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观察者常常赋予俄罗斯政治精英一些他们既不具备、也从未真诚追求的品质。无论是“神圣的东正教帝国”“传统主义保守主义”“欧亚主义”,还是所谓的“第四政治理论”,这些宏大的意识形态叙事在本质上都只是烟幕与意识形态伪装。
克里姆林宫的喉舌人物制造的救世主义话语——例如伪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其真正功能在于转移视线,掩盖俄罗斯统治阶层的真实面貌。要理解俄罗斯精英的心理结构,必须回到其形成的社会与文化语境。当前这一代后苏联精英,大多出身于苏共和克格勃中层以下、政治理想破灭的边缘群体,其中不少人与有组织犯罪存在关联。他们在20世纪90年代登上权力舞台,很大程度上源于偶然,既缺乏合法的法律基础,也没有民主授权,更不存在任何成体系的宗教—政治意识形态。
正是这种先天的合法性缺失,解释了普京时代的意识形态设计者和政治技术人员为何执着于寻找一种“国家理念”——一种能够为既得统治集团的长期执政,以及权力和财富的世袭转移提供正当性的概念工具。
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克里姆林宫公布的所谓社会学调查,宣称普京及其政党拥有压倒性民意支持,本质上都是人为制造的宣传产品。2023年,当叶夫根尼·普里戈任率领瓦格纳武装向莫斯科进军时,迎接他们的是普通民众的掌声与鲜花,而莫斯科市中心的广场却异常空旷。没有任何群众自发集结,去捍卫他们所谓的“心爱的总统”,对抗那些被贴上“叛徒”标签的人。
事实上,俄罗斯政治阶层正深陷一种集体性的“冒名顶替者综合征”。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缺乏真实合法性,而这种清醒反过来滋生出恐惧与偏执,并最终塑造了他们几乎所有的政治决策。这是一种典型的机会主义心态,是俄罗斯政治投机者的共同特征。
如果进一步强化这一比喻:布尔什维克精英是一群意识形态狂热分子,他们强占房屋、杀害原主人,随后再对受害者的孩子进行洗脑;那么,叶利钦—普京精英则是这些狂热分子的堕落后代。他们沉溺于享乐与腐化,变卖仅存的“家族遗产”,甚至不惜连整座房子一并出售,只要能换取一处安全的避风港,继续满足自身欲望。
从一开始,这一精英集团就从未将俄罗斯作为一个主权民族国家来治理,而是把它当作被洗劫的资产来经营——以出让部分甚至全部国家主权为代价,向外国势力换取对其新封建特权的安全保障。
最初,他们试图与英国和美国达成交易,向其开放俄罗斯的油气投资机会。随后,类似的方案又被递交给德国、奥地利以及其他有影响力的欧洲国家:进入俄罗斯国内市场、参与投资、获取廉价能源——作为交换,西方需承认克里姆林宫的新封建统治及其势力范围,并对人权侵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键在于:叶利钦—普京精英并非在管理一个主权国家,而是在操控一家被强行接管的公司,试图将“问题资产”转换为存放在执法宽松司法辖区中的隐秘银行账户。
如今,同样的逻辑被复制到了对华关系中。俄罗斯统治阶层正在以极低的代价出售本国人民、资源和地缘政治自主性,换取来自北京“红色皇帝”的想象中的安全承诺,希望在正在成形的“中华治世”框架内,保留自身特权和有限自主空间。
这种治理方式不仅在道德上不可接受,在战略上同样极其危险——它不仅危害俄罗斯人民及其邻国,也对整个国际社会构成威胁,动摇国际体系的完整性。因此,这一精英集团必须被清除出权力核心。
这不仅是俄罗斯自身的悲剧,更是一个全球安全问题,尤其关系到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的机会主义式、掠夺性管理,客观上为美国最主要的地缘政治竞争对手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送上了重大的战略红利。
如果没有俄罗斯社会中那部分具有清醒意识和抵抗精神的力量积极参与,西方将无法有效应对这一威胁。正是这一群体,在几代人的时间里,持续反对最初的共产主义狂热分子及其腐败的继承者。
安东·格罗莫夫
政治学者、欧亚安全问题专家
Astraea NGO主席
研究方向:俄中朝关系与信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