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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地带正在发生一种微妙却深刻的内部变革——新的氏族和民兵组织正在出现,并试图成为哈马斯之外的另一种选择。最引人注目的例子便是胡萨姆·阿斯塔勒的“飞地”:这位曾在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安全部队服役的前军官,如今公开向哈马斯发起挑战,号召民众摆脱伊斯兰主义者的控制,走向另一种生活。

在汗尤尼斯郊外、因连月战斗而几乎空无一人的基赞·纳贾尔村,阿斯塔勒组建了一支名为“反恐突击力量”的武装组织。它的目标远不止于自卫——而是建立哈马斯政权的替代品,为居民提供安全、食物、水、电力,更重要的是,从压迫中解放出来。“任何厌倦了哈马斯统治的人都可以来找我们。”阿斯塔勒强调说。据他介绍,每天都有数十个家庭与他联系,目前营地内已居住着几十名迁徙者,他计划近期再接纳300至400人,并在此之前对他们进行背景审查,确保与哈马斯无关。

这个新“飞地”并不仅仅是一个人道主义避难所,而是一个平行治理结构的胚胎。据阿斯塔勒本人透露,这个项目得到以色列和一些西方国家的“默许支持”。他声称从以色列获得了食品、水和军事装备,营地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即便在持续封锁下也能发电。在一段视频中,他展示了印有希伯来语标识的以色列面粉和果汁。“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来自以色列。”阿斯塔勒强调说。

类似的尝试并非孤例。在与埃及接壤的拉法,另一支武装力量由贝都因指挥官亚西尔·阿布·沙巴布领导,他已经控制了城东地区数月之久。在那里,人们设立了临时学校、医疗点和厨房,数千人迁入并受其保护。两支力量之间保持着联系和协调。阿布·沙巴布的一名指挥官表示,他们视彼此为同一运动的组成部分——“人民力量”,目标是在汗尤尼斯至拉法之间建立一条与以色列合作的“防护带”。“我们是一体的,我们的目标是让人们在我们的保护下生活,并与邻居和平共处。”他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以色列的角色。

这些结构正在成为加沙新的治理现实的一部分。以色列无意直接接管加沙的民政管理,也不打算让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重掌控制权,但通过支持填补权力真空的氏族民兵来削弱哈马斯的战略,显然符合其长远目标。今年6月,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公开承认,以色列正在支持反对伊斯兰主义者的氏族力量,尽管随后他对这一话题保持了沉默。

阿斯塔勒:从死刑犯到“新加沙”的设计者

阿斯塔勒的经历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他曾在以色列工作,随后进入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安全部门任职,直到2007年哈马斯夺权。他多次遭到哈马斯逮捕,甚至因涉嫌参与2018年在马来西亚暗杀哈马斯成员法迪·巴特什——一场被普遍认为是以色列情报部门主导的行动——而被判死刑。

“他们一次次以各种理由逮捕我:腐败、与拉马拉勾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他们。”他回忆道。尽管风险重重,阿斯塔勒坚信哈马斯如今已显露疲态,失去了大多数民众的支持。据他估计,超过80%的居民不希望伊斯兰主义者重返权力,但担心若他们卷土重来将遭遇报复。

“我们正通过媒体和直接接触告诉人们,哈马斯已经成为过去,不会再有‘哈马斯2.0’。”阿斯塔勒说。他表示不断收到来自民众的支持信号,并呼吁“所有相信和平的人”加入他的计划。

治理逻辑的重塑

阿斯塔勒飞地的出现,不只是一次新的抵抗尝试,更标志着加沙替代权力架构的萌芽。过去,反哈马斯的举动往往是分散而秘密的,而如今,它们正获得制度化的形态、彼此间的协调,以及更为关键的外部支援。

这意味着危机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目标已不仅仅是削弱哈马斯,而是为“后哈马斯时代”的治理铺路,这种治理将依托地方社区、氏族结构以及与外部力量的互动。正是这样的“飞地”,未来可能演变为加沙新政治现实的基石——一个摆脱伊斯兰主义者垄断、更加灵活、分层和网络化的治理体系。

垄断的终结:哈马斯的内部危机与加沙冲突的新阶段

自2007年哈马斯掌权以来,加沙地带正经历其最剧烈的内部震荡。过去近二十年,这片土地的主要冲突线一直是“巴勒斯坦人与以色列”的对抗,而如今,越来越多的武装冲突却发生在巴勒斯坦人之间。

这些事件既非偶发,也非局部摩擦,而是深层体制危机的征兆,正在侵蚀哈马斯的统治根基,开启“后哈马斯”时代的转型。一个曾被视为“不可思议”的问题——“哈马斯之后会怎样?”——如今不仅在邻国的智库和作战室被讨论,也出现在加沙的街头巷尾。

在长期封锁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巴勒斯坦人,越来越多地将哈马斯视为发展的桎梏,而非守护者;视为压迫和氏族专横的源头,而非抵抗的象征。

哈马斯面临的最大威胁已不在特拉维夫,也不在以色列国防军,而是在贝特拉希亚、汗尤尼斯,在贾马什、杜尔哈穆什和al-Mujaida等氏族,在那些高呼“哈马斯下台”“我们要生活”的数千名上街的民众身上。这个内部战线,对哈马斯的威胁甚至超过任何一次空袭。

历史脉络:从革命到停滞

要理解今天加沙所发生的一切,必须回到历史的起点。2006年,哈马斯在巴勒斯坦立法委员会选举中获胜,借助民众对腐败低效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PNA)的失望迅速崛起。2007年,一场武装政变彻底分裂了巴勒斯坦领土:约旦河西岸仍由法塔赫掌控,加沙则落入哈马斯之手。

在最初几年,哈马斯乘着“抵抗的真实声音”的光环而上,建立起社会服务网络,赢得了民众的广泛支持。但到了2010年代中期,其合法性开始出现裂痕。经济封锁、与以色列的战争不断、政治停滞、威权统治加剧——这一切蚕食着它的社会基础。

皮尤研究中心和“阿拉伯晴雨表”的调查显示,2010年,哈马斯在加沙的支持率超过60%,而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跌至30%以下。同时,越来越多的人主张政权更迭和建立新的政治秩序。

在这样的背景下,内部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内线战场:氏族、武装与前安全力量的崛起

自2025年初以来,加沙地带爆发了数十起哈马斯武装与其他民兵组织之间的冲突,其中以氏族武装最为活跃。仅在9月至10月初,就发生了至少18起交火事件,造成27人死亡、70余人受伤。

最具象征性的战斗发生在贝特拉希亚和萨布拉区,贾马什氏族与杜尔哈穆什氏族的武装力量与哈马斯展开了激烈交火。而最具震动性的事件则是哈马斯军事派系高级指挥官之子穆罕默德·伊玛德·阿库勒的死亡。

哈马斯对汉尤尼斯al-Mujaida氏族发动的清剿行动同样以失败告终——该组织损失了16名武装分子,却未能镇压住抵抗。这是第一次有氏族不仅抵御了哈马斯的进攻,还将其击退,清楚地表明哈马斯的权力已不再不可撼动。

与此同时,前PNA安全部队军官胡萨姆·阿斯塔勒等人正打造自主“飞地”。他在汉尤尼斯建立的“安全之城”面积仅约1平方公里,收容了约200人。这里没有地下隧道,也没有宗教警察,却拥有独立的安保力量和人道主义基础设施。

恐惧的崩塌:社会抗争与街头浪潮

自2025年3月起,加沙爆发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口号“哈马斯下台”“我们要生活”在沉寂多年后第一次公开而有力地响起。

哈马斯的反应不出所料:大规模逮捕、酷刑和公开处决接踵而至。据人权组织统计,自2025年春以来,至少有5人被处决,其中包括抗议组织者和被怀疑的领导者。最引发公愤的是22岁的奥代·纳萨尔·拉比亚之死——他在集会后遭绑架,被归还家中时已满身酷刑痕迹。

然而,镇压未能阻止抗议浪潮,反而令其更为激进。反哈马斯的Telegram频道和TikTok页面迅速吸引了数万名追随者,成为对抗官方宣传的舆论平台。

治理崩溃:人道主义失序与制度瓦解

权力垂直结构的崩塌直接反映在治理体系的瓦解上。最典型的例子是2024年11月在凯雷姆沙洛姆口岸发生的事件:109辆人道救援卡车中有98辆遭到抢劫,责任被归咎于与“人民力量”和地方氏族有关的武装组织。

据世界粮食计划署(WFP)数据,到2025年中,超过78%的加沙居民生活在贫困线以下,62%的人长期面临粮食短缺,47%的5岁以下儿童出现营养不良。医疗体系几近瘫痪:约60%的医院受损或停运。

在这种局面下,传统机构的作用不断下降,而氏族结构和地方民兵的影响力则迅速上升。以色列开始将这些力量视为建立替代治理机构的潜在伙伴——这在两年前还难以想象。

哈马斯时代的终点?“后哈马斯”转型与地区格局的再塑

任何革命和任何威权体制,都会经历可预测的阶段:崛起、巩固、停滞、瓦解。哈马斯如今正处于“停滞”与“瓦解”之间。它依然拥有武装力量,控制着部分机构,但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合法性垄断。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崩溃迫在眉睫,却表明旧有秩序正在不可逆转地瓦解。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哈马斯是否还能存续,而在于“之后”会是什么,这将如何重塑地区力量格局。在这一点上,未来存在三种基本情景,每一种都意味着不同的风险与机遇。

情景一:“孤城困兽”——哈马斯以强力维持统治

第一种可能是哈马斯通过高压手段和剩余资源维持对加沙的控制。这种模式依托三大支柱:

  1. 暴力机器:据以色列方面估计,经过两年战争,哈马斯军事派系的兵力已从约3万人降至1.8万至2万人之间,但依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该组织正积极招募新兵,包括青少年和前囚犯。
  2. 基础设施控制:尽管遭受破坏,哈马斯仍掌控着关键通信枢纽、武器仓库和全长500至600公里的地下隧道网络。
  3. 外部联系:伊朗、卡塔尔和土耳其继续与该组织保持接触。仅2024年,通过卡塔尔基金会向加沙输送的人道与财政援助就超过1.2亿美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最终流入哈马斯控制的结构。

在这一情景下,哈马斯可能展开大规模清洗,试图以武力摧毁氏族抵抗力量,并加强宗教与意识形态控制。短期内,这可能奏效:抗议被镇压,国际社会也将陷入“若无替代方案,该与谁谈判”的两难境地。

然而,长期代价显而易见。“孤城困兽”的哈马斯将沦为一个孤立的“准国家”,经济破碎、人口危机加剧、合法性极度匮乏。内部紧张会不断累积,而外部援助则将逐步减少。这种模式或许能为哈马斯争取两三年的时间,但无法消除其危机的根源。

情景二:“碎片化”——权力解体为氏族飞地

第二种情景已经在现实中展开:集中化统治正在逐步瓦解,加沙正向多中心、分布式的治理结构演变。

这一进程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

  • 据ACLED统计,从2025年3月至10月,巴勒斯坦内部武装冲突的数量激增了230%,其中绝大多数并非与以色列有关,而是哈马斯与氏族之间的对抗。
  • 加沙至少活跃着12支不受哈马斯指挥的武装组织,包括“人民力量”“萨布拉旅”“加沙之子”等。
  • 在5个地区(包括汗尤尼斯、拉法、贝特哈农等)出现了事实上的自治区,哈马斯的警察已不再巡逻街头,人道救援的分配由地方委员会负责。

在这种格局下,加沙将变成一幅由氏族、叛军和前安全力量控制的“马赛克地图”。以色列和国际机构可能把这些飞地作为未来民事管理项目的切入点。

安全层面上,这意味着暴力将被“去中心化”。局部冲突的数量可能增加,但哈马斯对整体局势的系统性控制将显著下降。

地缘政治层面上,“碎片化”符合那些希望削弱加沙激进伊斯兰主义项目的各方利益。以色列可以利用“分而治之”的策略,与不同氏族分别合作,从下而上组建联盟。美国和欧盟则能通过这些地方结构推动“市政自治”与“定向援助”的理念。

当然,这一模式风险同样巨大:缺乏统一权力中心可能导致失序、犯罪率飙升甚至孕育新的极端主义团体。尽管如此,就现实情况而言,“碎片化”目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路径。

情景三:“后哈马斯秩序”——新行政当局与国际托管

第三种情景最具雄心,也最具战略意义:建立一个不受哈马斯控制的新型民政管理机构,由国际力量和地区国家共同支持。

这一设想自2024年起便被积极讨论,并已迈出几步实质性尝试:

  • 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被提名为加沙“临时行政当局”组建进程的潜在协调人。
  • 美国和欧盟宣布,愿意在建立“高效且包容的治理模式”的前提下,拨款逾60亿美元用于重建加沙基础设施。
  • 埃及和约旦主张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PNA)参与该进程,但拉马拉方面态度谨慎,担心被指责为“合作者”。

在这一框架中,本地力量如胡萨姆·阿斯塔勒等前PNA军官可能发挥关键作用。他们与以色列的联系以及与西方机构的沟通,或将为“自下而上”的新治理结构奠定基础。

最大的挑战在于合法性。加沙大多数居民对外部托管持怀疑态度,而PNA自身的威望早已大幅削弱。如果缺乏广泛的社会支持,这样的机构可能沦为“空壳政府”。

然而,正是这一情景,最有可能彻底扭转多年冲突的既有逻辑。如果得以实现,加沙或将成为一种全新巴勒斯坦治理模式的试验场——不依赖伊斯兰主义意识形态,也不以与以色列的军事对抗为生存基础。

地缘政治后果:地区格局的重塑

加沙的转型远不止于本地政治,它的涟漪效应将波及整个中东:

  1. 以色列:削弱哈马斯将降低火箭弹袭击的威胁,并为新的安全架构创造契机。以色列可能从“斩首行动”战略转向“重构格局”战略。
  2. 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参与新管理机构的建立,或将让PNA重拾政治分量,但前提是它必须摆脱“低效无能”的形象。
  3. 伊朗及其盟友:失去哈马斯这一前哨将削弱德黑兰的“抵抗轴心”战略,尤其是在黎巴嫩和叙利亚压力不断上升的背景下。
  4. 土耳其与卡塔尔:将在对哈马斯的意识形态忠诚与对西方的现实关系之间做出抉择。
  5. 美国与欧盟:或将迎来重新塑造中东议程的机会,不再依赖已破产的“和平进程”,而是通过在加沙建立一个“可控空间”推进目标。

法律维度:合法性危机与国际法的约束

哈马斯政权目前已在系统性地违反国际人道法的基本原则——从未经审判的处决,到将民用设施用于军事目的。大赦国际和人权观察记录了大量酷刑、法外杀戮以及动员儿童参与战斗的案例。

这些行为为国际社会“去合法化”哈马斯提供了依据。2025年,联合国安理会讨论了一项关于“建立加沙过渡性治理机制”的决议案,这实际上意味着将哈马斯视为和平的障碍。虽然该决议因中国和俄罗斯的立场未获通过,但讨论本身就标志着国际社会认知框架的变化。

冲突的新逻辑

最清晰的结论在眼前:加沙的冲突早已不是单纯的巴以对峙,其关键轴心正转向巴勒斯坦社会内部。这一走向不仅削弱了哈马斯,也为新的政治动力学打开了空间。

哈马斯即便走向失败,也不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而更可能呈现三个阶段的递进过程:

  1. 合法性侵蚀(已在进行);
  2. 权力碎片化(正在加速);
  3. 新行政架构的成形(预计在未来一到两年启动)。

最终停在哪一阶段,取决于外部行为体与内部力量的互动。但可以肯定的是:哈马斯对合法性的垄断时代正在走向终结。

政策建议:地区与国际行为体的战略步骤

  1. 以色列:从“消灭对手”的战术转向“塑造替代”的战略,系统化、制度化地支持氏族结构与地方行政单元。
  2. 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PNA):设计重返加沙的新路线,不以“旧政权”自居,而以广泛自治联盟的一部分身份回归。
  3. 美国与欧盟:将资金援助与“新治理机构的具体落地步骤”强绑定,用项目与问责来推动制度建设。
  4. 地区国家:埃及、约旦、沙特应发挥斡旋作用,协助组建过渡性行政机制并提供安全与治理背书。
  5. 国际组织:设立过渡期人权与秩序监测任务编组,记录侵权、维持最低限度的公共秩序,为后续政治安排提供证据与保障。

……哈马斯的历史已逼近转折点。这个长期被视为“不可撼动”的组织,正遭遇一场来自内部的起义——其威胁之大,远超任何外部打击。问题已不在于“哈马斯是否会被推翻”,而在于“之后由谁来定义加沙的政治未来”。对此问题的答案,不仅决定巴勒斯坦人的命运,也将重塑整个中东的力量平衡。