始,双方的目标就并不一致。利雅得的核心诉求是恢复国际承认政府的权威,而阿布扎比则着眼于在南部培植自身的杠杆。

当南方过渡委员会控制了哈德拉毛的产油地区,沙特方面将其视为直接挑战。对穆卡拉港的空袭,成为沙特军方首次公开打击与“前盟友”相关基础设施的标志性事件。作为回应,阿联酋宣布撤军——形式上的撤离,而非实质性的退出。

有限规模的特种部队撤出,并未改变任何实质格局。阿布扎比依然掌控着南部民兵网络,拥有稳定的补给体系、资金来源以及接受过外国教官训练的人员储备。

这一阶段的冲突清晰地表明:为对抗胡塞武装而组建的联盟已经名存实亡。也门,正在演变为逊尼派阵营内部争夺领导权的战场。

超越二元叙事的也门冲突

自2014年内战爆发以来,也门问题长期被简化为一种二元对立:一方是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另一方是依托沙特主导联盟的国际承认政府。这种便于外交简报和媒体叙事的框架,早已丧失了解释现实的能力。

到2022—2025年间,也门已转化为一个多层次的权力拼图,不同力量各自拥有独立的制度逻辑、合法性来源与外部庇护者。总统领导委员会的成立,试图将这种碎片化制度化,但实际上只是确认了决策中心的缺位。

南方过渡委员会虽形式上被纳入该体系,却从未将参与视为放弃其战略目标——恢复南也门独立。其进入国家结构更多是一种战术选择,用以合法化领土控制、获取资源并保持战略机动性。

2025年12月的推进行动,以及对哈德拉毛和马哈拉省的迅速控制,并非冲动叛乱,而是多年制度性积累的必然结果。这不是游击式扩张,而是一次旨在实现领土整合、进而构建准国家机构的尝试——从安全体系到财政管理。

哈德拉毛:关键性的战略资产

在地图上,也门似乎处于世界边缘。但全球贸易的脉搏,却正通过其南部港口跳动。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曼德海峡,每日承载着约全球9%的海运原油和超过600万桶成品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即反映在伦敦、新加坡和纽约的价格与保险费率之中。

正因如此,对穆卡拉的空袭迅速引发市场反应:布伦特原油价格飙升7%,通过海峡的保险费率上涨三分之一。也门不再是一场“他人的战争”,而是被纳入全球风险范畴。

对沙特而言,掌控哈德拉毛关乎南部边境安全与能源稳定;对阿联酋而言,则是实现战略自主、向非洲之角和印度洋投射影响力的关键工具。这场冲突的核心并非石油本身,而是航道,是掌握21世纪海上通道钥匙的权力。

选择哈德拉毛作为主要推进方向,具有鲜明的系统性逻辑。这不仅是一个资源富集的地区,更是地缘经济与地缘战略的枢纽。

其一,哈德拉毛连接阿拉伯海南岸,间接通向印度洋航线,控制穆卡拉等港口意味着可在绕开红海瓶颈的情况下影响贸易与能源流动。
其二,与沙特接壤的陆地边界,使该地区在利雅得的国家安全评估中具有高度敏感性,任何自治或敌对结构,都会被视为潜在威胁源。
其三,哈德拉毛长期以来拥有强烈的区域认同,与中央也门制度整合度有限,这为构建替代性政治项目降低了制度成本。

因此,南方过渡委员会对哈德拉毛的控制,并非一次局部胜利,而是试图重塑南也门力量格局,并向国内外行为体强加一种新的现实。

沙特阿拉伯:从联盟霸主到碎片化的“人质”

今日的也门,已成为当代非对称战争的实验室。沙特阿拉伯倚重的是高精度空袭、情报体系与无人机作战;而阿联酋则更偏好通过代理人力量和私人军事公司,在“反恐行动”的旗号下展开布局。

据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分析,自2019年起,阿布扎比便围绕红海构建起一条“控制之弧”——通过军事基地与港口网络,实现不直接介入却能持续存在的战略效果。在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和吉布提,军事顾问、安保合同与投资项目相互交织;也门,正是这条链条中的关键一环。

利雅得对穆卡拉的打击,并不仅仅是对分离主义者的回应,更是一场针对阿联酋影响力架构的精准冲击,意在夺回自身作为中东安全“中枢协调者”的地位。但现实是,沙特行动越强硬,阿联酋代理力量的反弹就越激烈,对抗也随之演变为结构性冲突。

沙特对南方过渡委员会推进行动的反应,以及随后对穆卡拉的空袭,揭示出其战略的深层转向。利雅得陷入一种悖论:名义上领导着反胡塞联盟,却已无法掌控联盟内部的运行逻辑。

2015年沙特介入也门,基于的是经典的外部稳定模式——有限军事施压、恢复中央政府、压缩伊朗影响力。然而,战争的长期化、人道成本的急剧攀升以及始终缺位的军事“终局”,逐步瓦解了这一设想。

到2023—2024年间,沙特开始转向与胡塞武装的去升级策略,将其视为一个可管理的变量,而非生存性威胁。在这一框架下,防止也门国家彻底解体——哪怕以高度分权的形式存在——成为核心目标。

而以分离为政治纲领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正面冲撞了这一逻辑。更关键的是,阿联酋对该组织的支持,使原本的也门内部冲突上升为国家间竞争的问题,这对利雅得而言是不可接受的红线。

因此,对穆卡拉的空袭,尤其是针对被认为与阿联酋武器供应有关的基础设施,传递的信号并非指向南方过渡委员会,而是直指阿布扎比。这是沙特从隐性不满转向公开施压的标志。

阿联酋:碎片化与务实控制的战略

阿联酋在也门的政策自始便不同于沙特。与利雅得不同,阿布扎比从未押注于重建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国家,相反,其战略始终围绕在沿海地带和关键物流节点,培植一张忠诚力量网络。

对南方过渡委员会的支持,正是这一思路的延伸。一个自治或半自治的南也门,能为阿联酋带来多重收益:港口控制权、对海上航道的影响力、对沙特基础设施依赖的降低,以及在不稳定区域与利雅得之间形成缓冲带。

去年12月底宣布的“撤军”,更应被视为一种制度性机动,而非影响力的实质收缩。阿联酋早已从直接军事存在,转向通过地方武装、私人军事结构、资金流动和政治庇护实现间接控制。

在这一意义上,有关缓和局势、支持国际进程的表态,更像是一种外交伪装——在不放弃战略目标的前提下,尽量压低声誉成本。

濒临崩塌的经济

对普通也门民众而言,这场战争是一场彻底的灾难。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基础设施损失已超过1300亿美元,货币贬值三倍,80%的人口需要人道援助。

港口被毁、能源设施停摆、财政收入枯竭。曾经相对富庶的哈德拉毛,如今沦为围绕油井和安保合同展开争夺的战场。

国际机构警告称,若南部省份持续遭到封锁,新一轮饥荒将不可避免。但问题在于,人道援助无法替代制度重建——只要也门仍只是外部博弈的棋盘,复苏就无从谈起。

不稳定的非洲侧翼

也门危机并未止步于海岸线。索马里、厄立特里亚、苏丹等邻国,已开始感受到外溢效应。阿联酋在阿萨布和柏培拉的基地、沙特对苏丹黄金的投资、通过“灰色渠道”获得资金的索马里武装——共同勾勒出一条从红海延伸至印度洋的不稳定弧线。

若过去这一地区被视为海湾的战略后方,如今它正逐渐演变为前线的延伸。沙特与阿联酋竞争越深入,火焰向东非蔓延的风险就越高。

联盟纪律的终结:一种系统性现象

沙特与阿联酋在也门问题上的裂痕,并非偶发偏差,而是中东更广泛趋势的一部分——联盟纪律的解体。

当下的地区联盟,越来越多是情境化、交易型结构,缺乏共同的长期战略认同。即便存在共同对手——无论是胡塞武装、极端组织还是伊朗影响力——一旦核心利益分化,这种“共同威胁”便不足以维系团结。

也门,正是这一矛盾最直观、也最激烈的显现空间。沙特空军对与阿联酋支持相关目标的直接打击,象征着“可控分歧”时代的终结,以及公开竞争阶段的开启。

非国家行为体:国际政治中的“准主体”崛起

当前也门冲突阶段的一个关键特征在于:非国家行为体已不再只是外部庇护者的工具。南方过渡委员会完成了从“被支持的武装组织”向“准政治主体”的演化,逐渐形成自身的战略视野、制度记忆与相对独立的决策逻辑。

这使当下局势与20世纪末典型的代理人战争出现了本质差异。南方过渡委员会并非简单执行阿联酋的意志,而是与之形成一种不对称的伙伴关系:阿联酋提供资源、政治掩护以及进入国际渠道的通道,而南方过渡委员会则负责领土控制、地方合法性与基层治理。但这种关系,并不存在严格的垂直隶属结构。

这种模式正是国家主权持续侵蚀时代的产物。在这一背景下,武装运动开始承担起原本由国家垄断的职能——边界管控、税收征集、安全保障以及对外联络。也门由此成为“后威斯特伐利亚现实”的一处实验场,“国家行为体”的概念本身正在变得模糊。

必须指出的是,南方过渡委员会的自主化进程,不仅提升了沙特阿拉伯面临的战略风险,同样也为阿联酋埋下隐患。一个拥有自身政治主体性的被支持力量,随着国际环境变化,完全可能在中长期内偏离甚至背离庇护者的利益。

国际法框架的退化与合法性危机

围绕穆卡拉和哈德拉毛的升级冲突,清晰暴露出也门问题国际法框架的深度危机。形式上,国际社会依然承认也门的统一政府,但在现实层面,领土、基础设施与武装力量的控制权早已被多个竞争性权力中心分割。

对港口的空袭、航运导航系统的切断、联合防务协议的单方面废止——这一切都发生在国际法的“灰色地带”,传统意义上的主权、同意与干预概念,正在失去实际操作性。

从经典国际法视角看,阿联酋支持南方过渡委员会可被视为干涉主权国家内政;但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沙特自2015年以来的军事行动,其规模与持续性早已超出严格意义上的集体安全授权。

事实上,也门正陷入一种事实上的法律真空:合法性不再由法律规范决定,而是由力量对比与外部支持程度所界定。这一趋势为其他地区冲突树立了危险先例——它降低了动用武力的门槛,削弱了国际机构作为仲裁者的权威。

地缘经济维度:港口、石油与物流通道

在解读也门冲突时,低估地缘经济因素是最常见、也最致命的分析误区之一。对也门南部港口的控制,并非次要议题,而是战略竞争的核心。

穆卡拉、亚丁等沿海节点,提供了绕开红海与苏伊士运河这一高度拥挤、且易受冲击航线的出海通道。在全球不稳定性上升、海上通道日益军事化的背景下,替代性物流走廊的战略价值急剧攀升。

对于以全球贸易与转运枢纽为经济支柱的阿联酋而言,控制或影响这些港口,是不可动摇的战略优先事项。南也门在这一框架中,被视为阿联酋海上存在网络的自然延伸——从非洲之角,一直铺展至印度洋。

而沙特阿拉伯则将这种扩张视为对自身地缘经济自主性的直接威胁。失去对也门南部港口的影响力,意味着对外部航线依赖的加深,以及战略纵深的压缩。

因此,围绕南方过渡委员会的冲突,不仅是政治与军事层面的博弈,更是一场结构性、经济层面的竞争——两种不同区域发展模式之间的正面碰撞。

区域语境:从也门走向印度洋安全架构

也门局势的升级,无法脱离更宏观的印度洋地区进程来理解。围绕海上通道、港口基础设施与能源流动的竞争持续加剧,使印度洋正迅速演变为21世纪全球政治的关键舞台之一。

传统联盟的松动、中等强国作用的上升,以及普遍性安全机制的弱化,共同塑造了一种高度不稳定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中,局部冲突极易外溢并获得跨区域维度。按照这一逻辑,也门并非边缘地带,而是中东、东非与南亚利益交汇的枢纽节点。

尤为关键的是外部仲裁不确定性的上升。全球性力量对地区冲突的直接介入意愿下降,留下的权力真空,正被区域国家以各自、且往往彼此不兼容的战略填补。这一背景,使也门冲突具有超越本国边界的系统性意义。

情景分析:三条可能的演进轨迹

第一种情景:可控的碎片化。
也门在事实层面固化为多个自治实体的集合。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通过默契的势力范围划分,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南方过渡委员会在南部实现制度化统治,胡塞武装维持对北方的控制,中央政府仅保留象征性职能。这一情景可降低战事烈度,但会将不稳定长期冻结。

第二种情景:庇护者之间的系统性升级。
沙特与阿联酋通过代理人展开全面对抗,战火蔓延、边境地区动荡加剧,跨国安全威胁上升。也门由此沦为一场长期博弈的主战场,人道与经济成本居高不下。

第三种情景:区域力量平衡的再组装。
在经济与声誉代价的压力下,各方重返多边调解框架,接受在形式统一下的深度去中心化。这一路径在制度设计上最为复杂,但从长期看,也最具可持续性。

结论与战略判断

  1. 也门冲突已进入新阶段,其核心驱动力不再是意识形态对抗,而是区域国家围绕空间、资源与物流控制权的竞争。
  2. 沙特与阿联酋之间联盟纪律的瓦解,反映的是中东地区更广泛的联盟危机,以及伙伴关系交易化逻辑的上升。
  3. 南方过渡委员会等非国家行为体,已获得足够自主性,成为独立的战略参与者,而非单纯的外部工具。
  4. 既有的国际法调解框架在事实层面失效,合法性与斡旋方式亟须重新思考。
  5. 港口与海上通道控制所体现的地缘经济维度,是理解各方动机的关键。

政策建议:
—— 区域国家应从零和博弈转向制度化的利益划分机制;
—— 国际调停方需正视也门去中心化的现实,调整谈判框架;
—— 投资者与外部参与者在规划长期项目时,必须充分评估政治—法律风险以及地方力量的高度自主性。

前瞻判断:碎片化的十年

未来五年内,也门几乎不可能恢复完整的国家建构。国家将持续分裂:北方由在伊朗支持下的胡塞武装掌控,南方则由阿联酋庇护下的南方过渡委员会主导;沙特试图维系中部地区与谈判进程,却缺乏实质控制力。

这一格局意味着混乱的制度化:也门将成为多个自治飞地的拼合体,而曼德海峡则演变为长期风险区。对全球经济而言,这意味着油价的持续波动、航运保险成本上升,以及红海作为战略脆弱带的重要性不断提高。

在此背景下,德黑兰将获得进一步巩固代理力量、向阿拉伯半岛西部渗透的机会;华盛顿则面临在避免卷入新冲突的同时保护盟友的两难;而中国,可能通过强化外交斡旋,努力展示其在西方影响力退却地区实现稳定的能力。

也门:时代的镜像

也门冲突,已不再只是关于也门本身。它是一面映照新时代的镜子:联盟与对手的界限日益模糊,“联盟”这一概念本身正在失去意义。曾共同构建地区权力轴心的沙特与阿联酋,如今分处战略分水岭两端。

也门成为新型中东政治的实验场——碎片化、务实化、去意识形态化。这里不再有固定的敌人与朋友,只有被海洋、石油与全球流动路线连接在一起的竞争性利益。

正因如此,穆卡拉发生的事件不是偶发插曲,而是一种信号:中东正步入“后联盟时代”的地缘政治阶段——没有永久盟友,只有短暂重合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