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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的并非对美国全球角色的系统性再评估,而是一场战略规划层面的制度性危机?这种危机正在侵蚀跨大西洋安全架构,并在美国与欧洲渐行渐远的同时,推动华盛顿与莫斯科形成一种事实上的、不对称的接近。

战略是一种症状,而非工具

12月初公布的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在形式上依然自诩为界定美国中期外交与防务优先事项的纲领性文件。但细读之下不难发现,它更像是一份折射当届政府个人化、碎片化、战术化世界观的文本,而非源自成熟制度协调和跨部门共识的战略产物。

在美国的经典传统中,国家安全战略长期承担着三重功能:其一,确立威胁与利益的清晰层级;其二,在资源与目标之间建立可操作的逻辑联系;其三,向盟友与对手传递华盛顿的长期意图。从杜鲁门主义到冷战时期、再到后冷战时代的战略文件,即便在国内政治高度动荡的背景下,这一文本始终是制度稳定性的组成部分。

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则明显背离了这一传统。文件既未构建完整的国际体系图景,也未提出解释世界变化的理论框架,更缺乏稳定一致的优先顺序逻辑。相反,它将宣示性的孤立主义与零散的干预冲动并置,把主权话语与对盟友施压的政治诉求混合在一起,一方面批判全球主义,另一方面却在缺乏相应资源保障的情况下维持全球雄心。

在这一意义上,这份战略并非塑造未来的治理工具,而是美国战略思维深层转变的症候:规划视野被压缩至短期战术收益,制度记忆被个人化的世界政治理解所取代。

概念断裂:告别自由国际主义,却没有替代方案

战略的核心理念被概括为“美国优先”。但与历史上类似表述不同——无论是尼克松—基辛格时期的现实主义平衡,还是20世纪后期以结构化经济扩张为支撑的路径——当下版本并未提供任何补偿性机制。

1945年后主导美国外交的自由国际主义,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制度化联盟、经济相互依存以及规范性领导力。在未能构建功能性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拆解这一体系,带来的并非美国的战略自主,而是其影响力的碎片化。

尤为耐人寻味的是,文件中事实上放弃了“大国竞争”的分析框架——这一逻辑既存在于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战略中,也在拜登政府时期得到深化。在一个已然向多极化、并伴随强烈集团竞争演化的国际体系中,对这一现实视而不见,本身就意味着放弃对现实的分析。

战略文本几乎未对朝鲜、伊朗的地区角色进行系统论述,对拉丁美洲的关注也仅停留在“西半球”修辞层面,这表明战略视野被急剧收缩。这不是审慎的战略克制,而是一种认知上的简化:复杂的世界被替换为一组政治上更为便利的叙事。

内外政策边界的模糊化:一种战略缺陷

新版战略最不寻常的特征之一,是系统性地混淆了国内议题与对外议题。税收政策、公共卫生、文化认同乃至美国的历史记忆,被直接嵌入一份本应界定外部威胁和国际优先事项的战略文件之中。

在战略研究的分析范式中,这种混合要么出现在面对生存性威胁的动员型学说中,要么源于缺乏清晰外交框架。在此情境下,显然属于后者。

当国家安全战略开始承担国内政治宣言的功能时,它就失去了为盟友提供方向、为对手传递威慑信号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会在官僚体系内部制造不确定性,使各部门难以据此进行资源配置与优先排序。

从NSC-68到里根时代的战略文件,美国的战略规划历来以高度概念纪律著称,即便在内部分裂最为尖锐的时期,战略思维仍保持着制度自治。而当前这份战略,恰恰体现了这种自治的流失。

“和平”作为修辞范畴与制度悖论

《国家安全战略2025》中反复强调维护和平,本身并非问题。关键在于,战略分析关注的是实现目标的工具。

在持续存在武装冲突的现实背景下,只宣示和平而不说明实现机制,和平就沦为规范性口号。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美国和平研究所被解散的同时,负责预防性外交的分析与外交机构同步削减,形成了明显的制度悖论:和平被设定为目标,而实现和平的基础设施却被拆除。

从国际关系理论视角看,这反映出美国放弃了对安全的综合性理解——即将外交、经济与人道维度纳入其中——转而采取一种狭义的、交易化的安全观。

欧洲与俄罗斯:认知不对称与战略扭曲

战略中最为系统性的矛盾,集中体现在对欧洲与俄罗斯的处理上。文件在形式上承认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战争的事实,但同时又释放出对莫斯科实行事实性安抚政策的意愿。

克里姆林宫对该战略的积极反应,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表明莫斯科将其解读为美国立场的弱化。在威慑逻辑中,这种解读本身即构成战略失败,因为它侵蚀了外界对美国承诺的信任。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在战略中不再被视为安全伙伴,而是被描绘成一个“问题主体”,其政治与人口动态被置于文化排斥的视角下加以审视。这种做法,与文件在其他地区宣称的主权平等与不干涉原则形成了根本冲突。

事实上,美国在该战略中放弃了自身作为欧洲安全体系性保障者的角色,却未提供任何制度性或战略性的稳定机制作为替代。这由此制造出一个安全真空,而这一真空终将被填补——要么通过欧洲的战略自主化,要么通过其他力量中心影响力的上升。

乌克兰:检验美国战略能力的试金石

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中,乌克兰问题是检验任何一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是否具备现实说服力的关键指标。战略中提出“尽快结束冲突”的目标,却未界定何谓公正且可持续的和平,这本身就表明,战略分析已被一种急于“结案”的战术冲动所取代。

从朝鲜战争到巴尔干冲突的历史经验反复证明,在未消除结构性根源的情况下仓促冻结冲突,只会推迟而非避免下一轮升级。放在乌克兰语境中,这意味着对莫斯科复仇主义逻辑的制度化确认,同时动摇战略文本中形式上仍予以维护的“边界不可侵犯”原则。

制度性拆解与战略连贯性的流失

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一个长期被低估、却至关重要的特征,在于它与美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发生了脱节。传统意义上的国家安全战略,并非评论性文章或意识形态宣言,而是用于协调国家安全委员会、五角大楼、国务院、情报体系、财政部及贸易机构的核心文件。正是通过这一文本,美国国家机器才得以形成统一的战略语言。

而在当前版本中,这种语言几乎缺席。文件提出目标,却不评估实现目标的能力;宣示优先事项,却不建立威胁的清晰层级;强调防范外部干预,却同时拆解了数十年来构建美国反制影响行动专业能力的机构体系。

国务院全球参与中心的解散、国家情报体系中有关恶意外国影响分析部门的削减,以及联邦调查局相关职能的弱化,并非单纯的人事或预算调整,而是对“混合威胁”作为国家安全范畴的系统性否认。在俄罗斯、中国等国家将信息空间视为常态化博弈战场的背景下,这种否认无异于在非常规维度上的单方面解除武装。

从制度理论角度看,这意味着国家战略容量的被侵蚀。美国依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庞大的经济规模和领先的技术潜力,但正在失去将这些资源整合为统一战略的能力。

经济主权与自我削弱的逻辑

在经济部分,战略提出的目标在形式上无可指摘,却在实践层面自相矛盾。保障供应链安全、推进再工业化、重建国防工业基础、降低对不友好国家的依赖,都是美国主流建制派普遍认同的理性诉求。

然而,这些目标的实现高度依赖与最主要贸易伙伴和盟友的协调。对加拿大发动贸易施压、对欧洲经济体施加政治与产业压力、对北美既有合作框架的示威式修订,恰恰破坏了稳定生产与物流体系所必需的信任环境。

从政治经济学视角看,这份战略再现了经济民族主义的经典困境:通过保护主义最大化短期收益,往往以牺牲长期整体竞争力为代价。对于深度嵌入全球资本、技术与劳动力流动体系的美国而言,这种代价尤为高昂。

在限制与欧洲伙伴合作的背景下,关于振兴国防工业的表述显得尤为脆弱。毕竟,欧洲仍是航空、防空、网络安全和太空技术等联合项目中的关键参与者。战略并未回答一个核心问题:美国打算通过哪些联盟与市场来弥补这一损失。

中国:唯一被明确界定的结构性对手

在整体碎片化的文本中,关于中国的章节反而呈现出相对清晰的分析逻辑。战略首次如此明确地承认,通过贸易和投资“塑造”中国的旧有路径已经失败。

对掠夺性贸易做法、技术窃取、强制技术转让以及将经济工具用于地缘政治目的的指认,基本符合美国战略界已形成的共识。在文本中,中国不再被描绘为“竞争性伙伴”,而是试图重塑国际秩序的系统性竞争者。

但即便在这一部分,战略也停留在诊断层面,缺乏系统性的应对方案。盟友在对华遏制中的角色并不清晰,印太地区的整体布局未被充分展开,技术与金融“脱钩”的边界同样语焉不详。

在缺乏与欧洲、日本、韩国和澳大利亚协调的情况下,对北京施加的任何经济或技术压力都注定是局部性的。由此,战略反而削弱了自身最为理性的分析成果。

俄罗斯:复仇主义行为体与战略盲区

国家安全战略中最具问题性的部分,依然是对俄罗斯的定位。文件在措辞上承认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事实,但这一承认并未转化为清晰的战略路线。

俄罗斯并未被视为长期的修正主义行为体、欧洲安全秩序的系统性破坏者,而是被框定为一个需要“政治解决”的问题。这种视角忽略了过去数年大量经验事实:莫斯科系统性运用军事力量、混合手段、能源讹诈与政治颠覆,已成为其对外行为的常态。

俄罗斯官方人士对该战略的积极评价,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在战略研究中,对手如何解读一份文件,往往比文本的字面表述更具意义。在此案例中,这种解读表明,莫斯科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视为巩固既有成果的机会窗口。

尤为值得警惕的是,将美国设想为“俄罗斯与欧洲之间调停者”的论断。这一设想违背了冲突的基本事实:正是俄罗斯构成了欧洲安全的主要威胁。试图在责任上制造对称性,实质上会侵蚀“侵略”作为国际法核心判断标准的地位。

欧洲:从盟友到施压对象

战略文本中的欧洲方向,体现出美国对这一大陆认知上的质变。欧洲不再被视为具有自主意志的战略行为体,也不再被当作平等的安全盟友,而是被描绘成一个充满内部问题、人口结构转型与政治“偏差”的空间。

尤为令人警惕的是,战略中对所谓“爱国力量”的正面评价。这一表述在客观效果上,与莫斯科长期支持欧洲极右翼和疑欧主义运动的路线高度重合。从跨大西洋安全架构的角度看,这等同于从内部削弱盟友社会与政治体系的稳定性。

更具争议的是,文本中多次出现呼吁欧洲社会“抵制本国政府政治路线”的表述。这种立场本质上构成对欧洲内政的干预,与战略同时宣称的主权与不干涉原则形成直接冲突。由此,美国陷入一种自相矛盾的境地:一方面强烈谴责外部势力干预自身国内政治,另一方面却在对盟友关系中为类似做法赋予合法性。

情景分析:三条可能的演化轨迹

若将该战略视为塑造行为体预期与行动的变量,可以勾勒出三种基本情景。

第一种情景,是欧洲的渐进式战略自主化。随着美国安全保障的可信度下降,以及来自华盛顿的政治施压加剧,欧盟及部分欧洲国家将被迫加快防务能力建设,推进军事规划的制度化,并系统性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在这一情形下,北约或将形式上继续存在,但其功能性地位将明显削弱。

第二种情景,是欧洲空间的进一步碎片化。对激进政治力量的外部支持、美国承诺的模糊化,以及俄罗斯持续施加的压力,可能共同放大欧盟内部的结构性裂痕,削弱其作为整体应对安全威胁的能力。

第三种情景,则是美国在外部危机冲击下对既定战略进行部分修正。历史经验表明,美国外交政策并非一成不变,往往会在无法回避的现实压力下调整方向。但同样反复被证明的是,这种事后修正的成本,通常远高于前瞻性战略规划的代价。

结论与战略启示

总体而言,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并非经典意义上的“战略”。它更像是战略思维制度性危机的反映,体现了外交政策的高度个人化,以及对国际环境系统性分析能力的退化。

与莫斯科的接近并非体现在正式同盟或明确协议上,而是一种功能性的趋同:表现为威慑力度的削弱、责任认定的相对化以及盟友信任的流失。与欧洲关系的疏离,同样不是清晰设定的战略目标,而是将联盟视为交易关系所产生的副作用。

对美国而言,真正的战略风险在于,数十年构建起来的影响力架构正在被侵蚀。对欧洲而言,这一阶段构成了一个不可回避的清醒时刻,要求其加速从依赖走向责任。对国际体系整体而言,这份战略释放出的信号是: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更加碎片化、更难预测、也更具冲突性的秩序。

核心结论在于:在未提出替代方案的情况下退出全球角色,并不会带来战略意义上的“收缩”,而只是以更危险的方式重新分配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