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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问题可以概括为:当前伊朗的抗议浪潮,在多大程度上已不再是又一次周期性的社会经济不满,而是伊斯兰共和国政治体制深层结构性危机的外在症状?在这一危机中,经济韧性的侵蚀、制度性疲劳以及社会预期的深刻转变相互叠加,正在塑造一种全新的内部动荡形态,并削弱政权自我再生产的机制。

2025年底在伊朗爆发的一系列事件表明,国家正在从以往“周期性抗议”的模式,滑向一种“系统性超载”的状态——多重危机层级彼此叠加、相互放大。国家货币里亚尔的急剧贬值只是一个外部触发点,它加速了长期潜伏于体制内部、此前被表面稳定所掩盖的深层矛盾。

伊斯兰共和国的经济架构正承受沉重压力。里亚尔对美元贬值约一半,在通胀率高达42.5%的背景下,迅速侵蚀了民众的实际购买力,这是一种典型的长期结构性失衡经济所呈现的状态。国际金融机构的评估显示,制裁压力导致出口收入下降、交易成本上升,并使包括核基础设施在内的关键技术领域难以更新。6月美国和以色列对军事及技术设施的打击,进一步强化了国家脆弱性的社会认知,显著压缩了政府实施稳定政策的空间。

然而,单纯的宏观经济解释,并不足以说明本轮抗议的深度与强度。真正的变化体现在抗议动员的社会构成、地理分布以及象征结构上。多年来首次,抗议活动几乎同时出现在36座城市,包括德黑兰、马什哈德、设拉子、克尔曼沙阿、马尔瓦达什特、沙赫尔科尔德和阿拉克。多中心化的抗议地理格局,正在瓦解传统的安全应对逻辑——即通过局部隔离和点状镇压来迅速“熄火”。

尤为关键的是商人和店铺业主的参与。在伊朗,巴扎不仅是经济空间,更是历史政治结构的一部分,长期通过非正式的方式为政权提供合法性支撑。大型巴扎的关门以及商业网络的集体行动,意味着国家与经济主体之间长期存在的隐性社会契约正在断裂。从政治学角度看,这是信任危机的典型结构性指标。

大学的政治化同样不容忽视。费尔多西大学和海亚姆大学的学生高喊的口号中,既有对最高领袖的直接批评,也出现了指向革命前政治神话的君主制象征。这并不意味着对君主制本身的现实性回归诉求,而是揭示了一个更具战略意义的现象:伊斯兰共和国在青年群体中的意识形态垄断正在破裂,尤其是在那些与1979年革命没有任何个人记忆联系的一代人中。

最具象征意义、也最能说明危机深度的,是发生在库姆的抗议。库姆不仅是一座城市,它是什叶派宗教权威的核心,是宗教合法性的生产中心,也是政权精神权威的象征。“教士必须消失”的口号在库姆出现,本身就是宗教权力基础被侵蚀的强烈信号。专门研究神权体制政治运动的学者指出,这类口号在宗教中心响起,往往意味着意识形态“去动员”的开始——社会中的一部分人已不再将宗教机构视为道德权威的载体。

暴力程度的变化,则成为局势升级的重要标志。经确认,在波拉德沙赫尔,一名37岁的抗议者达里乌什·安萨里·巴赫蒂亚尔万德被杀害。人权组织记录到,在中部多座城市,安全部队使用了实弹。法尔斯通讯社承认洛尔达甘出现死亡案例,这种来自官方媒体的事实性承认极为罕见。伊斯兰革命卫队同时通报,一名“巴斯基”成员阿米尔霍萨姆·霍达亚里·法尔德在库赫德什特身亡,另有13名人员受伤。如此规模的伤亡确认,通常意味着安全力量已转向强力镇压模式,与2019年和2022年的抗议周期高度相似。

信息层面的博弈同样值得关注。断网、通信干扰和社交媒体限制,是政权反复使用的手段,旨在削弱抗议的横向协调能力。但与以往不同的是,2025年已难以实现对国内信息流通的全面切断。独立技术分析机构估计,伊朗境内VPN和替代通信渠道的使用率已超过70%,这使得信息隔离策略的实际效果大打折扣。

伊朗政治领导层的反应则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在精英利益与社会期待之间艰难周旋,一方面宣布终止“优惠美元”政策,批评腐败机制,呼吁倾听抗议者的声音;但在当前情势下,这些表态更多被视为战术性的管理反应,而非战略层面的路线调整。在政治学语境中,这类行为通常被界定为“反应式合法性管理”——通过象征性让步试图稳固合法性,却回避制度性改革。

国际环境进一步放大了内部压力。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希琳·阿巴迪公开表示,希望在2026年见证伊斯兰共和国的终结,并援引数据称,仅2025年一年就发生了约2000起处决,认为这是法治体系严重退化的表现。美国国务院将抗议与镇压和治理失效直接挂钩。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在采访中指出,伊朗精英对经济的掠夺性管理正在摧毁国家,并将当前抗议视为变革的前兆。这些言论被纳入更广泛的对德黑兰外部政策和地区网络的施压背景之中,包括对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的支持。而在伊朗国内,越来越多民众对国家在地区项目上的高昂投入感到不满,认为这些支出与自身生活改善之间缺乏直接关联。

综合来看,当前伊朗所面临的,已不仅是一场抗议危机,而是一种多维度、相互叠加的结构性震荡,其走向将深刻影响伊斯兰共和国未来的政治稳定与制度前景。

抗议扩散中的“危机三联征”:伊朗政治体系的结构性拐点

随着抗议不断蔓延,政治理论中所称的“危机三联征”正逐步成形:经济危机、合法性危机与治理效能危机。经济危机侵蚀日常稳定,合法性危机削弱权力的道德基础,而治理效能的失灵则使快速、有效的政策回应变得几乎不可能。在这样的结构性背景下,即便是局部、偶发的事件,也会迅速获得宏观政治意义。

紧张局势进入第五天后,抗议已不再是对经济冲击的被动反应,而是演变为公开的政治挑战。针对国家领导层的口号趋于直接,大学与宗教中心内的抗议行动,清晰地展示出社会相当一部分人对传统象征秩序的拒斥。政治学将这一阶段称为“规范性解构”——公众不再将现有政治体系视为规则与意义的合法来源。

从当前抗议周期的发展轨迹来看,事态已难以被理解为一次短暂失灵,而更像是政治体系被迫直面自身基础机制可持续性的关键时刻。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进入公开互动阶段,伊朗由此成为国际安全研究中所谓“危机政治汇合”的典型案例:原本彼此独立的紧张源头开始同步运作,并通过交叉性的合法性侵蚀相互放大。

社会对经济冲击的反应——最初表现为大规模街头抗议——迅速转化为一种更接近长期治理质量下滑社会的集体行为模式。抗议范围扩展至36座城市,大规模社会群体被卷入其中,表明政权正在丧失对民众行为模式的预测能力。在政治分析中,这被视为“行为可预测性”的消失,而这一层恰恰是预防式治理体系赖以存在的基础。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对权力象征核心的直接挑战。发生在库姆的抗议不仅削弱了宗教合法性,也塑造出一种新的政治行为逻辑——神圣性不再是制度的“防护罩”。这并非宗教认同的断裂,而是社会对宗教权威作为“社会信任承载者”的认知发生转变。在像伊朗这样青年人口占比较高的社会中,这类转变往往在经济压力条件下加速发生。联合国统计数据显示,伊朗60%的人口年龄在35岁以下;正是这一群体,将经济不稳定视为体制无法提供最低社会安全的结构性信号,而非短期波动。

抗议的发展伴随着显著的激进化风险上升。实弹使用、抗议者与安全人员的死亡、未成年人被拘押、信息封锁以及“巴斯基”的介入,都在提高运动走向长期对抗的概率。2009年、2019年和2022年的历史经验表明,强力镇压或许能为政权赢得时间,却无法消解深层紧张。相反,从长期看,这种路径会使抗议动员更加政治化,也更加难以控制。

与此同时,政权的经济适应能力正在迅速瓦解——即通过定向措施缓冲短期冲击的能力明显下降。佩泽什基安终止“优惠美元”政策,意在减轻财政负担,但也同步削弱了政权对关键经济群体的调节工具。从经济政治学视角看,这类举措往往成为政治不满的结构性引信,因为它们破坏了维系精英与权力之间共识的复杂客户主义网络。

抗议的政治后果还在国际环境中被进一步放大。美国国务院的表态、迈克·蓬佩奥的评论、希琳·阿巴迪的评估以及国际媒体的持续关注,使内部危机迅速转化为外部政治压力的对象。按照伊斯兰共和国的经典外交逻辑,外部施压通常会被转化为内部动员工具;但在当前环境下——里亚尔暴跌、物价飙升、互联网受限、核设施遭袭、收入下降、治理失控——社会对官方叙事的信任明显削弱,外部压力已难以转化为对权力的忠诚。

政权的结构性脆弱性还体现在抗议在多条平行轨道上同步推进。社会经济层面——物价上涨、工资拖欠、货币贬值——持续存在;政治层面——对领导层的批评、辞职要求、反对阿亚图拉的口号——不断强化;意识形态层面——从反教权诉求到君主制象征——走出边缘地带。三条轨道相互交织,形成“多重因果”效应,使得单一问题的缓解无法终结抗议。

在安全治理层面,政权面临典型的两难选择。严厉镇压——包括实弹、拘捕和通信封锁——在短期内可以压低街头动员强度,但在中期却会加剧社会的政治疏离,使抗议更具韧性,并制造新的裂痕。国际研究机构关于威权体制抗议周期的分析一再表明:没有政治改革支撑的强力策略,只会积累潜在的不满能量,并在下一次经济冲击中重新爆发。

2025年的伊朗抗议还否定了一个长期存在的假设:地区与外交优先事项能够对冲内部危机。对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等地区行为体的支持,长期被包装为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但在经济下行背景下,越来越多民众开始质疑这些支出的战略理性。美国国务院的评论以及蓬佩奥的表态,正是这一社会情绪的外部映射——资源被抽离国内循环,却未能转化为民生改善。

本轮危机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象征性“禁区”的被打破。易卜拉欣·莱希雕像被推倒,在伊朗后革命史上前所未有。这类行为属于“象征性去合法化”的范畴。在政治心理学中,公开嘲讽或摧毁权力的物质象征,意味着社会已不再将其视为不可侵犯之物。

抗议从局部事件迅速升级为全国性动员的速度,表明伊朗社会结构对新型集体行为高度敏感。HRANA关于胡齐斯坦、哈马丹、克尔曼沙阿和马尔瓦达什特的拘捕报告,以及有关枪击、死亡和伤者的消息显示,安全态势已不再是零星冲突,而呈现出一个国家进入系统性抗议阶段的整体特征。

精英能否凝聚:伊朗危机的关键变量

在此背景下,一个核心问题浮出水面:伊朗精英是否具备实现内部整合的能力。关于威权政治体系的研究表明,不同政权在危机中的表现,取决于精英结构的碎片化程度。伊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多股重要力量构成:宗教领导层、伊斯兰革命卫队、技术官僚体系,以及长期依附于“优惠美元”机制的政经利益集团。对最后一类群体特权的终止,正在成为触发精英内部冲突的高风险因素。这种变化加剧了不确定性,并可能在应对抗议的问题上,表现为安全机构与政治机构之间的竞争与博弈。

当前事态的发展,清楚地显示出局势正在迈入一种质变阶段。经济冲击已不再是抗议的根本起点,而更像是结构性紧张链条中的最后一环,使潜伏已久的不满获得了政治化出口。伊朗正进入一个阶段:单一政策决策的影响力,已明显弱于长期累积的系统性缺陷。国际分析中,这类情形被称为“系统饱和型危机”——传统治理工具不再产生可预测效果,制度调节能力接近极限。

抗议动态的延展,显示伊朗正逐步步入分析文献中所界定的“深层政治动荡”状态。不同于因某项不受欢迎改革或个别社会事件引发的短期不满,本轮危机的压力同时作用于经济、政治与意识形态三个层面。多重变量叠加,制造出高度情境不确定性,使任何治理决策都伴随着显著的升级风险。

抗议话语的演变尤为关键。初期口号主要集中在经济议题上——经济下滑、高通胀、里亚尔贬值以及基本生活必需品价格飙升。然而在抗议的第二天,呼吁最高领导层下台、直接批评宗教精英的口号便已出现。经济诉求向政治诉求的迅速转化,表明社会对体制的不满具有长期积累性质。政治理论将这一现象界定为“潜在政治化”:对权力的负面态度早已存在,只是在危机来临前缺乏表达的平台。

大学城的抗议活动进一步放大了这一效应。自1999年以来,大学一直是伊朗政治表达的重要空间,但当前这一轮浪潮的不同之处在于,诉求已不再局限于改革、扩大自由或调整具体法律。抗议中出现的君主制象征,反映出代际记忆与现实政治形态之间的断裂。对许多并未经历从巴列维王朝向伊斯兰共和国转型创伤的年轻群体而言,君主制话语更多是一种“替代性国家想象”的隐喻,而非恢复君主制的现实诉求。这类象征转移表明,在制度信任缺失的环境中,“替代性身份”正在生成。

国家经济状况对抗议结构的塑造同样具有决定性影响。伊朗经济正经历长期停滞:劳动生产率低下、国际市场准入受限、对资源型出口的依赖,以及国有企业效率低迷,共同构成稳定的结构性赤字。国家货币在短期内贬值一半,成为金融体系无力消化制裁压力与内部失衡的集中体现。对普通民众而言,这意味着实际收入缩水、进口商品成本上升,药品、日用品和燃料价格全面上涨。在缺乏有效再分配和社会保障机制的条件下,经济危机迅速转化为政治动员的源泉。

安全层面的反应,正在深刻塑造社会对国家的整体认知。实弹使用、人员伤亡、拘押行动以及安全力量在街头的高度存在,使政权被越来越多民众视为威胁来源,而非稳定保障。国际研究表明,国家暴力水平是抗议运动激进化的关键变量之一。当抗议者“无所可失”,而当局反应持续升级时,和平示威向对抗性抵抗转变的风险将成倍上升。

与此同时,中央权力展现出明显的矛盾姿态。一方面,总统佩泽什基安呼吁倾听民众的合法诉求,甚至诉诸宗教语言,警告高级官员若失职将遭受“来世的惩罚”。这种表述反映出试图与系统性失灵保持距离的努力,却也暴露出其对安全机构缺乏实质控制力。另一方面,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附属力量,包括“巴斯基”,则按照强硬逻辑行事,将镇压而非政治妥协置于优先位置。政治派与安全派之间的张力,成为权力潜在碎片化的重要信号。

在此背景下,危机的国际维度愈发凸显。外部表态并不直接决定国内议程,但它们影响着社会感知。越来越多伊朗人看到,投入地区冲突的资源,与国内经济困境之间存在显著失衡。抗议者中广泛流传的观点认为,国家资金被用于支持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这种“革命输出”理念在经济衰退背景下被视为沉重负担。外部战略优先与内部民生需求之间的落差,正转化为抗议叙事中的有力论据。

具有象征意义的,是易卜拉欣·莱希雕像被推倒。这类行为是社会心态转变的重要指标。在威权结构中,权力象征对维系稳定至关重要;而其被破坏,意味着社会已不再将国家象征视为合法性的必然组成部分。中东多国在“阿拉伯之春”期间曾出现类似过程——象征性破坏往往先于更深层的政治变迁。它并不预示政权即刻崩塌,却清晰指向权威认知的根本变化。

持续的互联网与数字通信封锁,显示政权仍在沿用压制横向动员的既有策略。但随着社会技术素养的提升,其效果正在快速衰减。到2025年,VPN、代理服务器及灰色信息渠道的使用率已创历史新高,国家对信息流通的垄断地位明显动摇,而这恰恰是其以往应对抗议的重要支柱。

危机的系统性还体现在抗议不再局限于大城市,而是扩散至传统上被视为“忠诚地区”的省份。洛尔达甘、库赫德什特、胡齐斯坦和克尔曼沙阿,历来是安全力量高度集中的地区,而抗议在这些地方的出现,表明社会不满已达到安全密度无法遏制的程度。政治学将这一现象称为“抗议的区域去隔离化”——国家失去了将不满局限于特定城市或省份的能力。

事态发展也不可避免地引向对伊朗未来政治架构的追问。当经济危机与政治不信任交织、意识形态机构持续失去权威时,政权面临两条路径:要么启动深层治理机制的现代化改革,要么进一步强化强制力量。历史经验显示,在经济压力之下,政治体系往往倾向于后者。但对伊朗而言,强硬路线意味着更高的碎片化风险——镇压不仅加深社会裂痕,也可能侵蚀精英内部的忠诚基础。

随着危机不断加深,一个事实愈发清晰:伊朗已进入高度不确定时期。内外因素相互叠加,构成复杂而独特的政治情境。在缺乏有效调解机制与政治对话渠道的情况下,当前的抗议周期,极有可能演变为长期不稳定的结构性来源。

多重趋势的汇合点:伊朗内生危机的结构性定型

伊朗国内危机的持续演进表明,2025年底的事件正在转化为一个关键节点——多条长期趋势在此汇合,重塑了社会与政治体系之间的互动逻辑。抗议活动的空间尺度已扩展至要求政权作出根本性回应的程度,而不再只是情境式、战术性的应对。这一点尤为突出,因为那些传统上被视为稳定“压舱石”的关键社会群体——商人、学生、省区居民以及宗教中心——纷纷进入抗议轨道,清晰指向社会力量对比的深刻变化。

经济因素依然重要,但已不再具备对现实的解释垄断地位。经济衰退、高通胀、里亚尔贬值、企业停摆和进口成本上升,构成了危机的引爆器,却并非其本质。局势早已超越社会经济不满的范畴,演化为广义的政治挑战。抗议者提出的诉求不再局限于生活条件改善,而是直接指向权力结构本身,包括对最高领导层和宗教精英的公开批评。这种重心转移,表明社会对既有治理机构的信任已出现显著塌陷。

伊朗政治体系正步入一个权力再生产机制失灵的阶段。中央决策层面临复杂政治危机中典型的两难选择:改革,还是进一步强化强制手段。然而现实配置显示,政治精英与安全精英之间并未形成统一的战略认知。总统佩泽什基安试图通过政治安抚性表态占据主动,努力将自己塑造为既能表达社会不满、又能维系稳定的调和者。他宣布终止优惠美元制度、诉诸宗教话语、强调官员问责,均反映出试图重新掌控议程的意图。但这些举措缺乏足够的制度支撑,难以改变安全机构既定的行动逻辑。

与之相对,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相关力量坚持以强制治理为核心的模式,具体体现在实弹使用、拘押未成年人、强化街头警力部署以及信息封锁等措施上。这种策略或可在短期内压低街头动员强度,却无法消除不满的结构性根源,反而加深政治疏离并推动抗议情绪走向激进化。国际分析机构的研究表明,当国家动用不成比例的暴力,而社会又看不到对话与调解机制时,激进化的概率会显著上升。

抗议中的象征性变化具有特殊意义。易卜拉欣·莱希雕像被推倒,以及库姆出现的反教权口号,表明长期支撑政权的意识形态合法性支柱正在失去稳定性。这意味着国家的象征性权威正承受系统性压力,社会不再将国家符号视为不可质疑的存在。在政治理论中,这类过程常被界定为“象征性归零”,往往是深层政治转型的前奏。

国际层面的表态——包括希琳·阿巴迪的言论、美国国务院的评估以及迈克·蓬佩奥的评论——进一步强化了社会对内部危机与外部脆弱性相互叠加的认知。在公众视角中,这加深了对外部战略优先与内部需求严重失衡的判断。越来越多伊朗民众认为,在国内经济持续下滑的背景下,对地区代理力量的高额投入缺乏正当性。这一认知已成为抗议话语的重要组成部分,推动抗议进一步政治化。

省区局势的发展同样释放出危险信号。在多地,抗议伴随着示威者与安全人员的伤亡,显示中央对边缘地区的控制能力正在削弱。这种控制力的下降,是最具风险的症状之一,意味着高度集中化的治理机制正在承受超负荷压力。历史经验表明,当安全体系被迫同时应对多个紧张节点时,往往会为内部碎片化埋下伏笔。

在这一背景下,伊朗正处于适应性转型与长期不稳定之间的临界点。政治体系面临重新审视经济优先序、内部合法性机制以及对外战略方向的迫切需求。但这种转型不仅需要政治意志,更依赖精英内部的协调能力以及社会层面的信任基础。目前,这三项条件均未显现。

正在形成的是一种结构性不确定状态,它将深刻塑造伊朗未来数年的政治轨迹。经济压力、意识形态危机、政治极化、强制升级与国际因素相互交织,构成多层次的不稳定空间,其演化路径存在多种可能。

第一种路径,是在强制压力下抗议活动逐步降温,但结构性危机因素得以保留。这将带来短暂的表面稳定,却为下一轮更具政治风险的抗议埋下伏笔。国际经验将其称为“失败的稳定化”,即压制症状而未解决病因。

第二种路径,是有限改革,通过局部更新经济机制、缓解社会压力来争取时间。该情形以政治与安全精英形成最低程度共识为前提,但当前并无明显迹象。若权力结构不变,改革难以修复合法性赤字,极易被视为表面工程。

第三种路径,是政治体系的渐进性碎片化,当精英无法形成统一应对策略时,地方性权力中心增强,区域性紧张上升,甚至出现安全体系内部的分化。这一路径风险最高,但在精英共识缺位的条件下,其可能性反而上升。

第四种路径,是向受控转型过渡,由当局主动推进经济、内政和社会互动机制的结构性调整。这是最稳定的方案,但它所需的制度条件目前在伊朗并不具备,因此现实概率最低。

综合来看,伊朗正进入一个政治体系持续承压的阶段。若缺乏战略性治理思路,这种压力将不断积累,并以新的抗议浪潮或其他形式的不稳定重新显现。

2025年底的伊朗,面对的已不是又一轮社会经济抗议,而是一场触及政治与意识形态根基的多层次危机。经济冲击只是起点,它揭示了制度疲劳的深度与社会信任的塌陷。库姆的抗议、权力象征的破坏、商人、学生与省区的广泛参与,表明传统支柱正在松动。强制手段虽能压制街头,却加剧政治疏离;外部战略优先与内部需求之间的张力持续放大。未来走向取决于精英能否形成统一战略,而现有动态显示,这种共识尚未出现。伊朗正步入一个结构性不确定时期,在其中,传统治理工具的效力正在快速衰减。

战略性建议

对伊朗精英而言,当务之急在于通过重新审视经济优先序、提升预算透明度以及削减对国家安全无直接贡献的外部支出,来缓解社会紧张。内部政治对话亟需扩展,将大学群体和省区代表纳入其中。安全手段的使用必须遵循比例原则,否则只会放大激进化风险。同时,应建立治理适应机制,以逐步修复社会信任。对外部行为体而言,在与伊朗互动时应充分考虑局势的高度敏感性,避免加剧内部裂痕。国际机构可在不进行政治化解读的前提下,维持人道主义合作渠道。从长期看,推进治理实践的现代化,仍是降低进一步升级风险的最具可持续性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